第107章 縱使相逢應不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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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鍊師道號名諱?”

顧柯心裡有些忐忑,當即將兩尾魚收到竹簍裡放到地上,拱手問道。

“貧道自然是姓虞,仲雍之國的虞,道號乃是取自紫薇星垣中北斗的鬥身四星,所謂璇璣是也。

怎麼,顧少府還見過第二個虞璇璣不成?”

魚幼微狡黠地一笑,盯住顧柯的眼睛,反問道。

顧柯被魚幼微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眸子一看就下意識地低頭躲開了,他仍然有些畏懼鍊師那能直抵內心深處的視線。

但從這欲蓋彌彰的說辭中,他總算捕捉到了鍊師當下的某些想法。

於是顧柯整理了一下思緒,收拾好心情,臉上的表情再次恢復了往日的沉靜堅毅,一如他當年闖入咸宜觀時一般。

他抬起頭,直視魚幼微那雙表面上滿含著笑意,實則冰冷無比,彷彿對世間一切都不在意的明眸,誠懇地說道:

“鍊師教訓得對,應是顧四認錯了故人。”

“哦?那不知顧少府這位故人,是哪裡人氏,顧少府又是怎麼看待她的呢?”

魚幼微接著問道。

說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她逐漸收斂了臉上微妙的笑意,很認真地看向了短暫沉思的顧柯。

“那位魚鍊師雖出身寒微,可論及才情則堪稱天上謫仙,舉世難尋,只可惜卻遇人不淑,命途多舛。

但儘管如此,魚鍊師傲骨猶存,儘管身為女子,卻立誓絕不願再依附於某個男子求活,還願教授顧四這塊朽木何為詩詞之道。

因此顧四對魚鍊師始終事之如師,自然是佩服至極的。”

顧柯同樣認真地抬起頭,迎上魚幼微那帶著審視和試探的目光,緩緩說道。

聽到顧柯當著自己的面,假裝不認識自己,又一臉仰慕地把那位魚玄機誇得是天花亂墜,宛如謫仙臨世時。

即便是以魚幼微的定力,也覺得此時自己臉上有些發燙。

從顧柯說話時偶爾露出的懷念神色也能看出他不似作偽,惹得她霞飛雙頰,暗自在心裡啐了一聲:

“哼,果真是平康坊有名的浪子,在長安怕是淨學這些花言巧語去了。

怪不得後來讓他到咸宜觀學詩都不願多來,活該他學不好寫詩考不中進士,呸!”

想到此處,“虞璇璣”這位“陌生”的鍊師微微眯眼,露出一個十分危險的表情。

顧柯只覺背後沒來由陡然升起一股寒意,他心神一凜,暗叫一聲不好。

只聽這位“虞璇璣”檀口輕啟,再次低聲問道:

“貧道想問的可不是這些,顧少府有些答非所問呢。”

“嘶——”

顧柯聞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想到鍊師與自己許久未見,重逢後的第一面不僅裝作不認識自己,還問出這樣尖銳而敏感的問題。

“這可如何是好?”

他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一臉糾結的神情,顯然是覺得這船上並不是談這件事的好地方,時機也不算恰當。

顧柯的遲疑落到魚幼微的眼中,實際上就已經是某種形式的回答了——倘若他真的只把自己看成是師父,又如何會遲疑呢?

心裡已然有了些明悟的魚幼微當即就掩口輕笑一聲說:

“顧少府莫怪!貧道只不過是對那人有些好奇罷了,既然顧少府有難言之隱,那便不用向貧道言明,不過......”

魚幼微走到船頭擋板的邊緣,扶住朱漆包裹的欄杆,突然扭頭問道:

“倘若心裡當真有話,顧少府又為何不親口對那人言明呢,或許她在等你先坦白也不一定?”

顧柯聞言只得苦笑一聲,同樣走到欄杆旁,但卻沒有再看不遠處倚在欄杆上的魚幼微,而是望向了腳下小舫正駛入的松江河道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低聲說道:

“發乎情,止乎禮,顧四敬重那位鍊師,自然也要尊重她的心意。

且不說傳道受業之恩,那位鍊師既然立誓此生不再依附於某個男子而活,顧四又有何理由去要求那位鍊師為自己的私慾而破誓?”

“你娶了她不就行了?”

魚幼微突然說道。

她再次露出了一個戲謔的微笑,但笑容之下卻藏著某種決絕的信念——這是最後一個問題,如果顧柯的回答不合她的心意,那麼此後兩人也就不必再相見了。

顧柯聽到魚幼微如此直白而尖銳的反問,只得幽幽一嘆,轉過身來指著長安的方向說:

“那位鍊師往日曾嘆息自己以一介女子之身,縱使有潑天的才氣,也不能像那些遠遠不如自己的男子一般考取功名,從此不再依附於他人而活。

但對寒門士子而言,鍊師所嘆之事,又何嘗不是天下寒門士子心中同哀?

太宗雖興科舉,但自天后改制以來,這科舉不過是換了個皮相的察舉罷了!若無門第聲望,家中財力支援,僅憑才華,便是以溫飛卿,陸魯望,羅昭諫之才,又如何能進士及第?”

魚幼微沒想到顧柯竟然轉而說起了科舉之事,一時間被他帶偏了思路。

但她又有些好奇他對此事的看法,畢竟她也曾奢望過自己能以女子之身考取功名,故而也沒有打斷他的意思。

顧柯隨即望向魚幼微,接著說道:

“故而顧四自入仕以來便有宏願,若顧四可為一方使相,惟願此後自己能如杜工部詩中所言‘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不再讓寒門士子受前輩欲求取功名而無門之苦。

為踐行此願,顧四個人的榮辱,得失已無關緊要,就連娶親也要為此願讓道。”

“所以你求娶宰臣之家的五姓女便是為了這個?好個冠冕堂皇之語,如此大義凜然,貧道幾乎要聽得落淚了。”

魚幼微冷笑一聲,顯然是對顧柯所言並不滿意。

她正打算拂袖而去時,沒想到顧柯卻突然伸出手來拉住了她別無裝飾的皓腕。

“呀!登徒子,你放開鍊師!”

在一旁看了半天的書蝶見狀大叫一聲,準備衝上來救出被這“登徒子”一般的顧家小官人給拉住手腕的鍊師。

“不知顧少府還有何事?”

魚幼微已然有些惱了,她眉尖一挑,擺出了一副要訓斥人的樣子。

“顧四口中所言,心中所想,究竟是真?是假?

鍊師為何不先隨某一同往華亭去看看,再下定論呢?”

顧柯微微一笑,作出一副盛情相邀的樣子。

他已然打定主意,哪怕強留也要讓魚鍊師先見過自己給華亭所帶來的改變再說。

若她還是執意要走,那便任她去吧。

但如果不努力一下就讓她這樣離開,他覺得自己真的會抱憾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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