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巡院艨艟(1 / 1)
松江上,小舫在兩艘平底沙船之間行駛著,逐漸靠攏了華亭新港的江邊碼頭。
先前還氣勢洶洶打算教訓登徒子的書蝶此刻比魚幼微懷裡的波斯奴還要乖巧——因為在顧柯上船後沒多久,便有一艘單層甲板,懸掛著“浙西巡鹽判官顧”大旗的艨艟飛快靠近了這艘小舫。
嚇得書蝶尖叫一聲躲到了桌子底下,再也不敢上去解救被“登徒子”顧柯抓住的魚鍊師了。
“鍊師啊鍊師,不是書蝶不想救你,實在是登徒子太兇殘,你若實在沒辦法,便從了他吧,我看他還長得蠻俊俏的,說話也像是個書生嘞。”
書蝶一邊抱住頭一邊在心裡嘀咕著,顯然是對救出魚鍊師已經不抱希望,開始設想魚鍊師被“登徒子”顧柯綁架後的“悲慘經歷”了。
那艘艨艟貼近過後,從甲板上面跳出來十來名兵卒登上了舫船,確認過顧柯本人在此後,他們便分散走出船艙,守住了小舫的首尾。
突然出現的艨艟和官兵驚得老船伕搖櫓的手臂都快僵了,暗叫了一聲苦也。
他朝領頭一人一邊賠笑,一邊辯解,那張枯瘦宛如樹皮的老臉笑得比哭還難看:
“不知幾位來此所為何事?小老兒這艘舫船絕沒有替鹽梟藏私鹽,還請將軍明鑑!”
船伕見領頭者衣甲鮮麗,一副下級軍官的打扮,顧不得許多,直接就用了“將軍”這樣僭越的稱呼,把官往大了說,生怕在船上惹得對方一個不高興就大開殺戒。
他還以為這巡鹽判官的艨艟是來抓私鹽販子的——自從顧柯和蘇州刺史李繒正月裡在官河上遇襲過後,曹確在整個浙西範圍內掀起了大力打擊鹽梟的運動。
一面是為了維護官府的威嚴,另一面則是為了讓華亭榷場對浙西食鹽市場的控制更為穩固,讓這些散落在浙西各處的鹽梟勢力不能再威脅官鹽的銷售。
但在實際執行過程中,由於浙西各地鹽監和巡院當今的人力緊缺,只能由各地官府自行負責打擊鹽梟。
而各地官府由早就已經潰爛的基層組織來執行,官吏難免會藉機對來往的商船客船吃拿卡要,結果是鹽梟沒抓到幾個,無辜的行商跟旅人卻倒了大黴。
折些錢財還算幸運,若運氣不好,那受一場牢獄之災也不是不可能。
一時間搞得浙西各地也是民怨四起,江上的船伕和行商旅客一見到懸掛官府旗幟的船隻都會提心吊膽好一會兒。
他們生怕官府會借搜查私鹽的名義額外加徵一份“護鹽錢”,或是顛倒黑白汙衊船上有私鹽,讓船上人用錢財來贖罪。
還好顧柯見到這一情形後連忙命人快馬加鞭送信給曹確,請曹司空趕緊下令:
停止各級官府自行派人打擊私鹽,仍然將巡鹽職責劃歸各地鹽監和巡院,只需給巡院和鹽監再加派些船隻和人手,專司此事即可。
如此才算是讓這為期一月多,虎頭蛇尾的“打擊私鹽運動”告了一段落。
有了這件事的教訓,曹確才算是更進一步確定了只有顧柯的辦法才算是能解決鹽政積弊的路子,讓浙西各州的這些官府自行其是,舊的問題沒解決不說,還會惹出新的亂子。
當然,儘管距離曹確下令停止讓各級官府打擊私鹽的運動已經過去整整一旬了,但水上行船的船伕跟行商仍然對此有些心有餘悸,一見官府的船就覺得快要大禍臨頭。
幸好這批士卒跟隨顧柯一同來到太湖邊巡察的巡院兵丁,大多是出身徐浦場亭戶的男子,本就是擔任顧柯的護衛來的,並非是為了打擊私鹽。
相較於其他官府僱來的不良人,牙商等三教九流不一而足的貨色,這些士卒不管是忠誠度還是組織性都要強出許多——不管是煮鹽還是曬鹽,都是一件需要分工協作才能完成好的任務。
日積月累的集體勞作早就讓他們比一般農夫更具有集體意識,也比官府的胥吏和依附於官府的牙商更有操守——因為他們的生計來源並不出在對民眾吃拿卡要上,而在於按月發放的軍餉。
在巡院當差計程車卒如有私自向商人或民眾索賄的違紀行為,一經發現反而會受到嚴懲,自己和家人都不能再享受到徐浦場對亭戶的優厚待遇。
因為一時的貪慾而害得自己和全家人被除名逐出徐浦場,這種例子近來可出現了不止一次,很多在巡院當差計程車卒都深以為戒。
而這次帶隊跟隨顧柯巡察的人,正是月前在都隊大比中獲勝的李崇貞。
他先是糾正了老船伕口稱“將軍”的僭越說法:
“某隻是個十將,既無功勳也無品級,暫且還當不得這將軍之名,船家休要胡說。”
衣甲鮮亮的崇貞隨即便繃著一張嚴肅的臉,直挺挺地站到了穿著一身缺胯衫,坐在艙內榻上的顧柯面前,大聲說道:
“華亭巡院當值巡江將李崇貞,奉虞侯之命,前來衛護顧少府!”
顧柯笑著點點頭,將手中的竹簍提了提,示意李崇貞替他拿著。
不料手持長戟的李崇貞卻拒絕了他,義正詞嚴地說道:
“顧少府有令,軍中不許上官以私事託付,役使下官或士卒,還請顧少府自重!”
顧柯聽到李崇貞如此義正詞嚴的直言拒絕,這才醒悟過來自己這麼做是帶頭破壞了自己在營中定下的規矩,一時間臉上也覺得有些掛不住。
於是便乾咳了兩聲,假裝自己先前不是真心想讓李崇貞替自己拿東西,扭過頭去高聲誇讚李崇貞道:
“咳咳,某隻是試一試李十將到底會不會為某壞了軍法。
果然不出我所料,李十將不愧是軍法司點名要的人,軍法之重,重如父母,依某看,你遲早也能做個虞侯!”
李崇貞不置可否,告罪一聲後,拿著兵器走出了船艙。
見這登徒子被自己的手下當眾刺了一下,躲在一旁的書蝶幾乎要在心裡忍不住歡呼起來:
“好耶!這姓顧的登徒子總算有人收拾了,看來鍊師還不一定會遭難,書蝶一定要耐心。
哼,竟然敢欺負鍊師,活該!”
但目睹了兩人交談全過程的魚幼微心裡則驚奇得無以復加——什麼時候我唐的官兵竟然能如此嚴守軍法,紀律嚴明瞭?
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真的就這麼走出了船艙的李崇貞,隨即又回過頭來看了看一臉無所謂表情的顧柯,心裡對他這兩年的經歷更加好奇起來:
是什麼讓他能把驕橫無比,目無軍法的官兵將卒變得如一般紀律嚴明的?
作為長安本地出身的女子,魚幼微從小到大眼裡所見的都是神策軍官兵的飛揚跋扈,散漫放縱。
不要說為了遵守軍法而頂撞上官,就是讓他們按時巡街,不騷擾行人都是難如登天了。
軍法高於上官的個人意志,士卒自覺遵守軍法,自打她生下來就沒在官兵身上見過這種事。
“便是周亞夫守細柳營,不許漢文帝夜裡入營,也不過如此吧?沒想到我這寫不來詩文的弟子,倒真是個在軍務有本事的人呢。
那就隨他去看看這華亭縣好了,反正總歸要見他一面的,不過是早晚的事。”
魚幼微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因為被李崇貞直言拒絕而覺得有些丟臉,不敢看人的顧柯,在心裡暗自想著。
而顧柯則在心裡吐槽:
“好你個李崇貞,自己不幫我拿也就算了,也不幫我喊個役夫過來,下次定要讓你帶人多跑二十里負重行軍!”
已然是謀劃好要在未來“公報私仇”了。
不過李崇貞顯然沒有顧柯想像中的那麼二愣子,他一走出艙門便朝一旁護衛的艨艟喊了幾聲,喚來了一個既不著甲也沒帶兵器的差人,讓他替顧柯跑這個腿:
“崔九!顧少府有個活計讓你跑腿!”
“哎!來了!”
穿著一身圓領袍的前不良人崔九當即就高聲應了一下,從艨艟上跳下,鑽進舫船裡尋顧柯去了。
崔九年前便因當不良人的賞錢不夠花銷,咬咬牙跑到徐浦場應募,當了巡院的差人。
每逢巡院的兵丁乘船出巡時,他和其他差人就要跟著一起處理些兵丁們不方便處理的雜務,自然也包括替顧少府跑腿了。
這些非軍籍差人役夫的存在,也算是顧柯考慮到現實需求,為了維持士卒內部的軍紀而做出的妥協。
而崔九一進到船艙裡便對魚幼微那絕美的容顏驚為天人,但回過神來之後他連忙用力甩了甩頭,趁艙里人還沒注意到他,又迅速輕輕打了自己的嘴巴兩下,在心裡罵了幾句道:
“不該看的別看!這顧少府可是個笑面虎,蘇縣令被他排擠走了不說,兩個縣尉也唯他馬首是瞻,當真是我惹不起的人物!”
在心裡告誡過自己後,崔九恭恭敬敬地上前接過了顧柯手裡的竹簍,仔細聽清了顧柯的吩咐:
“把這竹簍裡的魚送到徐浦場的顧氏松江別業處交予明春小娘子,然後再去華亭港新碼頭找悟慧小師傅結賬。”
離開前,崔九又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看了魚幼微一眼,暗自思忖道:
“顧少府不是年前才納了薛二娘子做妾,怎的這麼快又找了外室寵姬不成?
哎呀,算了算了,這些貴人的私事與我無關,我只管替他跑腿拿賞錢就好。只要他不短少了我的力錢,我才懶得管他納幾個妾!”
在心裡狠狠批判了一番顧柯的“腐化墮落”後,自覺是憑著勞力換錢的崔九等到舫船靠攏碼頭就翻身下船,沿著官道一路向松江別業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