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新港談實務(1 / 1)
當然顧柯可一點也不在乎跟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不良人崔九會如何看待自己的私生活。
他率先走下了魚幼微所乘的這艘舫船,踏上了自己在華亭所建立的新碼頭。
看著眼前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的港口,以及不遠處懸掛著鼎新社旗幟的船隊,顧柯微微一笑。
這條松江,乃至於遍佈江南各州縣的水網,便是鼎新社和他顧氏賴以生存的血脈經絡:
宣歙的石灰,瓷器,淮南的煤炭,鐵器,浙西的茶鹽米銅,都將在鼎新社揚帆遠行的船隊上流轉,最終把自己一手打造的這個體系所需的一切匯聚到徐浦場。
而未來還將有北至登萊,南抵福廣,遠及沖繩,日本,渤海,天竺等海外藩國的航路,將馬匹,金銀,香料等更為貴重的貨物運抵至華亭縣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縣中。
“不知道烏兄有沒有平安歸國,算算日子,他也該到渤海了吧?”
然而顧柯所不知道的是,他心心念唸的烏炤度此刻卻因為船隊遭遇風暴而被迫流落至日本休整,還需一段時間才能回到渤海國。
幸好渤海與日本如今乃是親密無間的盟邦,一同對抗在半島地區勢力愈發膨脹的新羅,故而烏炤度和渤海國使團遭遇的這場海難也還算是有驚無險。
只不過先前與顧柯約定好的馬匹交易,恐怕就要推遲一兩個月了。
披上了面紗的魚幼微拉著躲在自己身後的書蝶走下了船,波斯奴則搶先一步跟在了顧柯的身後諂媚地搖起了腦袋——這機靈的小畜生顯然是嗅到了誰才是當前說話最算數的人。
“這碼頭修得倒不像是一個小縣能有的氣象,不知顧少府可有那麼多船用來卸貨嗎?”
魚幼微看了許久後,突然問道。
顧柯聞言有些忍俊不禁,正欲回話時,旁邊一名書吏聽了魚幼微的話立即大笑出聲,解釋道:
“鍊師有所不知,即便是加上顧少府所新修的這座碼頭,華亭港每日仍然會積壓許多需要卸貨的商船。
力工充裕時,此處碼頭每日能吞吐一萬兩千石貨物,但相較於江南各地來往商船,仍然是杯水車薪啊!
據說顧少府今年還要在青龍港處再修一座更大的碼頭,乃至再開一座新港,徹底解決如今華亭縣港口不夠行船駐泊的問題。”
說完還意猶未盡地“嘖”了一聲。
在後面聽了半天的書蝶不屑地嘀咕了兩句:
“修了也不夠用,那還不如不修呢!”
見魚幼微扭過頭瞪了她一眼,書蝶撇了撇嘴,朝顧柯的背後做了個鬼臉,隨即乖乖地閉上了嘴。
書吏聽到這小娘子如此不通實務,也懶得和她一般見識,朝顧柯說道:
“不知郎君貴姓?可是這位鍊師所同行的護衛?
顧少府有令,華亭縣內不可私自持械傷人,你這柄刀和這張角弓最好還是在鄙人這裡登記一下,所需不過五文錢。
否則到時萬一與人起了衝突,沒有登記的軍器,不良人可不會與你分辨是非,一概枷了送入獄中再說。”
原來這名書吏並不知道自己眼前這個身穿缺胯衫一副武夫打扮的郎君,正是他口中念念不忘的顧少府。
他見顧柯腰間插著一柄橫刀一張角弓,英武不凡的樣子,還以為他是這位衣著頗為不俗的女鍊師僱來的護衛呢。
魚幼微聽到書吏這般說法,終於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曲著手腕掩住口,一臉戲謔地看向了被這名書吏要求登記武器的顧柯,那雙與顧柯形狀頗為相似的鳳眼彷彿在說:
“沒想到顧少府在自家地盤還能處處吃癟呢。”
但顧柯卻半點沒有被人小瞧後惱羞成怒的意思。
相反,他爽快地取下了武器,交了五文錢,簡單畫形登記過後,領著書吏發給的一串寫著特製黑色符號的短紅布,用來綁在武器上表示已經登記完畢。
而書吏也在自己案桌上的記薄冊子,用蠅頭小楷飛速寫下:
“鹹通十四年,三月三,有一人顧全武攜角弓,橫刀各一件自華亭港入縣境......”
認真地記下了顧柯報上的小沙彌義弟顧全武的姓名。
趁此機會,顧柯還追問了書吏一句:
“不知兄臺在此處碼頭露天辦公,那顧少府可有待遇上的補貼?
此處碼頭草市頗為繁榮,卻未曾見有幾個牙郎因爭搶交易或徵收除陌錢發生衝突,與別處截然不同,不知這是為何?”
書吏一聽這話就來了興致,笑著說:
“郎君這可算是問對人了!顧少府年初將華亭縣的除陌錢徵收都劃歸給淨蓮社的小師傅們,不再讓牙郎作中人。
在當時還引起不小的風波,牙郎們堵在縣衙前想要個說法,一直到被張縣尉帶著不良人攆走才算散了。”
顧柯聽了這話卻故意皺了皺眉,反問道:
“這市井之間的交易豈能少了牙郎作中人?那顧少府此番怕不是想當然了。”
書吏一臉神秘地搖了搖頭,笑道:
“一開始大家都這麼以為,結果沒想到顧少府竟然開了一家牙行,讓所有的牙郎都必須到牙行登記,納過稅錢,領過牙帖後才能執業。
而顧少府也把每種牙帖能經營的業務規定得十分詳盡細緻,不準隨意逾越,否則就將收回牙帖。”
“那牙郎們怎麼會同意呢?”書蝶又不服氣地追問道。
那書吏也不惱,解釋道:
“因為顧少府把牙郎們原本要繳納的三成稅錢改成了以一成半為基礎,按不同行當逐步累加稅率,最高的也才二成八,而牙帖每次領取都能管上三年。
並且從此收取除陌錢就不再是牙郎們的活計了,往日裡為了收取除陌錢,這些牙郎可沒少跟市井商販發生衝突。
如今除陌錢全數由所在的牙行代為核算收取,他們只需發放印紙登記即可。
少了這麼大的麻煩又能少納稅錢,遇到同行因業務發生糾紛還可求助牙行調解,自然願意加入了。”
魚幼微見顧柯硬是不願告訴這書吏他自己的真實身份,還煞有介事地跟這名書吏聊起了天,裝作對華亭之事一無所知的樣子,顯然是打算以此來向自己這個鍊師展示他在華亭改制的成果。
“無聊。”
顧柯這堪稱故意賣弄的做派惹得魚幼微又好氣又好笑,心想他這表面少年老成實則孩子氣的性格還真是一點沒變。
但她也不得不承認,顧柯來華亭還沒幾個月,就讓華亭縣呈現出了與大唐朝廷治下的其餘州縣截然不同的全新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