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白蓮淨業火,四眾共無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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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過後,一行人告別碼頭處當差的書吏,在碼頭外的草市僱了車馬,走上了通往華亭縣城的官道。

行至半路,騎在馬上的顧柯突然停了下來,隔著車廂,朝乘車的魚幼微低聲說道:

“其實他說得不全對。”

車廂內的魚幼微沒有回應,但顧柯還是將視線投向一個方向,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那些牙商並不會就這麼乖乖就範,要辦牙行,沒他說的那麼容易。”

書蝶探出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看了一眼就尖叫了一聲躲了回去:

“死.....死人!好多死人!”

只見官道旁一排平行豎立的高大木架下,懸掛著隨風不斷飄蕩的沉重“果實”——那是一排被絞死,年齡大小不一,面色青紫的人,或者說屍體。

十幾個牙兵在一旁看管著這些被高懸在絞架之上示眾的屍體,一名刑吏則舉著封有浙西觀察使衙門,蘇州刺史衙門共同簽署用印的文書,向官道上的行人反覆高聲宣告死者的罪行:

“蘇州華亭縣修竹鄉豪右郭氏,販運私鹽一百四十餘石,人贓俱獲,還持杖對抗官府,冥頑不化者,格殺勿論!

所抓獲餘眾,為首十五人處絞刑,示眾三日!家眷則分別發往徐浦場,狼山鎮服苦役十五年贖罪!”

圍觀的行商中有一人上次來華亭還是兩年前,他疑惑地問身旁的本地同行:

“請問這位仁兄,這郭氏明明是華亭縣最大的私牙,往年我都是請他們家的牙郎做中人,上次我來華亭還拜謁過郭家太公。

卻是從來不知他家何時又有了販運私鹽的活計?莫不是官府......”

那同行一聽這話嚇得連忙捂住了他的嘴,低聲訓斥道:

“潤州曹司空下了嚴令,自鹹通十四年二月初一起,凡販私鹽過十石者,不論持杖與否,為首者都判絞刑,餘眾判流三千里!

還是顧少府向曹司空求情,才讓郭家人不至於被送到代北或者儋州。

禍從口出,你這話可不能亂說,萬一被巡院的人聽見,仔細被人抓去衙門問話!”

.....

魚幼微在車廂裡聽到外邊人如此議論自己的這個“弟子”,不由得也看向了正壓低了斗笠不讓人瞧見自己面容的顧柯。

她倒是很想知道顧柯如何看待別人對他的這些看法。

但顧柯這時候又沒了先前的興致,只是沉默地驅動胯下的馬匹,向著華亭縣城的方向去了。

路過那排絞架時,顧柯對那些彷彿還在徑直朝向他投來怨毒目光的死者眼眸視若無睹,一臉平靜地越過了懸掛著他們屍體的絞架。

“他果真變得與往日不一樣了。”

魚幼微見狀只得幽幽一嘆,將車廂的簾子拉上,不再去看那些被人圍觀的絞刑屍首。

書蝶更是害怕得抱緊了魚幼微的腰,不住地發抖——她還從未見過如此殘酷的場面。

波斯奴也焉了半截,無精打采地“喵”了兩聲,蜷成一團,耷拉著耳朵,好像也感受到了車廂內主人的低落情緒。

......

見到華亭縣城外郭那低矮的輪廓後,顧柯並未選擇進城,反倒帶著魚幼微所乘的車馬拐進了城外的草市中。

七拐八拐之後,一座形制頗為奇特,規模很大,但裝飾卻十分樸素的院落出現在了眾人眼前,門前更是有許多人在排隊等待入內。

“淨蓮......社?”

魚幼微走出車廂,低聲唸了一遍牌匾上的名字。

她在潤州時隱約聽人談起過淨蓮宗,貌似是蘇州一帶新興的某個宗派,但具體是個什麼章程,她確實不清楚。

顧柯也沒打算解答,拉著魚幼微一起排隊。

輪到他時,顧柯跟看門的出家弟子簡單交流了一會兒,互相見禮並遞給他十五文錢過後,顧柯指著魚幼微說:

“這位鍊師乃是顧某的友人,打算在此瞭解一下本宗的教法。”

那出家弟子聞言便朝魚幼微友好地一笑,口誦一遍“阿彌陀佛”,隨即不卑不亢地邀請魚幼微等人入內聽講:

“鍊師和顧少府來得正是時候,今日乃是本社舉辦‘般遮於瑟會’的時候,四眾無遮,不禁外人出入,鍊師儘可入內尋地聽講。”

無遮會,佛教術語,原指佈施僧俗的大會。

而所謂無遮,即寬容而無遮現,取“四眾無遮,眾生平等”之意,指的是對人不分貴賤、僧俗、智愚、善惡,平等看待。

不分賢聖道俗貴賤上下,平等行財施及法施之法會,即稱為無遮會,梵語音譯為“般遮於瑟會”。

但相較於現下各地寺院或富商顯貴為爭相炫耀財富而舉辦的各類無遮會,淨蓮社中的無遮會倒是更接近其本義“四眾無遮,眾生平等”。

不論僧俗男女,只要心向佛法,皆可入內聽講。

每位聽眾只需象徵性繳納五文錢,聽完全場的來客還能從中取回三文錢。

故而淨蓮宗在社內舉辦無遮會時的聽眾最近可謂是越來越多,人滿為患,出家弟子們不得不主動限制能入內的人數。

當然,除此之外,還得要遵守法會的秩序,不準騷擾場內其餘聽眾,否則淨蓮宗的弟子們可就要拿出平日裡操練武藝的成果動手趕人了。

書蝶這會兒到了人多的地方頓時又恢復了活力,走入這間屬於淨蓮社的大院後便開始興奮地四處張望。

她進門後望見淨蓮社準備舉辦法會的場地時情不自禁地感嘆了一句:

“這前院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反倒像個曬穀場,平坦空曠得不像話,也不知是誰建的這間大院。”

顧柯聞言微微一笑,故意不作回答,卻暗自挺了挺胸膛,輕咳了幾聲,待魚幼微轉過頭來又把臉轉到一旁,只留下一個高深莫測的側臉。

魚幼微一看就曉得他是舊病復發,又開始臭顯擺了。

但她才懶得跟顧柯一般見識,無奈地瞥了還在擺姿勢的顧柯一眼過後,她拉著書蝶就往前排一坐,靜靜等候這場法會的開幕。

顧柯被魚幼微一陣白眼,也發覺自己有些得意忘形,只好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恬不知恥地又徑直坐到了魚幼微旁邊,還把書蝶趕到了魚幼微座位的另一邊。

書蝶一邊氣急敗壞地磨牙,一邊在心裡狠狠地給可惡的顧家登徒子記了一筆,氣鼓鼓地坐到了另一邊的座位上。

她還覺得不夠解氣,於是又使勁抱緊了懷裡的波斯奴,說是不讓它在院子裡亂跑,但怎麼看都像是在拿它撒氣。

惹得雪白的“小獅子”一陣又一陣地叫喚,顯然是抗議書蝶這樣“抽刀向更弱者”的行為。

它的抗議最終起到了效果,魚幼微輕輕打了書蝶的胳膊一下,隨即從她懷裡接過了波斯奴,放到了自己的膝蓋上。

聽眾席間的鬧騰沒有持續太久,隨著一聲低沉的法螺號聲響起,僧俗聽眾們迅速地安靜了下來,等候著本次講經人的到來。

臺下僧俗四眾等候了約莫半刻鐘的樣子,被聽眾們的座位呈半圓形圍繞著的講臺前,走上來了一個衣著樸素的青年僧人。

他便是華亭縣城淨蓮社的主持者,也是普惠法師的親傳弟子,悟慧法師。

悟慧法師本是在法門寺出家的僧人,原本他儘可以在那座如今的天下第一寺中享盡供奉,但出身小康之家的他,最終還是選擇追隨普惠法師成為一名遊僧,開始了長達十年的託缽苦行生涯。

如今他也是普惠法師親自認定的衣缽弟子中最能繼承自己德性,學問,將淨蓮宗之道傳承下去的人。

在普惠法師北上中原開始新一輪的苦修後,他作為留守江東弟子的首領,現在便負責在華亭縣的各個淨蓮社舉辦無遮會時給四眾講經。

悟慧上臺後一眼就發現了臺下端坐著的,正是跟淨蓮宗關係最為密切的俗家弟子顧柯,如今的淨蓮宗可謂是他與普惠法師一同構造而成,他甚至稱得上是自己的半個師兄弟。

當然,悟慧法師如今也不急著跟顧柯單獨見個面,畢竟此時他還有講經的任務。

他只是在開講前雙手合十,口誦“阿彌陀佛”,跟所有聽眾互相見過禮後,端坐在蒲團上一手掐訣,一手拿著顧柯讓人做好的銅製法器——大喇叭開始講經。

每一座淨蓮社的前院院牆經過了特別的設計,都做成了近乎半圓形的樣式,方便舉辦無遮會時講經人的聲音能讓聽眾聽清。

故而悟慧法師一開口,在銅喇叭和圓形院牆的加持之下,他的聲音便如同黃鐘大呂一般清澈洪亮,讓臺下四眾都不由自主地收斂心神,認真聽講。

今日悟慧法師講的乃是《心經》。

儘管淨蓮宗廣義上講算是出自淨土宗的一脈,但所修習的經典倒是不侷限於本宗所推崇的那“三經一論”,《心經》這類般若系的經典也會在無遮會上講解。

甚至有時會邀請儒學功底深厚的俗家弟子上臺與出家弟子當眾辯難,僧俗各自交流心得體會,堪稱是博採眾長。

魚幼微一邊聽悟慧法師講經,一邊觀察著前來此地聽講的四眾們的衣著打扮。

其中身穿綢衣,一看便有富貴安逸氣象的貴人幾乎是看不見的,大多都身穿麻衣,總是皺緊了眉頭,臉上滿是焦慮的神情。

只有在這短暫的聆聽法師講經的時間,才能坦然放下心中愁苦,全身心享受講經法師描繪的美好淨土世界想象的聽眾。

不像有錢的貴人能出錢為寺院開窟造像塑金身,名列於寺院那高大華美的經幢底座之上,成為銘傳後世,光榮而功德無量的寺院供養人。

他們大多是失地的農民,小商販或工匠,手頭拮据,不是在華亭縣城外的草市中打零工,就是在縣城裡做些小買賣。

每次花上五文錢就能聽淨蓮宗的法師講解經文,已經算是他們無趣精神生活裡難得的慰藉,更何況這種慰藉還頗為物美價廉。

魚幼微還發現,就連院裡身穿袈裟的淨蓮宗僧眾手上也滿是勞作所留下的繭子。

淨蓮宗的僧眾們與前來聽講的俗家信眾們看來會很有共同語言,怪不得比那些金碧輝煌的寺院更能吸引到這些出身寒微的信眾加入到淨蓮社中來聽經。

當然,現在要成為一名淨蓮社的社員,可不是像當初顧柯在徐浦場來者不拒時那麼簡單了。

但即便加上了許多門檻,淨蓮社的優厚待遇仍然像磁石一樣牢牢吸引著華亭縣為數眾多的失地農民,工匠和小商販們。

畢竟單就能借到相對穩定且代價不高的賒貸這一點,就足以讓這些抗風險能力極差的信眾為之瘋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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