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明王定計,儒生髮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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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虞?”

“怎麼去上虞?”

“小明王莫不是犯了失心瘋?”

一聽到龐文繡要帶他們去打上虞,大殿內的義軍各部頭領又開始吵嚷起來。

這可不是因為他們不敢和官兵正面交戰,一聽到要去打官兵大隊就反對,而是因為上虞縣城的位置比較特殊——上虞縣城在曹娥江的東岸,而會稽山在曹娥江西岸。

這也是為什麼吳承勳要把官兵轉運後勤,安置輜重的位置放在上虞縣城。

因為曹娥江東岸如今基本完全處於官府控制之下,民亂爆發的地區幾乎都集中在曹娥江西岸。

只要把後勤轉運的樞紐設在上虞縣城,缺乏渡河手段的亂民就很難威脅到官兵的後路,只能被迫正面與官兵交戰。

強渡曹娥江攻打上虞對義軍而言猶如自尋死路,而對於坐擁數十艘艦船和浮橋的官兵而言,曹娥江反倒會成為他們進退自如的坦途。

但龐文繡只是故作神秘地笑了笑,緩緩說道:

“明面上是要出兵打上虞,但最終還是要打會稽。諸位莫急,且聽本王仔細分說。”

義軍頭領們聞言面面相覷,將信將疑之下也只好耐住性子,聽取龐文繡的全盤謀劃。

待龐文繡詳細解釋了他的計劃過後,義軍頭領們緊皺的眉頭這才鬆開,有人甚至高聲讚歎道:

“此計甚好,小明王當真是知兵的!”

山越寮寨的一個黑臉絡腮鬍頭領猛地一拍胸脯,仰天大笑,上前跟龐文繡告罪道:

“合該由小明王作茅山義軍的盟主,某算是徹底服了!今日之事,全是有奸人作祟,從中挑撥所致!義軍裡大多還是服膺小明王的。”

至於誰是那從中挑撥的奸人,在場眾人的心中自然是不言自明。

不一會兒,王晟提著一個被反綁住雙手,再用黑布頭套罩住面孔的人來到了大殿上。

矮腳漢子王晟一進門就把這人扔在了大殿中央的空地上,隨即揭開頭套,指著他的臉孔說道:

“此人便是官府派來試圖詔安的使者,小明王一直將他拘押在監房裡,不曾走漏過訊息。”

那人掙扎著想抬起頭,卻被王晟一腳踏在背心,動彈不得,嘴裡又被塞了團破布發不出聲,只能拿怨毒的眼神死死盯住龐文繡。

龐文繡卻懶得看他,朝大殿內眾人再次保證道:

“本王絕不拋下兄弟們私自受詔安,說殺王龜,便要斬下這狗官的首級再論其他!

今日還逮不到王龜,那便用他麾下大將吳承勳的從子來祭旗!”

說罷,龐文繡立刻拔出腰間那柄用金玉裝飾的埋鞘橫刀。

龐文繡一手按住吳承勳派來詔安茅山義軍從子的頭不讓他動彈,一手則將鋒刃抵住他的下頜。

隨即龐文繡大喝一聲,將刀刃從那人頸項下方飛快抽出,彷彿在宰殺豬羊一般割斷了他的咽喉。

那人無力地掙扎幾下後,隨著龐文繡鬆手,腦袋一歪就倒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從他身下立即便滲出了還熱氣騰騰直冒泡的鮮血,顯然是死得不能在死了。

義軍頭領們見龐文繡不有分說就斬殺了前來詔安的使者,也不再對龐文繡先前的蟄伏策略抱有懷疑。

畢竟龐文繡連使者都當眾斬了,他顯然是不太可能跟王龜再有主動詔安的可能。

大殿角落裡,試圖奪取義軍領導權卻再次失敗的白澄,看著龐文繡輕而易舉就安撫住了義軍各個頭領的情緒,當即臉色就陰晴不定起來。

他知道自己處心積慮數月才找到的機會,又一次白白浪費了,這龐文繡當真是個積年老賊,狡詐萬分!

如今自己在義軍裡的地位恐怕只會越來越邊緣化,龐文繡估計很快就會抽出手來對付自己,該提早找好後路了。

但白澄沒有注意到的是,另一邊的王晟早已暗中讓人盯住了他,龐文繡隱忍數月,總算等到了能名正言順處理掉白澄的機會。

......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隨著《心經》經文的結束,悟慧法師緩緩收聲,雙手合十,閉目在心中默默唸誦了一遍尊者名諱。

隨後悟慧法師微微一笑,向臺下聽眾說道:

“諸位檀越,今日講經已畢,若有願當眾講演,或與貧僧辯難者,可自行上臺。

若有對經文不解者,也可上臺詢問求解。”

魚幼薇聽到此處頓覺這淨蓮宗當真是與眾不同,不像當今寺院的僧眾,倒像是數百年前釋氏尚未大興時的苦修士一般。

但臺下的聽眾裡有幾人顯然不是前來聽講的,相反,他們是來踢館的。

見悟慧法師講完了經,還主動邀請他人上臺與之辯難,幾名儒生打扮的男子對視片刻,為首一人當即起身向悟慧法師主動要求辯難。

待悟慧邀請他上臺後,他卻臉色陡然一黑,厲聲喝問道:

“不知悟慧法師與眾多師兄弟在華亭盤恆甚久,既無田土耕耘,又無寺院託庇,靠的是何物賙濟?

在各地陰結會社,交納黨羽,又是何居心?莫非不知國法森嚴,容不得你等妖僧肆意妄為?!”

他聲色俱厲的連番喝問頓時在此地聽眾中引發了軒然大波,臺下信眾竊竊私語,議論紛紛。

魚幼薇更是眉頭微蹙,心道此人當眾發出如此誅心之語,難道是想恐嚇普通百姓不要加入淨蓮社?

她掃視了一下週圍的聽眾,只見身穿短衣的俗家信眾們聽到一個儒生打扮的男子公然質疑悟慧法師的傳教是否合乎官府規範後,紛紛露出了擔憂的神情。

更有些趁旁人不注意,已經開始往大門外開溜,以免待會兒被殃及池魚。

見此情形,魚幼薇有些擔心地扭過頭望向顧柯,想知道他有沒有什麼辦法給悟慧法師解圍。

結果她一扭過頭去只看到顧柯腦袋直往地上墜,一點一點彷彿雞在啄米。

感情顧柯顧四郎聽悟慧法師講經已經聽睡著了!

魚幼薇一看到顧柯這昏昏欲睡的樣子,就想起他以前在咸宜觀跟自己學詩時也常有打瞌睡的事。

顧柯這副憊懶的模樣她見了就是滿肚子的無名火,感覺自己多年清修的功夫都被他給輕易破了防。

魚幼薇越想越氣,竟然下意識也學起了書蝶磨牙的壞習慣,在心裡暗罵道:

“貧道總算曉得你這般聰慧卻為何總是學不來吟詩作對了,感情全然是夜下平康坊裡作浪子,白日間才曉得到咸宜觀來應付我!”

顧柯半夢半醒之間感受到身旁傳來一陣殺氣,不由得打了個激靈,警覺地左右掃視了一圈,發現只有魚幼薇在旁邊後才算鬆了口氣。

他笑著感慨了一聲:

“還是鍊師在旁邊才能這般安穩地歇息......”

魚幼薇聽到顧柯這曖昧不明的話後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隔著面紗看不清她臉上到底是什麼表情。

只聽她輕聲說道:

“顧少府不是認錯人了嗎?怎麼如今又說起故人來了,難不成貧道與那人就這般相像?”

顧柯被魚幼薇用言語刺了一下後才猛然想起,她這時仍然還自稱是“虞璇璣”,跟自己可不算是“故人”。

但他也並未覺得這就說明魚幼薇一點都不念舊,只想和自己劃清界限。

“鍊師大概還是有些女子的矜持。”

顧柯心想。

“連自家的要緊事都不關心,竟然在這種時候打起了瞌睡,顧禹巡不把我活活氣死,大概是不會罷休了。”

魚幼薇在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低聲提醒了顧柯一聲:

“顧少府不擔心那人會壞了你的算計?”

“誰?哦,他啊,不就是那個,那個......對,崑山縣全吳鄉的週二郎君嘛!他家的田莊就在徐浦場對岸十來裡,那裡的莊客許多都加入了淨蓮社。

聽說前些日子還有幾個莊客抗稅抗捐跑到華亭縣來躲難,他跑到華亭縣來大概是為淨蓮社的這件事,興師問罪來嘍。”

顧柯抬頭一看就認出了那人乃是崑山縣全吳鄉的週二郎,年近四旬也沒有功名在身,家傳產業也只有一個時常被海侵影響的田莊,收成一直不算好。

週二郎為了維持自家在蘇州城的體面生活,給自家的莊客定了個比例極高的租約,近乎達到了二分之一,這還不算莊客租用他家耕牛和借貸的負擔。

莊客們早就苦不堪言,在淨蓮宗傳播過了松江之後,週二郎家的莊客們當即便有好幾人主動逃出莊園,躲進了對岸華亭縣的淨蓮社尋求庇護。

得知了這一訊息的週二郎氣急敗壞之下也不知道哪裡才算是這什麼“淨蓮社”的總部,心想是華亭傳來的,那自然總部就在華亭縣城。

於是他領著幾個家奴,誤打誤撞就進到了這間華亭縣城外的淨蓮社裡,還恰好遇到了淨蓮宗這邪門外道的“頭目”悟慧法師。

自覺是站在朝廷和官府立場之下的週二郎當即就熱血上頭,厲聲呵斥悟慧法師包庇逃奴,“無故傳教”的行為,想要藉此嚇跑被“妖僧”“蠱惑”的百姓。

以儒學衛道士自居的週二郎,自然不會覺得自己給莊客定下二分之一比例的地租有什麼問題。

相反,包庇逃奴的蕃僧用阿彌陀淨土之說妖言惑眾,肯定才是自家莊客紛紛逃亡的根本原因!

站在臺上怒斥悟慧法師的週二郎,只覺得自己此刻彷彿得到諸多古代聖賢相助,要在眾人面前降服這外道妖僧。

就連他只是粗淺學習過的《九經》,這時似乎也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化作他用言語攻擊悟慧法師的種種武器。

但悟慧法師只是拿出了自己的度牒,並讓此處的淨蓮宗僧眾都向還留在此地的俗家弟子出示自己的度牒,表明淨蓮宗僧眾的合法身份。

這些衣著樸素,手生老繭的僧人紛紛拿出度牒坦然交給旁人勘驗,週二郎汙衊淨蓮宗是“私度妖僧”的說法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所謂“私度”,即沒有得到祠部下發的度僧牒,私自剃度為僧。

唐肅宗李亨在乾元元年頒佈新令,其中就有“試經度僧”制度:

“凡白衣能誦經百紙者,由祠部下發度僧牒。”

因為僧尼擁有包括免稅免徭役在內的諸多特權,故而我唐朝廷在早期還是試圖對僧尼人數和素質進行有效控制的。

但這一制度演化到今天,已然變成了一種公開,近乎於明碼標價的權錢交易。

江東地區如今一張度牒的價格約莫是一百貫,這些錢在平常年景下能供一個五口之家生活大半輩子,可謂是一點也不便宜。

所以自覺是頗通實務,經營有方的週二郎,在看到淨蓮宗的這些僧眾衣著樸素,手上都生著老繭時,就斷定他們這種窮酸不可能有錢買度牒,必然是私度!

但他又怎麼能知曉淨蓮社的組織形式和掌控的資源,早已不是他所能想象的了。

當初顧柯和普惠法師在商議淨蓮宗接受出家弟子的標準時定下的規矩,比朝廷的百紙經文還要高出兩成。

只有能誦百二十紙經文者,才可由淨蓮社出資為其購置度牒。

故而淨蓮宗的出家弟子,在學識和身份兩方面上,可謂是讓人完全挑不出錯來的,在寺院中出家的僧眾,大多還不一定有他們的學識淵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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