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少府巧計賺鍊師(1 / 1)
悟慧法師在展示過自己的度牒後,才緩緩開口說道:
“‘本宗出家弟子,無論賢愚,皆需自食其力,不可全然仰賴檀越施捨賙濟。’這是吾師普惠法師所言,也是淨蓮宗所有出家弟子需恪守的戒律。”
魚幼微聽到這話後又仔細觀察了一下在場的僧眾,發現他們雖然衣著樸素,但臉色都很紅潤飽滿,並不是那種營養不良,面黃肌瘦的樣子。
“看來淨蓮宗這‘自食其力’的說法並非虛言,不過光憑自己勞作,恐怕也養不起這許多僧眾吧?”
魚幼微扭過頭朝身旁打著哈欠的顧柯問道,卻發現他還是這麼漫不經心的模樣。
見此情形,魚幼微那許久沒有被人喚醒,為人師尊教訓生徒的意識頓時覺醒了。
她惱羞成怒之下也顧不得體面,伸出玉手輕輕地揪住顧柯的耳朵,下意識像過去叫醒在她授課時打瞌睡的顧柯那樣,條件反射般地罵道:
“狐狸兒,休要太放肆了!你莫非在輕視我是一介女流不成?”
“鍊師總算願意承認自己就是魚玄機,就是顧四的那位女師父,而不是什麼‘虞璇璣’鍊師了?”
沒想到顧柯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嬉皮笑臉地轉過頭來反問魚幼微道。
他故意把“女師父”這三個字眼咬得很緊,顯然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要讓魚幼微自食其果。
魚幼微這才反應過來,這狐狸兒又在趁機捉弄自己了!
被當面拆穿兩人間心照不宣的“掩耳盜鈴”之後,魚幼微反倒不能像先前那樣坦蕩地跟顧柯嬉笑怒罵了。
“當真是個狐狸變的!”
魚幼微在心裡暗自啐了顧柯一句。
她粉面微紅,有些害羞,也不正面回應顧柯的反問,只是低聲說:
“你打算怎麼應對此事?”
“週二郎?無需應對,淨蓮社自有章程在,若事事都要我自己出面,這偌大一個華亭縣,我一個人可管不過來。
更何況,華亭榷場,鼎新社跟徐浦場的事務,也不比淨蓮社輕鬆到哪裡去了。”
顧柯得意地伸了個懶腰,隨即認真地回答道。
在跟魚幼微的這場曖昧微妙的“暗鬥”裡,他總算是旗開得勝,暫且佔了上風,那他也就不必再“假寐誘敵”,該乘勝追擊了。
他輕笑一聲,朝悟慧法師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頜。
顧柯還故意用魚幼微捏造的假身份稱呼她說:
“‘璇璣’鍊師在此地靜觀悟慧法師如何應對即可,若連個週二郎都收拾不了,那我早該從華亭縣滾出去了。”
隨即他又冷哼一聲,不屑地說:
“再說了,監軍使劉忠愛和狼山鎮遏使王郢都拿我沒辦法。
想要找我顧禹巡的麻煩,也不知這位週二郎到底有多少兵馬?又有多少錢糧可供揮霍?就憑他這樣也想扳倒我!?”
魚幼微一臉無奈地看了正霸氣外露,分外張狂的顧柯一眼,心說:
“依我看,你也是舊病復發矣。”
她想起往日在咸宜觀不教寫詩時,年少輕狂的顧柯就喜歡在自己面前揮斥方遒,顯擺他從張議潮那裡學來的各種兵法戰策,文韜武略。
自己能耐心聽他講完,主要還是因為顧柯緊接著就會講些神鬼志怪的傳奇故事,也算是給自己平淡苦悶的生活增添了些趣味。
更何況顧柯每次來咸宜觀,都會帶著他從獵苑中偷獵來的各種獵物到咸宜觀親自下廚做飯。
天知道他跟誰學來的這手饔人的絕技!
雖然魚幼微很不願意承認,但她確實被顧柯做飯的功夫給折服了,顧柯不來的時候她只覺得食不甘味。
為了這個讓她又愛又恨的弟子,修道之人清心寡慾的規矩,她算是破了一大半了。
“再這樣下去,恐怕還有的是規矩要破了。”
魚幼微不由自主地在心裡哀鳴了一聲,隨即狠狠剜了顧柯一眼,又想揪住他的耳朵洩憤了。
“倘若他早像今日這般......自己也不至會遭那一劫,當真是個害人精!”
稍稍發洩了一下自己內心對顧柯往日畏畏縮縮不敢表明心跡的怨氣過後,魚幼微這才算是恢復了正常。
看了一眼還在跟悟慧法師糾纏不清的週二郎,魚幼微搖了搖頭。
她隨即便有些好奇地問了顧柯一句:
“既然淨蓮宗都有度牒,那想必每人發給的三十畝免稅僧田也不會少。
不知顧少府是如何處置這些僧田的?”
“自然是歸社內公有。”
顧柯毫不猶豫地回答了魚幼微的問題。
淨蓮社巧妙而高效的內部運作機制,可大半都是他的得意之作。
“哦?那顧少府又是如何讓他們心甘情願把自己名下的僧田交予淨蓮社的呢,難道淨蓮宗的僧眾當真都是道德完人,又或者連僱傭幾個淨人的錢都拿不出來了?”
魚幼微有些懷疑地反問了一句。
顧柯聽到魚幼微這切中肯綮,堪稱行家的問題就知道自家這個女師父絕非只會吟詩作對,她對世間實務,尤其是佛道經營產業之事也頗有洞見。
一時間顧柯恨不得如同被撓到癢處的狸貓一般叫上幾聲。
這問題讓他有種尋到知音的感覺,對魚幼微更是頗有些刮目相看了。
見顧柯用驚訝的眼神望向自己,感覺自己被小瞧了的魚幼微也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膛,不甘示弱。
不過她很快就發覺這樣做的話,自己身前的豐盈山巒就太扎眼了,於是挺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好輕咳了兩聲掩飾一下自己的尷尬:
“咳,貧道也曾經營過道觀,自是曉得箇中利害的。”
顧柯暗笑一聲後才解答了魚幼微的問題:
“因為僧眾們的度牒不是他們自己出錢買的,而是社內替他們出錢買來的,但淨蓮社的錢又是從鼎新社借來的。
他們如果想要從社內獲得用來購買度牒的錢財,先要透過社內首座法師和其餘出家弟子的考核,然後還要跟鼎新社簽下賒貸一百貫的契書,以所獲的三十畝僧田作保。”
他指著他們現在所處的這座淨蓮社大院的院門繼續說道:
“然後鼎新社再把這三十畝僧田交予淨蓮社經營建設,換取淨蓮社允許鼎新社向淨蓮社放貸。
當然,這利息比起官府和寺院可要低得多了,不過既然有免稅的僧田可以經營,這些利息也不算損失。”
魚幼微恍然大悟,原來顧柯是利用朝廷優待僧眾的各項待遇,藉著淨蓮宗和淨蓮宗的名義在江東置辦免稅田莊,薅朝廷的羊毛啊!
長安東西兩市的商鋪背後的東主,幾乎全是關中各個名山古剎的住持,如今唐朝的寺院經濟已然成為了整個社會的巨大負擔。
而顧柯則反其道而行之,藉著遊僧普惠法師創立淨蓮宗的契機,一面擴大了淨蓮宗的影響力,一面又成了淨蓮宗實質上的“東主”,反過來讓淨蓮宗僧眾成為他的“僱傭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