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淨土為表,三階為裡(1 / 1)
其實顧柯這種透過鼎新社借錢給淨蓮社出家弟子購買度牒的行為,很像是後世科舉大興,寒門士子向商人拆借“官債”,以此來進京趕考,待得官外放後再還債的模式。
而淨蓮社這樣類似互助公社的體制,實則也是利用了唐朝官府賜予僧人的免稅特權,其實算一種不叫寺院的“寺院”。
或者說,是最早期,最初形態的寺院。
所以從本質上講,在魚幼微看來,顧柯所創立的新模式,其實仍然還是一種“寺院經濟”。
但相較於當下唐朝各地寺院傳統的寺院經濟模式,淨蓮社則更像是針對三階教中無盡藏院“三分法”的一種改良。
而與三階教那強烈的頹廢厭世、託缽苦行的傾向又截然不同的是,普惠法師創立的淨蓮宗更強調引人向善,自力更生,在內部推崇的經典也與淨土宗主流各派並無多大分別。
“淨土宗與三階教本為死敵,互目彼此為異端邪說,即便是道左相逢都恨不能束甲相攻。
不想這位普惠法師竟能擯棄宗派成見,試圖以一己之力彌合兩宗間的鴻溝嗎?
難怪以他的學識和品性,都沒有寺院肯讓他託身......”
此刻魚幼微方才真正意識到,那位普惠法師和顧柯究竟是冒著何等的風險在嘗試改造舊有的寺院模式。
儘管如今的三階教經歷多次打擊已然式微,但對那些經過數代大唐聖人天子的極力推崇後早已遍佈天下的各個釋氏宗派寺院而言,他們對三階教的反感和敵視卻是從未消失的。
尤其是如今逐漸在所有釋氏宗派中獨佔鰲頭的淨土宗各派,對於自己長期以來死而不僵的異端仇敵三階教可謂是警惕異常。
不管普惠法師再怎麼聲稱自己乃是效法淨土宗始祖慧遠和尚結社修行之法才創立了淨蓮社,但對於如今的淨土宗寺院而言,他這樣的“復古”反而是異端之舉。
哪怕幾乎所有佛經都不提倡,甚至是明確反對進行偶像崇拜,但如今的佛教寺院又有哪個是不塑金身,不造石窟的呢?
自命是為復興佛教而生,效法古代的僧團那般託缽苦行、棄絕偶像的三階教,也正是因為其修行方式與當世的其他宗派迥異,太過“復古”,才會遭到官府和寺院的聯合打壓,多次被判為異端。
更何況三階教與淨土宗在教義上的衝突還在其次,關鍵點在於,二者都將為數眾多的貧苦大眾視為自己傳教的主要物件,存在著直接性的信眾競爭。
而官府在對這二者的態度上更是天差地別。
說得更嚴重些,那便是法統之爭,不死不休。
普惠法師和顧柯想要對三階教“取其術而不用其道”,對淨土宗“取其道而不用其術”,實則是有玩火自焚的風險,最終可能會面臨三階教和淨土宗兩方的敵視態度。
在淨蓮宗尚且弱小,影響力不彰的時候或許還不會引起大的衝突。
可一旦淨蓮宗的影響力在佛寺勢力極盛的江南真正擴散開來,恐怕會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想到此處,魚幼微皺了皺眉,有些擔憂地看向了臺上仍然在跟崑山縣來的週二郎辯論的悟慧法師。
......
週二郎單名一個楨字,表字貞吉,祖籍乃是河東澤州,其父曾擔任蘇州長史,最後也葬在了蘇州,故而周楨也隨父母搬遷至蘇州。
他年輕時也曾學過《九經》和駢文詩賦,經鄉貢前往長安應試,只可惜最終未能求取功名。
但相較於那些始終考不上進士還在長安死磕到家門破落的寒門士子,周楨週二郎就顯得要圓滑世故多了。
他在長安結交了許多寒門士子,時常雪中送炭,資助他們在長安求學行卷,但他自己卻沒有用心鑽研科場的門道。
親身參加過兩次春闈不第過後,周楨就曉得自己絕對考不中我唐朝廷這暗無天日的禮部進士科。
要說吟詩作對,周楨的功底實在難稱得上是有才,但要論投機鑽營,他可算是一把好手。
靠著給前些年在長安手眼通天的邊鹹做事——主要是投機炒作地產,周楨很是積攢了些家底,在長安的日子可謂是滋潤極了。
直到邊鹹的保護傘宰相路巖被貶為劍南西川節度使,邊鹹也跟著逃出長安後,沒了靠山的周楨害怕自己會被長安市民趁機報復,嚇得也連夜逃回江東老家。
他用自己在長安投機積攢下的錢財買入土地,將其父留下的田畝擴大了幾倍建成了一座田莊,滿心想著能靠經營田莊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然而從未真正幹過農活的他根本不清楚買地置業這行當裡的兇險,見到海邊的土地更便宜他就大量買入,全然沒考慮過他買下的臨海土地深受海水倒灌的影響。
結果就是經營了兩年下來,這田莊非但沒有什麼產出,反而折了本,入不敷出。
我們這富有經濟頭腦的投機高手周楨週二郎,又怎麼會容許自己的投資出現這樣的問題呢?
他當即就想到了該如何降低損失——私自提高莊客們簽訂租約所需繳納的地租。
田莊的總產出不高不要緊,只要我自己佔有的份額沒減少不就行了?萬一來年收成好了,那莊客們也不會鬧了,收成不好,總得共克時艱嘛!
周楨一開始是這樣想的,但事態的發展很快就超出了他的控制。
首先就是有莊客開始瞞報田地產出,偷懶,消極抵抗。
然後逐漸出現了莊客盜竊耕牛,農具的現象,到現在已然發展到了不斷有人公然逃亡的地步。
到了這時,週二郎想依靠田莊發家的設想可謂是全盤破產。
但對於周楨而言,最氣人的一點還是他家的莊客轉頭逃到同縣其他地主家去之後,幹活一下就賣力了,既不偷懶也不盜竊。
因為其他地主定下的租約與周楨的相比,要低出一成到兩成。
對於莊客而言,這一成到兩成的糧食很多時候便是生與死的差別。
當然,週二郎定然是不會承認是自己壓榨太甚才會引得莊客抵抗,逃亡,在他看來那都是莊客品性低劣,見利忘義所致!
但他一個客家小姓新到江東不過兩代人,想要跟本地紮根多年的土家大姓爭奪莊客,光租約條件就比其他地主苛刻,簡直就是痴心妄想。
訴諸官府也沒了下文,周楨只好放棄了從同縣的其他地主那裡索回屬於自己的莊客,但那些逃到松江南岸華亭縣所謂“淨蓮社”裡的莊客,他就一定要索回去了。
要不然,他還不如就此把田莊給賣了住到蘇州去重操舊業。
到了華亭之後,週二郎憑自己在長安多年的居住和生活經驗斷定:
“寺院”外觀如此簡潔,僧眾衣著樸素的淨蓮宗,其弟子必然大多是私度的假僧,不可能是有度牒的真僧——他周楨這輩子就沒見過窮成這樣的僧人。
要知道週二郎在長安可是乾地產生意發家的,而長安一地,最大的地產主既不是天子也不是宦官,而是慈恩寺,法門寺這樣的寺院。
如今長安起碼有七成的地產,都歸寺院所有,僧人們將這些地產交予大俗人——即所謂的“淨人”打理經營,周楨以往可天天跟他們打交道。
也因此,周楨對僧人那是半點好感都無,儘管他自己也操持投機,但他極其鄙視這些佔據了大量財賦的寺院僧眾。
從這方面來說,他以儒學衛道士自居也並不讓人意外。
所以在週二郎看來,這淨蓮社既是私度假僧(他惹得起),又是佛門(他看不起),還藏汙納垢(包庇逃奴)。
不趁機找這淨蓮社的麻煩敲上一筆,那簡直是對自己的一種侮辱!
但當悟慧法師向他出示了自己的度牒,並且在場的所有出家僧眾都出示了合法度牒過後,週二郎只覺得自己從人間墜入了無間地獄,險些沒有當場閉過氣去。
他望向悟慧法師時露出的表情看上去一時間甚至有些悲憤了,在心裡怒罵道:
“我在長安都沒見過你這樣修為深厚卻穿一身粗布衣的僧人,哪個高僧不是一身的綢衣刺繡金邊袈裟?
哪有你這樣一身破衣還當和尚的?真是害苦了我。”
但很快周楨就開始害怕自己會因此惹來禍事,要知道當今聖上崇佛已然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據說今年還要迎佛骨。
萬一這悟慧法師要跟他對簿公堂,難保此地官員為了獻媚於上,不會給他周楨安個妄言汙衊詆譭佛家的罪名。
到時候為了贖罪要大出血的,可就成了他自己了。
“這悟慧法師的師兄弟怎麼人人都有度牒,一人一百貫都買得起,豪富至此,還專門穿這麼破,明明說是淨土宗,學什麼三階教啊?
這下官府哪怕光是為了賣度牒的收入都會站在他們那邊,我一個小門小戶客家的怎麼鬥得過這群禿驢?
這次真是倒了大黴,踢到了鐵板上!為今之計,只有先咬住這幫和尚包庇逃亡莊客的事不放,再尋機脫身了。”
周楨暗自後悔不該熱血上頭跑上臺跟這群和尚爭執,心裡已然有了息事寧人的想法,但面子上一時之間還抹不過去。
畢竟自己剛才還氣勢洶洶,一副興師問罪的態度,若是一見真和尚就舉手投降豈不是有失他“儒學衛道士”的本色?
思來想去,周楨只能先咬定淨蓮宗包庇了他家的莊客,哪怕到了公堂之上也有說法。
至於私度不私度的,權當自己從沒說過!
他見悟慧法師出示過度牒過後立即乾咳兩聲,換上了相對隨和一些表情說道:
“原來是一場誤會!還請法師勿怪,某還以為是那等三階教異端妖人在此地作祟,既然不是,那便好說。
不過這抗租逃亡莊客之事,能否請悟慧法師給某一個說法?”
心中有了定計之後,週二郎也把爭論的焦點從質疑悟慧法師和淨蓮社本身,轉移到了要求他們交出自己私藏庇護的逃亡莊客上。
畢竟只有這件事,不管放到哪個官府都是天經地義,名正言順的。
哪怕最終要不回人,也不會搞出什麼亂子。
周楨現在真是生怕會再惹出什麼意料之外的變故。
悟慧法師從周楨的言語中發覺他已然表露出了些許準備和解的態度,心知這場糾紛應該能得到妥善解決。
而經過這場風波,如果淨蓮社能在主動找上門來的無良地主手下庇護住抗租逃亡的莊客,想必淨蓮社在江東為數眾多的勞苦小民之間的名聲也會更響亮。
如此看來,這周楨簡直是送上門來給淨蓮社傳教提供絕佳助力的好檀越!
於是悟慧法師便雙手合十,高聲唸誦了一句“阿彌陀佛!”
隨即,他便和顏悅色地向周楨說道:
“勿須憂心此事,貧僧定會讓周檀越滿意。”
望著悟慧法師那故作神秘的微笑,周楨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