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反客為主,往事如煙(1 / 1)
“周檀越近來可是為田莊收成不好而憂心?”
悟慧法師在安撫過周楨後,並未直說那幾個逃到淨蓮社尋求庇護的莊客如今在何處,反而是關心起了周楨家田莊的收成。
悟慧突然提起此事讓周楨有些警覺,他微微皺眉,暗自尋思:
“他如何會知曉得這般清楚?定是那幾個逃跑的賊奴偷偷告訴他的,當真是好賊子,對主家半點感激之心都無!”
再次抱怨了自家逃跑的莊客不知感恩過後,周楨硬著頭皮說道:
“去歲年景不好,也不止周某一家的莊子歉收,悟慧法師問這個作甚?”
悟慧緩緩開口說道:
“自然是打算與周檀越談談這田莊的事,不知檀越可願將田莊轉讓與我宗用作立社之地?
至於價錢,自有‘淨人’與檀越商議,貧僧保證不會讓檀越吃虧。不知檀越意下如何?”
......
在臺上看了半天的魚幼微一聽見悟慧法師說到淨蓮宗要兼併周楨經營不善的田莊過後,當即就瞪大了眼睛,一臉狐疑地望向了顧柯。
只見他也學著魚幼微那般瞪大眼睛,裝出了一副“震驚”的表情,彷彿他對此一無所知一樣。
看到顧柯浮誇的表演,魚幼微馬上就意識到:
“悟慧法師跟周楨的這場對峙和之後悟慧法師要提出的條件,顧柯一直都是知情人......不!他就是幕後的主謀!”
魚幼微突然又回想起她與顧柯剛下船時與碼頭的書吏攀談的經過,她記得那名書吏說過:
“顧少府今年打算在青龍港周圍的位置修建一座更大的海港。”
而周楨家田莊的位置,好像就是在那青龍港對岸不遠處的崑山縣海邊?
如此看來,恐怕就連周楨的田莊被淨蓮社滲透,出現莊客逃亡以致經營難以為繼,乃至於周楨帶人進入華亭縣來尋淨蓮社的晦氣,都是他早有預料,甚至是處心積慮設計過的!
魚幼微想到這裡頓時覺得背後發冷。
儘管她跟他在空間上的距離如今只有一尺之遙,觸手可及,但她卻從未想過顧柯會變得如此陌生。
某種直覺告訴她,在顧柯今日表現出的那些她所熟知的狡黠,早慧之外,還藏著一些她從未真正認識過的東西。
她的這個弟子是什麼時候心機深沉到了這樣的地步?
又是誰讓他變成這樣的?
如果周楨的事是顧柯一手謀劃的,那自己的遭遇呢?他為何要......
“鍊師!”
正當魚幼微因為親眼見識了顧柯一手策劃的陰謀,而逐漸陷入某種可怕的懷疑情緒中時,一隻寬大手掌輕輕敷在了她下意識捏緊的小拳頭上。
生著繭子的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長期練習射術留下的痕跡粗糙得像是風化的砂岩。
但這砂岩的摩擦卻並不讓人感覺疼痛,反而有些類似表面粗糙的特製布帛滑過肌膚的觸感。
“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握住我的手。”她忍不住這樣想到。
與此同時,一個讓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低沉聲音在耳邊響起,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鍊師應當比我更清楚才是。生離死別之後,人總歸是會有些變化的。
自長安一別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如果那時我向鍊師坦白,也許鍊師就不會遭此一劫。”
聽到顧柯這自剖心跡的話,心情十分複雜的魚幼微也不知自己該如何回答,也不知現在的自己還能不能回答。
她知道如今的顧柯早已不是當年咸宜觀裡的那個少年了。
更何況她現在根本不能確定,當初那個用早慧和故作老成來掩飾自己青澀情懷的少年,到底真的存在過沒有。
他會不會一直都在騙自己呢?
帶著這樣的疑問,魚幼微用顧柯前所未見的一種眼神審視著他,一言不發,似乎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顧柯坦然迎接著魚幼微那直抵人心幽微之處的目光,不再像過去那樣躲閃:
“鍊師蘭質蕙心,或許會覺得我心思太深,難以捉摸。
與人相交,總是喜歡在心裡隔著一道屏風不叫人看真切了,全然不似鍊師你只憑性情喜好與人真心結交,坦坦蕩蕩,從不作偽。”
他在手上略微用了些力,似乎是想阻止魚幼微將手縮回去。
被顧柯抓住右手的魚幼微只好放棄了掙扎,但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些,她低聲說道:
“你說這話又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暗指我和你性情不合,本不該相識相知嗎?
那你還如此糾纏不休作甚!何不放我走了,從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魚幼微直接借用當下通行的放妻書儀中的章句來懟顧柯,暗罵顧柯是個薄倖之人。
顧柯先前說的話像刺一般紮在在了她內心深處最敏感柔軟的傷疤上,當真讓她有些惱了。
但顧柯毫不猶豫地接著說道:
“正因如此,顧柯才一直不敢向鍊師吐露自己的真心。
也不怕鍊師笑話,少年暮艾總歸是如此,不敢示之於人只能藏於心底,想等到功成名就時再與那人說,但誰又能知曉後事如何?
還未等我向那人言明,她便香消玉殞,再難相見,實則是我平生一大憾事,我本以為此生是再無機會彌補往日遺憾……”
說到這裡,顧柯又一次在魚幼微面前露出了他在太湖上時隔數年重新見到她時,那種驚喜中又帶著遲疑,患得患失的神情。
儘管話未說完,但他久久不願再言語,反而是認真地看向了魚幼微,希望用眼睛記下她的全部輪廓。
他似乎是害怕自己現在只是在做夢,一旦回過神醒來,就會得而復失。
聽到顧柯這般解釋,魚幼微那緊皺的眉頭總算才舒展開些許,心想:
“算你還有些良心。”
見魚幼微神色也放鬆下來,顧柯嘆了口氣,鬆開了魚幼微的右手,閉上雙眼不再看她,似乎陷入了那段灰暗的回憶之中。
許久之後他才再次睜開雙眼,無比堅定地盯住身旁那謫仙般的女子,帶著某種決意,一字一頓地低聲說道:
“從那日後我便立誓,此後絕不再讓鍊師的悲劇重演。
裴澄,陳韙二人向京兆尹溫璋誣告鍊師妒殺旁人之仇,我必會親手替她討回。”
魚幼微望著一臉殺氣的顧柯,輕嘆了一聲後感慨道:
“那位魚鍊師,打小就自矜才情遠勝尋常男子,便視禮法於無物,與士子交遊毫無顧忌。
在長安這座天底下最瞧不起女子的圍城裡,這樣做,自然是難得善終的。
即便沒有那二人誣告,在長安無人可以依靠的她,遲早也會被衛道士另尋名目送上刑場,有又何異?
想必那位魚鍊師也正是對自己的離經叛道會有多惹人非議心知肚明,才甘願認下那荒謬的罪名只求一死。”
魚幼微在講述那場永遠改變了自己命運的審判時沒有帶上任何感情色彩,彷彿那個受難的主角不是她自己,而是另一位同名同姓女子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