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其人之道(1 / 1)
某種程度上,魚幼微的悲劇和哀傷也正是這個時代女子所共同享有的悲劇和哀傷。
不論是兩百年前的內相上官婉兒,還是更近些的女校書薛濤。
這些才情驚豔絕世的女子,不論生前曾綻放出多麼耀眼的光彩,也始終不會得到社會真心的認可。
天后臨朝之時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在極其厭惡女子對抗禮教的宣宗李忱繼位,再次收緊了禮教對女子的束縛二十餘年後的如今呢?
即便魚幼微脫離了長安這座樊籠,只要她還活在世上,就永遠都擺脫不了禮教的枷鎖和世人的非議。
魚幼微心裡清楚,哪怕走出了萬年縣衙門中的監牢,她也無法得到真正的自由。
那個時候的她,心中已然失去了所有的牽掛和希望,生死對她而言並無太大分別。
或許這就是她在獄中萬念俱灰,不為自己作任何辯護,甘願蒙冤赴死的原因吧?
不過......
魚幼微抬眼望向眼前這座院落幾乎沒有任何額外裝飾的潔白牆壁,方才被灰暗回憶給帶起的情緒也隨之逐漸消退。
她低聲笑道:
“終歸是世事難料。誰又能想到,機緣巧合之下,我也能遁出世外,重獲新生呢?”
顧柯正準備開口再說些什麼時,一根纖細的玉箸輕輕抵住了他的嘴唇。
只聽見鍊師帶著一種揶揄的語氣說道:
“禹巡的心意,貧道已經知曉,但我可沒說過會就這麼答應下來。再說了,你不是還有五姓女要娶嗎?
跟貧道這樣蔑視禮法的女子往來,顧少府也不怕惹得盧氏女不快,會壞了自己的前程?
萬一因貧道一介女子害得顧少府宏願未能成真,那貧道豈不真成了衛道士所言的紅顏禍水?”
顯然在魚幼微這樣七竅玲瓏的奇女子眼裡,顧柯先前打的感情牌還是略微有些生硬,多少算是技巧老套,但總歸感情還算是真摯,只能說是差強人意。
“不過他那首《青玉案》倒是真不錯。
哎呀,怎麼狐狸兒這時候又想不出這種話來了,真是笨!
哼,果然還是文才平庸,只不過是偶有妙手罷了!不如為師才情驚豔。”
魚幼微一邊欣賞著顧柯被反將一軍後露出的愕然表情,一邊在心裡很是暢快地想著。
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總算還是找回了些為人師表的威嚴。
顧柯沒想到先前還在顧影自憐,傷春悲秋的鍊師,突然間就恢復了往日的機敏,還給自己來了一手綿裡藏針的反擊。
感情自己先前大義凜然的話反而全被鍊師拿來對付自己了?
“授人以柄,反受其咎,苦也!跟鍊師這樣的女子過招真是半點馬虎不得。”
顧柯暗罵了一句自己,順便立即開始思索自己該如何應對鍊師新一輪的“攻勢”。
思索了半天,顧柯突然有些絕望地發現,自己好像......已經沒有別的藉口挽留鍊師了?
憑顧柯當前的權勢,要強留鍊師也不是不行,可這樣他豈不成了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
更何況鍊師當真會屈服嗎?如今的她,比起過去,恐怕還要更剛烈,更無所畏懼一些。
各種想法飛快地掠過顧柯的腦海,但似乎沒有一個辦法是能兩全其美的。
一時間,他陷入到了難言的焦慮之中。
鍊師對他而言,究竟算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顧柯突然發現自己還是有些回答不上來。
但還不等他思考更多,那根來自魚幼微的手指微微上移,緩緩滑過他挺拔的鼻樑,隨後繞了個圈,重重地點在了他的眉心上。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顧柯猝不及防,一時間險些被魚幼微給推得失去平衡。
顧柯一臉無辜地看著突然出手“襲擊”自己的鍊師,不明白她想幹什麼。
魚幼微修長的眉梢向上挑開,在面紗下露出一個若隱若現的古怪笑容,完全是一副惡作劇成功的表情,看上去很是得意。
她伸出食指和拇指,輕輕揪住顧柯略顯圓潤的臉頰,眯著靈動有神的雙眸,湊近了他笑道:
“你這狐狸兒,心思也忒重了,你若歡喜那便歡喜,愁苦那便愁苦,何必在我面前矯飾?
今日算是讓你先吃個教訓,叫你曉得,貧道還是你的師尊!”
被揪住臉頰的狐狸兒委屈地應了一聲:
“顧柯曉得了。”
見他裝又出一副這般好欺負的模樣,魚幼微有些忍俊不禁。
她將懷裡的波斯奴抱起,輕笑道:
“你啊,還不如它討人喜歡。”
毛髮雪白的“小獅子”被女主人撈住兩隻前爪的腋窩高舉起來,迷迷糊糊間還叫了幾聲“喵嗚”,顯然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當然,這對師徒間隱秘的交流始終都壓低了聲音。
在場的聽眾也早把注意力集中到臺上悟慧法師跟周楨週二郎的辯難上了,全然不曉得角落裡剛剛發生了怎樣微妙而曖昧的“對抗”。
而魚幼微身旁的書蝶,也和顧柯一樣,聽悟慧法師講經聽睡著了,全然不知自家鍊師做了什麼。
但這會兒魚幼微和顧柯開始“動手動腳”之後,書蝶半夢半醒間瞥見自家鍊師竟然主動捏住了那登徒子的臉,一下就打了個激靈,強行讓自己清醒了過來。
可等到書蝶回過神來再看時,那登徒子跟鍊師又恢復了正襟危坐的樣子,彷彿剛才她看見的都是一場噩夢而已。
書蝶下意識撓了撓頭,有些懷疑地喃喃自語道:
“怪哉,我明明看見......”
“看見什麼?貧道帶你來聽悟慧法師講經可是花了五文錢,既然你聽睡著了,那這五文錢就等同白費,從你的工錢裡面扣!”
魚幼微故意把眉尖一挑,作出一副生氣的樣子打斷了書蝶的話。
“啊不是不是,鍊師我真的認真聽講了!你肯定看錯了,我沒打瞌睡,只是聽得太認真,入定......入定了而已,別扣我工錢好不好嘛。”
書蝶一聽到“扣工錢”三個字就急了,自己先前想問的事一下就忘到腦後去了,還是先保住工錢為上!
在一旁暗呼“好險”的顧柯見此情形長出了一口氣,隨即也把視線轉回到臺前,心想:
“想來周楨也該服軟了吧?為了讓他到這裡來,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心思,可不能就這麼放跑了他。
反正遲早都要破產,這座田莊與其給其他地主兼併掉,不如由我來截胡。”
......
周楨萬萬沒想到,自己魯莽的發難最終竟然變成了一場商業上的洽談會,悟慧法師的提議他剛開始很有牴觸情緒。
但冷靜下來後仔細一想,他發覺自己在經營田莊上實在是沒有天賦和經驗:
自己在崑山縣既沒有親眷支援,又沒有得力家奴,想要把偌大一個田莊經營好,哪怕萬事順遂,沒有十年之功恐怕都不行。
如今天災人禍接連不斷,像這樣下去的話,這田莊遲早還是要敗落,到時候周圍其他地主兼併土地恐怕就給不出什麼好價錢了。
先前貿然投入巨大已經殊為不智,趁還賣得出價早點出手才是正道!
想要發財,還得另想法子。
倒賣地產,投機取巧,這才是他擅長的事嘛!何必要學這些田舍郎苦苦在土裡刨食?
與其整日算計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還要天天擔心莊客會不會偷懶,會不會盜竊,倒不如趁早去潤州或者揚州重操舊業。
不過要做這等買賣地產的投機生意,自己還缺了最重要的一項東西......周楨上下掃視了一眼悟慧法師,暗自搖頭,心想:
“這淨蓮宗不像是會結交權貴的樣子,恐怕不能引為臂助。我若是想在潤州做一番事業,還是得結識些權幸才是。
聽說潤州曹司空如今座下的第一紅人乃是華亭縣的顧少府,也不知他現在哪裡,這悟慧法師既然在華亭縣根基深厚,或許會認識他?
如果不行,那還是去揚州好了,據說廣陵吳堯卿的風評也還不錯,在李尉李使相處能說得上話。”
既然心中已有定計,周楨便一改先前興師問罪的態度,試探了一句:
“不知悟慧法師與本縣顧少府可曾相識?既然這逃奴之事尚有爭議,何不請他來此公斷,做個見證?”
悟慧聞言微微一笑,心道:“入吾彀矣!”
隨即便把目光轉到臺下,望向了顧柯所在的方向,微微點頭。
示意顧柯他的謀劃算計已然成功了一大半,只需最後一步便可收割下這顆成熟的果實給未來的青龍港擴建計劃掃除障礙,打下基礎了。
而身穿常服的顧柯此時則理了理自己頭上戴著的烏冠翹腳襥頭,起身走到臺前,滿臉堆笑地朝周楨拱手見禮,還一邊阻止周楨向自己行拜官禮,爽朗一笑:
“今日清明休沐,故而本官未穿官服。聽法師講經時,某也只是淨蓮社一社友,法會期間,四眾無遮,眾生平等,周兄勿須多禮!”
周楨全然沒發覺他想結識的“權幸”顧少府一直都坐在臺下跟他一起聽悟慧法師講《心經》,心裡對自己先前魯莽的舉動更覺後悔。
幸好顧少府並未糾纏此事,不然他今天可真是做了件了不得的蠢事。
頗有些劫後餘生之感的周楨週二郎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當即就表態說:
“都是某經營田莊太過操切,逼得莊客紛紛逃亡。所謂術業有專攻,周楨如今方才知曉這篳路藍縷的難處,早已有了將這田土轉手,另尋出路的意思。
如今得了悟慧法師點撥,周楨頗有開悟之感,所謂眾生平等,向善之心,人皆有之。
周楨前來找尋逃亡莊客也非是要興師問罪,只是想稍稍彌補自己往日的過錯一二。”
顧柯對這位周楨週二郎見風使舵,面不改色說瞎話,顛倒黑白的功夫真是歎為觀止,不愧是長安東西市倒賣地產出了名的好手。
不過他也懶得管周楨來找逃亡莊客到底是為了讓官府處罰他們,還是要“彌補過錯”,只要周楨答應把青龍港對岸自己急需的土地轉手賣給淨蓮社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