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簽約(1 / 1)
於是顧柯也假裝沒聽見沒看見周楨先前氣勢洶洶要找悟慧法師麻煩的樣子,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說:
“原來如此!顧某還擔心周兄是來興師問罪的,原來不是啊?”
周楨被顧柯這陰陽怪氣的語氣刺了一下,卻不敢露出半點不滿的神色——他知道眼前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年輕官人如果想,隨時都能尋個由頭把自己送到潤州的大牢裡包吃包住。
上個月以來,整個浙西六州之地到底有多少人,因為他和曹確嚴打私鹽販子的行動受到牽連而家破人亡,周楨數都數不清,更是想都不敢想。
這等權幸有多大的能耐,跟過邊鹹的他最是清楚不過了。
其實周楨這倒是錯怪了顧柯了,浙西六州的官吏拿著雞毛當令箭,藉著曹確的命令自行其是,惹得民怨沸騰跟顧柯倒沒有多大關係。
即便顧柯算是曹確的“倖臣”,那也遠遠沒有這麼大的能耐。
如果他當真有周楨想象中那麼大的權力,反而不會放任官吏在地方上引起騷動混亂了。
不過在這場談判中,周楨的這種誇張想象確實能讓顧柯佔據一定的優勢,雖然雙方都不清楚彼此的底牌,但氣勢上週楨就先矮了一頭。
顧柯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周楨眼裡已然成了和邊鹹同類的人物,宛如洪水猛獸,不可輕易得罪。
倘若知道了,恐怕他也會哭笑不得。
見火候差不多了,顧柯便退到一旁,示意自己這次“只作見證”,由悟慧法師主導這次談判。
而悟慧法師身為出家人當然也不會直接與周楨談這些阿堵物的勾當,而是要由淨蓮宗專屬的“淨人”——也就是鼎新社的書辦,賬房來跟周楨商議具體的細節。
故此,悟慧法師雙手合十低聲唸誦一聲“阿彌陀佛”後,便伸出手示意周楨和顧柯可以到後院去與“淨人”繼續商議轉讓田地一事,而他自己還要在此給信眾解答一些經文中的疑難。
周楨在長安時多有跟寺院打交道,規矩可是熟得不能再熟。
他一見悟慧法師伸出手,就曉得這是要請他入內與寺院經營的代理人商議了。
於是周楨當即便跟悟慧法師告了聲罪,各自見禮過後退了下去,到臺下找到自己的幾個隨從,跟顧柯一同進了淨蓮社後院。
眼見這場風波最終和平解決,院內的這些聽眾也放下心來,開始向悟慧法師提問,或是詢問經文裡的疑難,或是訴說平日裡的不順。
而悟慧法師則始終耐心地聽取信眾的問題和訴苦,溫言安慰過後一一解答。
有淨蓮社社員家中有急事需要幫助的,悟慧法師簡單安撫過後,讓其餘僧眾領著求助者到後院申請借貸或是聯絡大夫。
總之,在魚幼微看來,這場法會除去講經這樣的宗教活動外,更多像是一場井然有序的互助集會。
透過信眾們與淨蓮宗弟子的各種交流,她彷彿能看到華亭縣城周圍底層民眾的人生百態。
而這些這是官府過去從來都無法觸及的地方。
“狐狸兒這是在做什麼打算?”
魚幼微敏銳地覺察到了這背後隱含的某些東西,顧柯似乎在作什麼最壞的打算。
可浙東年前爆發的民亂現在都快平息了,究竟是什麼東西才能讓他不惜冒著被朝廷清算的風險,試圖掌控並組織最基層的民眾呢?
“你到底在擔心些什麼?”
她有些憂慮地望向了顧柯方才走入的後院方向,默默在心裡問道。
......
拿著算盤的賬房一邊埋頭飛快地打著珠子,一邊迅速跟身旁的書辦交代計算的結果。
而書辦則迅速用炭筆在一塊特製的木板上簡單記錄下幾個符號,隨即舉起周楨遞給自己的文書說道:
“按文書上所言,週二郎君家的田莊共計十三頃零五十畝地,至於實際的田土面積,鼎新社會派人前去勘驗過後再出具一份文書,兩相對比。
另外,因為週二郎君家的田莊海侵嚴重,每畝地鼎新社暫且只願出一貫錢購入,如果勘查過後還有變化,週二郎君還可與我等交涉。”
周楨見這書辦說話條理清晰,不卑不亢,給出的價碼也還算公道——他自己買入田地時每畝地也只花了一貫零一百文。
當時周楨還以為自己佔了大便宜,沒想到這裡面的套路深得嚇人,險些套牢了他大半的身家。
如今鼎新社願折價不過九成接手這塊爛攤子,周楨只覺得自己已然升入了極樂淨土。
他生怕鼎新社的人會反悔,要求立即就簽下契書:
“勘查之事可日後再做,倘若鼎新社執意要購入此莊,周某當即就願與鼎新社簽下契書,交割可以在此後勘查完畢再做。”
顧柯與書辦隱秘地交流了一下視線,隨即書辦故意咳嗽了一聲,從懷裡取出了一份牙行擬好的印紙契書——如今華亭縣的牙商都要掛靠到顧氏開辦的牙行處才能營業。
而鼎新社與人談生意則勿須牙郎在場,交易完成後將印紙契書填抄一份交予牙行勘驗無誤後,再由牙行向官府繳納本次交易所需的除陌錢。
這一做法大大簡化了交易流程,對鼎新社而言可謂是極大的優勢。
而周楨也從鼎新社的書辦徑直從懷裡掏出一份由官府交給牙商出具的公證印書,而一旁身為華亭縣丞的顧柯竟然毫無意見這一點上,察覺到了這鼎新社在華亭縣實乃手眼通天的角色,他是萬萬惹不起的。
周楨週二郎君待書辦簽過名後,立即就接過那張印紙契書和鼎新社擬好的交易文書,仔細閱讀過幾遍後,才認真地在上面的空白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摁下了拇指印。
如此一來,這筆土地交易就算是定下了,只要在約定的日期內完成文書中的勘查,交割兩項事務之後,周楨便會將土地的地契交給鼎新社,而鼎新社也會將買地的錢財交予周楨,完成交易。
“本官也算是給你們雙方當了回牙郎,作了公證。既已簽字畫押,週二郎君到時候可休要隨意反悔!”
顧柯將雙方各自簽字畫押後的印紙契書取來,檢查一遍過後,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還不忘提醒(警告)周楨,不要隨意毀約。
周楨聞言更是連連點頭,笑著說道:
“鼎新社出價頗為公道,已然是高出同縣其他買主數成了,周某也不算是吃虧,多謝顧少府為周某作的公證,還望鼎新社的諸位能早日完成勘查,周某也好與鼎新社交割完畢。”
直到現在,周楨還不清楚,這表面上的公證人顧柯顧少府,實則才是他的交易物件鼎新社背後真正的東主。
故而當週楨說出“感謝顧少府作的公證時”,鼎新社的書辦和賬房二人都面面相覷,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古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