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令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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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柯隨即便瞪了他倆一眼,嚇得書辦和賬房猛地把頭一扭,生怕會惹得顧少府不快。

而這場面落到周楨週二郎眼裡反而成了顧柯“秉公持正”的表現,他暗想:

“看來這鼎新社,倒也不算手眼通天,估計只是給淨蓮宗的和尚當‘大淨人’代他們做事經營而已。”

儘管鼎新社自去年立社以來名聲早已傳遍了浙西水上跑船的各路人馬,但那時候周楨週二郎還窩在崑山縣自家的田莊裡跟莊客鬥智鬥勇。

只有一些瑣碎的訊息能讓他管中窺豹,全然不知鼎新社真正的底細。

浙西地界許多不明就裡的人也認為:

鼎新社的顧氏東主,不過就是淨蓮宗這幫特立獨行的和尚用來代替自己主持經營產業的淨人,目前還算不得是什麼大商賈。

淨蓮宗的宗教背景和當下十分繁榮的寺院經濟,的確給顧柯在暗中發展勢力給予了很大的方便,免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幾人又簡單寒暄了幾句後,周楨覺得時候不早了,便起身告辭離去。

顧柯見狀便親熱地扶著他,堅持一定要親自送他出淨蓮社的大門才肯放手,搞得周楨都有點不好意思了,覺得這顧少府未免也太過熱情,自己先前那般魯莽,當真是險些鑄成大錯!

而顧柯在院門口佇立良久,望著周楨與幾名隨員越走越遠,直到他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渾厚嗓音:

“顧少府!”

“哎,錢大兄叫我什麼?”顧柯一聽這聲音不喜反怒,反問了一句。

那人聽到顧柯如此說法也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拍了拍腦門告罪道:

“哎呀,恕罪恕罪,你大兄我差點忘了,顧二弟,顧二弟!今日清明休沐,怎麼不在家陪娘子?”

只見來人身高近六尺,魁梧有力,濃眉大眼,只可惜長得實在是醜陋,路上行人見了都避之唯恐不及。

此人便是杭州臨安縣的錢鏐,小字婆留,與“黑臉猢猻”——徐浦營虞侯楊箕乃是發小,去歲與顧柯相識,冬月時來華亭縣與顧楊二人結拜為義兄弟。

此後錢鏐往杭州投軍不成,便索性來到華亭找自家義弟希望能尋個差事。

顧柯先是安排錢鏐與二兄顧博一同潛往蕭山的顧氏別業,去會稽山中與義軍首領龐文繡交易,用鹽換取會稽山中的金銀銅等貴金屬。

而在顧博與龐文繡最後一次交易完畢後,錢鏐也就跟著一同回到了徐浦場。

在徐浦營中,顧柯給他安排了一個新的差事——那便是加入到二月初新成立的測繪司中任職。

但他的任務相較於徐逸的哨探之責,劉義璟琢磨的廟算之道,則截然不同。

他所統管的,乃是未來將要獨立設司,但如今還尚且掛靠在測繪司名下的軍令處。

雖然軍令處名義上是測繪司的下屬,但實際上的人員規模已經超過了測繪司其他下屬機構的總和。

因為軍令處的責任,便是基於各類兵書和營中老卒的實戰經驗,總結一套適用於徐浦新營的軍令傳達體系,同時,還要培養一百名合格的令使——傳令兵以供戰時所需。

相較於這個時代其他鎮軍大多依賴“突將”這類拿多份軍餉,專門負責先登,陷陣等危險行動的中下級軍官來維持軍隊戰鬥力的做法。

在徐浦營的各類兵種中,最為顧柯所重視的,反而是令使這樣的傳令兵,甚至優先將珍貴的馬匹配備給令使們使用,而不是給其他軍官用作坐騎。

如果說把徐浦新營比作一個活物,那軍法司便是骨骼,測繪司未來要承擔的便是神經中樞的責任,作訓司則是消化系統,後勤司則作為迴圈系統,而軍令處則是遍佈全身的神經網路。

令使在顧柯所設計的這個複雜體系中,承擔著至關重要的職責——連結起營中各個職責不同的部門,讓它們在戰時能有機結合為一個強有力的整體。

除此之外,才是各鎮軍中“鎮將-營將-都將-突將-十將-士卒”這般傳統的軍職等階構成的徐浦營主體。

當然,目前徐浦營中最高只有營主將這一級軍職,也沒有突將這樣根據作戰職責而特別設立的中下級軍官。

只有“營主-都將-十將-士卒”這樣的指揮體系,以及由“三司一處”構成的其他平行機構,共同搭建了徐浦營這個新生軍事組織的框架。

故而錢鏐在徐浦營中的實際地位,並不比他擔任虞侯,主持軍法司的義弟楊箕要差多少,錢大自然也是深知自己的職責之重。

但他畢竟是半路加入徐浦營,一來就擔了這麼大的干係,這一月以來都有些如履薄冰,絲毫不敢怠慢。

而他雖然與顧柯是結拜兄弟,但實際與顧柯其實還算不上特別相熟。

過去一個月還時常帶著百來個預備令使沿著官道,在蘇州境內到處長距離跑動,練習行軍時的耐力和速度,他一旬能和顧柯見一面就不錯了。

故而方才看到顧柯時,錢鏐下意識還是使用了官稱“顧少府”來稱呼自己義弟。

被顧柯提醒之後,他才醒悟過來這麼說有些太生分了,於是又連忙改口叫“顧二弟”了,顧柯這才轉怒為喜。

而錢鏐經過兩人間這麼一鬧,也算解開了些心裡的小隔閡,再次熱情地跟顧柯寒暄起來:

“顧二弟,你給我安排的這差事可當真是帶勁極了!百來個人裡只有三成會騎馬,每日教人騎馬上鞍可都讓我忙得脫不開身。

我家娘子為這事可埋怨了你大兄我好幾回了!”

顧柯聞言嘿然而笑,隨即安慰他說:

“好教大兄知道,我已經命人去淮南各地搜尋騎術精湛,善養牛馬的胡兒了,再過一旬就勿須你親自上陣。”

錢鏐本意也只是吐吐苦水好讓顧柯多注意一下軍令處,得到了顧柯許諾保證之後自然也就不再糾纏。

不過他還是有些好奇,為何顧柯今日會有閒心,一個人跑到華亭縣城外邊的淨蓮社來聽悟慧法師講經。

錢鏐的這個問題問得顧柯一時間冷汗都快下來了,心道:“這可不敢亂說。”

他急中生智,連忙指著周楨等人離開的方向說道:

“有位崑山來的週二郎君,與淨蓮社有些糾紛,悟慧法師特地喚我到此地來解決此事,幸而妥善處理後,週二郎君願意不再追究。”

“哦?莫不是又有哪個淨蓮社的社友從田莊裡跑出來託庇到悟慧法師這裡來了?”

錢鏐一下就明白了到底是什麼事讓顧柯親自過來處理——最近兩個月,這類事件堪稱是層出不窮。

他這擔任少府的義弟一大半的精力都用在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雜務上,他連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什麼事。

顧柯聞言也順勢嘆了口氣:

“誰說不是,隔三差五便有人逃入淨蓮社裡,華亭縣內暫且不說了,現在就連崑山的地主都跑來興師問罪嘍。”

當然,顧柯心裡清楚這種事是必然發生的,他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要頻繁處理此類糾紛的心理準備。

畢竟哪怕沒有淨蓮宗,江東各地的貧民佃農也是一刻不停地逃入到各地寺院去尋求庇護,以租種僧田求活。

只要有人擁有大批合法的免稅土地,不論他信奉的是淨蓮宗,還是淨土宗,亦或是天台宗,莊客們必然會蜂擁而至,只求能借此逃避官府無情而殘酷的田賦徵收和徭役徵發。

淨蓮宗的“僧田”依靠淨蓮社和鼎新社所給出的優厚待遇,對莊客,佃戶們的吸引力那更是無與倫比。

“對了,不知錢大兄麾下的令使都訓得如何了?口令,鼓角都熟悉了嗎?”

顧柯不想在這些話題上多作糾纏,於是話鋒一轉,問起了錢鏐令使訓練的狀況。

錢鏐聞言只得苦笑一聲,說:

“顧二弟你讓作訓司給出的要求有些太高了,一個多月他們可還練不出什麼成色,起碼也得到四月才能初見成效。

目前僅有四成人能透過作訓司設下的體能標準,不過口令,鼓角他們倒是記得七七八八了,作訓司的那幾個教官當真是有才幹的,肚子裡的墨水都快趕上杭州城裡的教書先生了!”

錢鏐話中提及的“作訓司標準”算是顧柯嘗試對軍營中各類兵種訓練的要求進行標準統一的嘗試。

顧柯讓作訓司參考《南陽練兵錄》和《太白陰經》等兵書和營中新兵的平均體能水平,按其各自兵種的職能細化對應的體能和紀律訓練合格標準。

而令使的標準,便是其中平均要求最高的一類。

不但要求擅長騎術,會養護馬匹,還要精通營中的鼓角號令,必要時候還要步行長跑傳令傳信。

光是長跑強行軍一項的要求便是三人一組,一日內行一百二十里——也就是一日之內僅憑步行橫跨整個華亭縣境的南北最遠距離,或是能從華亭縣城到達蘇州所在的長洲縣城。

所以錢鏐的抱怨,顧柯也很能理解,畢竟培養一個合格的令使,其代價和難度,甚至比一個合格的十將還要高出許多。

而令使們的待遇和在營中的地位,也要高於一名十將——所有令使都是直屬於顧柯本人的。

所以儘管令使的訓練很艱苦,但營裡報名參加的人可一點都不少。

但一旦擁有了這樣一支高素質的令使隊伍,徐浦營日後若有需要迅速擴軍,也能憑藉作訓司的預備輔兵和令使的支援,最大限度保持住指揮系統的穩定高效,從而保證新編部隊的戰鬥力。

故而顧柯儘管很是同情錢鏐的難處,但對於令使的訓練標準,他一點也不打算放鬆:

“我很能體會到大兄你的難處,但軍中無戲言,更不可朝令夕改。既然作訓司定下了規矩,那便是考慮到戰事需要才設定的。

大兄雖是顧四的義兄,卻不可因偏私你而調整,倘若當真有不合理之處,大兄你也可讓麾下士卒向作訓司提議,這也算是有先例的。”

錢鏐本來也沒打算要跟作訓司對著幹,聽到顧柯這般說法連忙擺了擺手說:

“欸,顧二弟可是把我錢大當成什麼人了?這些話錢大也不跟旁人宣揚,實在是憋得有些難受才跟二弟你倒倒苦水,可不是打算讓作訓司那邊調整的!

某也算是個武人,這軍中的規矩錢某自是曉得的!

一是一,二是二,萬萬來不得半點虛假。否則到時候上了戰場,便是人命關天!”

隨即他又嚴肅沉聲地說道:

“某既然在二弟你這裡領了差事,那便斷然不可墮了你的名聲,否則旁人小覷我錢大事小,萬一連累了二弟你還有三弟,那我豈不成了罪人?

這百來號令使,錢大一定為二弟你練好,練成!”

見錢鏐沒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反而立下了軍令狀,顧柯也就放下心來,好言安撫了自家義兄一番。

隨後錢鏐便告辭離去——他還得去徐浦營中把那些預備令使們拉出來跑上個三十里,保持狀態。

望著逐漸消失在自己視野裡的錢鏐,顧柯又想到今天自己的豐富經歷,以及在徐浦營中不斷成長的將卒們,禁不住出聲感慨道:

“真是一派勃勃生機,萬物竟發的境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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