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兩難(1 / 1)
告別了錢鏐之後,顧柯轉身回到了華亭縣城外的這座淨蓮社內。
此時無遮法會已然完畢,只見信眾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了院門,而悟慧法師則跟場內僅剩的兩位聽眾——魚幼微和書蝶攀談了起來。
顧柯有些好奇鍊師會問悟慧法師什麼問題,於是便壓低了腳步聲,藏在角落裡偷聽起來。
只聽見魚幼微首先問道:
“悟慧法師,貧道有一事不明,可否請鍊師解惑?”
“虞鍊師請講。”悟慧還以為這位鍊師當真是什麼“虞璇璣”,認真地回答道。
魚幼微便抓住她最擔憂的問題,開門見山地問道:
“依貧道觀之,貴宗所行立社的法門,與其說是淨土一脈,倒不如說更似那三階教,普思宗的‘無盡藏’。
此法究竟出自何人之手,不知法師可有言語教我?”
冰雪聰明的魚幼微觀察許久,一下就發覺了淨蓮宗行事方式與異端教派三階教的相似之處。
但她還不能確定其中究竟有多少出自她那個離經叛道的弟子顧柯之手,又有多少是淨蓮宗僧眾自己的發明,故而有此一問。
儘管魚幼微問的問題相當的尖銳而且敏感,但悟慧法師身為普惠法師的大弟子,多年來這類似的問題可算是聽過無數遍了,魚幼微的問法在他看來甚至還算溫和的。
只見他雙手合十,誦了一聲“阿彌陀佛”,隨即解釋道:
“本宗所修持的經典,無不是淨土宗一脈所傳,自然是出自吾師普惠,不過這立社之法,的確是由顧檀越依據東晉時蓮宗始祖慧遠法師所創。
三階教眾擅自將諸多源流不一的典籍編纂為一,致使歪理邪說充斥其間,才被世人視為佛門異端。”
悟慧法師先是否認了淨蓮宗所持法門出自三階教的說法,但緊接著又慷慨激昂地說道:
“但儘管如此,三階教眾屢禁不止,所發宏願仍然值得佛門各宗各派有識之士深思。
尤其在會昌法難之後,普惠法師更是深感各地寺院積弊頗多,而法難後三十餘年來不僅未能革除舊弊,寺院侵吞錢財,欺壓百姓之舉反倒愈演愈烈。
再這般下去,本師必將再次降下法難懲戒僧眾,乃至於末法時代當真到來。
既然如此,與其坐等法難臨身,倒不如由我等僧眾自革舊弊,革故鼎新若需犧牲,請自淨蓮宗始!”
魚幼微見此情形,心知哪怕顧柯沒有給淨蓮宗指路,他們遲早自己也會摸索出這套類似三階教的組織形式。
與其說是顧柯主動引導了淨蓮宗向著三階教的組織模式變化,倒不如說是顧柯藉著淨蓮宗僧眾矢志革新的勢頭,搭車實現了自己的目的。
顧柯的提議沒準還讓他們免於再次走上三階教那般的邪路自取滅亡。
不過魚幼微當然不會想到,如果沒有顧柯的指引,誕生出淨蓮宗的這股反寺院“宗教改革”浪潮,最終會在中土產生出白蓮教這個千年不死的幽魂。
而在海外,這種反傳統寺院的思潮更是催生出了所謂的“淨土真宗”——一向宗這樣前所未見的怪胎。
可謂是東亞版的宗教改革運動了。
不過這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魚幼微輕聲一嘆,隨即便雙手合抱成陰陽魚的模樣,向悟慧法師作了一揖,表示感謝他的解答,同時為自己問的敏感問題告罪。
聽到這裡,顧柯才明白過來,原來自家這個女師父是想知道自己牽涉到淨蓮宗其中到底有多深,還有沒有抽身事外的機會。
“她心裡終歸還是放不下我的。”
顧柯不由得有些竊喜地暗自想到。
於是他便趁機走了出來,輕咳了一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魚幼微見顧柯從自己身後鬼魅般地出現,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揪住懷裡的白毛“小獅子”的後頸,捏得它吃痛,“嗷嗷”地叫了兩聲。
“勞煩鍊師久等顧四送客歸來。”顧柯先向魚幼微告罪了一聲,隨即又朝悟慧法師說道,“周楨週二郎君家田莊立社事宜,勞煩悟慧法師多費心了。”
悟慧法師望了望顧柯,又看了看方才如兔子般受驚的魚幼微,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他臉上掛著某種古怪的笑容,高聲說道:
“這本是貧僧分內之事,勿須檀越操心。顧檀越與本宗有此緣法,合該享盡人間之福。”
顧柯倒沒覺得有悟慧法師所說的話有哪裡奇怪,樂呵呵地就點頭示意受下。
但悟慧法師說完還富有深意地瞥了魚幼微一眼,看得她如坐針氈,彷彿被人窺見了什麼了不得的隱秘心思。
幸好有面紗遮擋,不然旁人便能看到現在的她臉頰紅得像在發燒。
而坐在一旁,始終對顧柯這登徒子十分警覺的書蝶則敏銳地察覺到,鍊師精心編織的髮辮之下,那雙耳朵似乎已經紅透了。
顧柯望向天空,晚霞已然飛上雲端,心知今日也差不多是時候告辭了,於是便恭敬地朝悟慧法師行了一個俗家弟子禮,帶著魚幼微,書蝶以及“飽受摧殘”的波斯奴一道離開了淨蓮社內。
走出院門後,顧柯立馬就有些犯了難——到底該在哪裡安置鍊師一行人呢?
魚幼微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低聲嘲笑道:
“顧少府有沾花惹草的興致,難道卻沒有金屋藏嬌的家宅和膽色嗎?”
但她顯然沒有就這麼不明不白遂了顧柯的心願,就此作一隻金絲雀,籠中鳥的打算。
於是不等顧柯回話,她便支使揹著背囊的書蝶,拿上一張憑據去尋地落腳。
“鍊師啊,這出門在外,留宿酒家,似乎有些不妥,可否移步至弟子在華亭縣城內所留別業落腳?”
顧柯伸手攔住了書蝶,出聲勸阻魚幼微道。
魚幼微抬眼望向攔在自己身前的顧柯那沉靜如淵的俊朗面容,那雙眸子裡有藏不住的情緒,也有極力剋制的慾望。
她突然把臉貼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吐出氣息的距離,低聲問道:
“你當真要我做你的金絲雀不成?”
顧柯聞言卻苦笑一聲,一邊向後躲閃,一邊搖了搖頭極力否定說:
“鍊師你想到哪裡去了?!”
魚幼微帶著溫度的鼻息和幽幽的體香刺得他的鼻子癢癢的,他有些不敢看鍊師近在咫尺的側臉。
“哦?那你是嫌我老了,已然不如那些二八芳齡女子入得你眼?”
聽到這話,魚幼微立即又把腦袋收了回去,冷哼一聲問道。
“鍊師怎麼也學那些胡攪蠻纏的女子耍起性子了......”顧柯有些無奈地應了一句。
“貧道本就是這般性情中人,你不是很讚賞貧道不作矯飾的做派嗎?怎麼,現在又希望貧道為你曲意迎合了?”
魚幼微戲謔般地反問了一句。
只見她那雙豐盈的鳳眼滿是笑意,顯然,她很享受跟顧柯間的這種對話。
正當顧柯打算開口時,魚幼微話鋒一轉,問出了今日最具殺傷力的一句話:
“再說了,貧道還沒見過你新娶的娘子呢,難不成,你不願為貧道引薦一二?”
聽到這話,顧柯只覺嗓子有些發乾——他清楚鍊師心底最深處的逆鱗是什麼。
而魚幼微也收斂了笑容,認真地看向了顧柯,彷彿在審視他的真心一般。
兩人間頓時陷入了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顧柯垂下頭,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但最終,還是魚幼微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突然伸手摘下面紗,朝顧柯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貧道怎麼會讓自己唯一的弟子為難呢?不論如何,我總歸還是你的鍊師。”
夾在兩人中間的書蝶看了看還在沉默的顧柯,又看了看主動摘下面紗直視他的鍊師,心裡不由得為鍊師打抱不平起來:
“這登徒子好沒擔當!鍊師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難道他還想抵賴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