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鋒鏑(1 / 1)
三月十一,上虞縣城對岸。
隔著江面寬度不過百尺的上虞江,越州第四將吳承勳將手掌按在腰間埋鞘橫刀裝飾精美的環首上,眼神陰鷙地望向江對面遠處的上虞縣城。
隔著江面和平緩的丘陵,隱隱約約可見到縣城低矮的輪廓。
就在六日前,當他率大軍行進至上虞縣城外十里時,卻接到上虞縣令姚審言派縣尉傳來的訊息:
“吳都尉領軍出征,勞苦功高,上虞本應竭力供給糧草。但去歲風雨不調,年穀不登,更兼亂民燒燬轉運糧船,御史大夫王公又催徵去歲秋糧。
如此一來,上虞百姓早已不堪重負,無力供養大軍。
但都尉奉命出征,上虞縣百姓皆朝廷赤子,哪怕忍飢挨餓也要助力大軍剿賊,早日還浙東各縣一方太平。
故此,本縣願傾盡常平公倉中米糧五千餘石,豬羊雞鴨共四百餘頭勞軍。
但百姓畏懼大軍威嚴,見之便逃,還請吳都尉移鎮至對岸立寨,以免再激起民變,惹得局面不可收拾。”
吳承勳暴怒之下直欲下令縱兵劫掠上虞,但身旁的觀軍容使王宗嶽和押糧判官薛崇明則厲聲呵斥,制止了他的這種行為。
王宗嶽更是直言威脅道:
“吳都尉莫是以為自己就能一手遮天了不成?
咱家雖手無縛雞之力,可也是長安聖人天子的鷹犬爪牙,莫非吳都尉自比為盧龍節度使張公素,覺得朝廷治你不得?”
被監軍宦官敲打過後,吳承勳只得強壓下怒火,寒聲命令大軍在上虞江(曹娥江上虞縣境內的一段)西岸尋地立寨紮營,但大軍輜重則仍需以上虞縣城為轉運樞紐。
儘管吳承勳和越州鎮軍不被允許進入上虞縣城,但押糧判官薛崇明跟觀軍容使王宗嶽,他們出於籌措糧草的需要還是得進城辦公的。
至今已然過去了六日,進逼剡縣的先期工作已經準備完畢,而姚審言許諾支援的糧草豬羊也已然到位,王宗嶽昨日便派人來催吳承勳趕緊進軍討賊。
一想到那肥碩如豬的觀軍容使王宗嶽,也許此刻正在對岸不遠處的上虞縣城內做姚審言這狗膽包天的縣令的座上賓,吳承勳就覺得自己腹中有股無名火在升騰。
“好個姚審言,待本將剿滅了剡縣賊徒,再與你這巧言令色之徒理會!”
可他終究還是不敢直言咒罵如今權傾天下的北司宦官們伸到浙東的觸手之一,只敢針對明言不讓他進城歇息的上虞縣令姚審言。
但姚審言不讓吳承勳和越州鎮軍進城可絕非是出於私怨,反倒是他出於公心,愛護百姓的體現。
眾所周知,“賊過如梳,兵過如篦”。
在如今朝廷對各地鎮軍頻頻欠餉,引發軍亂如同家常便飯的時代,放一群如狼似虎,目無法紀的牙兵牙將進入到幾乎不設防的上虞縣城內部,那他姚審言今年明年在考功司那裡必然只會得到下等的評價。
吳承勳領的人馬還沒進到上虞縣境內,風聞有大軍到來的上虞縣民便發了瘋一般地逃亡鄉間,縣城裡數萬人口頃刻間便少去了小半。
而去年曹娥江西岸爆發民亂聲勢最浩大之時,上虞縣城逃往鄉里的民眾也僅有百餘人,而且很快便回到了縣城。
可見官兵在民間的風評之惡,尤甚於亂賊百倍。
哪怕吳承勳對此心知肚明,但他可不會管這麼多。
他心裡時刻信奉的教條便是“慈不掌兵”,至於到底哪裡該慈,哪裡不該慈,他大概是完全不在乎的,“慈不掌兵”嘛,殘民肥軍這種傳統手藝怎麼能丟下呢?
故而少了進入上虞縣城趁機拷掠的一筆橫財,他和出征的越州鎮軍各將心裡都十分不滿,打算在正式攻打剡縣縣城之前先在鄉間打打草谷。
美其名曰是為了對賊眾先“翦其兩翼”,再一舉殲滅。
實則是為了搶掠民間的浮財和糧草,順便抓些民夫子女,若打完這仗還有活的便轉賣為奴,彌補一下不能洗劫富庶的上虞縣城的遺憾。
跟隨吳承勳出征的有八名都頭,分別統領百餘兵馬,每名都頭各自麾下還有十餘名突將,而吳承勳本人則統領著五十餘名突將和千餘人馬。
相較於那良莠不齊的千餘人馬,這些突將才是吳承勳在越州鎮軍中地位的真正保障。
與其說吳承勳是這一支官兵的主將,倒不如說他是牙兵牙將們公推出來的盟主。
看了對岸的上虞縣城許久之後,吳承勳才恨恨地轉身走入營中大帳——今日便要把哨騎撒出剡縣周邊方圓二十里,探查賊情虛實。
去歲在曹娥江邊爆發的那場民亂攻陷了還未修補完全的剡縣縣城過後,此地的亂民也曾嘗試過進攻上虞,諸暨,乃至東陽,唐興等縣。
但這些嘗試無一不是因為官軍早早便嚴陣以待而宣告失敗。
幾番敗績之後,剡縣亂民一部分退入會稽山中投奔殲滅了曹從訓一部五百鎮軍人馬,聲勢頗為浩大的匪首“小明王”。
而另一部分則悄然退回了鄉間,試圖洗脫從賊的罪名,拿著搶回來的糧食自己過活。
如今的剡縣縣城周邊,其實已經沒多少亂民盤踞了。
不過由於官府在此處的統治已然崩潰,官吏或逃亡或死難,王龜等朝廷高官並沒有及時獲知剡縣賊情的變化。
但這對於吳承勳而言其實並沒有什麼區別,因為他此次出兵乃是為了“蕩平賊寇”。
若要問誰是賊寇?那當然是剡縣境內的百姓人人都是從賊的惡黨,倘若冥頑不靈不願交出財貨子女,那便格殺勿論。
於是騎著騾馬的各色牙兵突將在軍議過後便一窩蜂地湧出了設在會稽山下,上虞江邊的大營,向著丘陵間破碎的鄉間田地衝去。
他們早盼望著能在這裡大發上一筆橫財了。
望著煙塵滾滾的騎軍漸行漸遠,吳承勳下達了移營的命令:
“後日午時前,進抵至剡縣縣城外二十里!”
而原先的大營,他留下了兩名都頭和共計五百名官兵駐守,以防會稽山中的亂賊從山中衝出,趁機偷襲自己的後路。
儘管吳承勳還不曉得自己的從子已經被“小明王”龐文繡和一眾山越匪首給剁了腦袋,取下心肝用來下酒,但從軍多年的他從來都清楚兵不厭詐的道理。
哪怕“小明王”龐文繡多次提出要詔安的請求,吳承勳也從未把他視為可以信任的潛在盟友,不管是進軍路線,還是後勤轉運樞紐的安排他都考慮到了龐文繡可能的襲擊。
“某可不是那輕敵冒進的曹從訓,跟著王式那麼多年,竟然用兵還如此魯莽,活該輕易送了性命。”
吳承勳看向在太陽照耀下仍然密林陰森的會稽山,在心裡冷笑一聲說道。
而在他身後,一千五百餘名官兵,三千五百餘名民夫正沿著江邊的官道,緩緩向著前方盡頭處的剡縣縣城前進。
一場大戰,不日就將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