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名將成絕響,銜枚渡枯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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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日,剡縣城牆上。

剡縣那周長十七里,高過十五尺,寬過二十尺的縣城城牆在東邊城門處有一處垮塌的巨大缺口,只略微用木板和隔擋起來。

這座堅固的剡城是高祖李淵平定隋末時割據吳越,自號為“吳帝”的李子通後所設立的嵊州治所,作為嵊州首府擴大修建而成。

作為當時的越州總管府下轄的三州之一的首府,剡城的城牆相較於一般的縣城要堅固高大許多,這也是裘甫之亂時義軍能據守此地抵抗的主要原因。

留守在剡城內的義軍正加班加點地從城內拆下磚石加固這處缺口,希望能在官軍到來前儘可能修復這處可能會致命的破綻。

剡縣義軍首領袁弘站在城樓上眺望正北方,剡溪(曹娥江最上游)流出二十餘里外,河曲處平緩盆地上的章鎮。

章鎮地勢平坦,交通便利,裘甫之亂時官軍便是駐紮在那裡圍攻剡城,估計也將是不久後吳承勳圍城時紮營的地方。

袁弘皺緊了眉頭,以他不到兩千的兵力和義軍良莠不齊的素質,根本不可能在官軍到來時野戰取勝,只能嬰城固守。

他扭頭看向不遠處城牆上還未完全修補完畢的缺口,又望著陰沉如墨似乎要下雨的天色,心裡不由得對即將到來的戰事有些憂慮。

這處缺口是十三年前王式領軍平定裘甫之亂時,圍攻剡城所留下的痕跡。

十三年前,鹹通元年六月二十一日夜,走投無路,被圍困近一月的裘甫、劉勝等百餘名義軍骨幹趁夜突圍,試圖藉著夜色逃出王式數萬大軍的圍困。

然而接替鄭祗德新到任的浙東觀察使王式王小年,絕非是他胞弟王龜這般只憑門蔭入仕的草包。

歷任晉州刺史,安南都護的王式南征北戰,所當皆破,所擊者服。

時人稱之為:“成服華夷,名聞遠近”。

更為難得的是,相較於國朝名將普遍只知兵勢不知政事,對待民亂軍亂,只知一昧鎮壓屠戮的做法。

王式是極少能將政治手腕結合軍事打擊,雙管齊下,靈活運用的名將,經他之手平定的叛亂所在地區,往往都能實現長治久安。

自繼任浙東觀察使以來,王式並未像被免職的鄭祗德那般急於發兵鎮壓,反倒是花了兩個月時間用在外人看來跟平叛戰事不那麼直接相關的事務上。

先是籌措糧草後勤調集大軍,並利用外鎮客軍在義軍控制區域的外圍設防,限制義軍活動範圍的進一步擴大。

隨後他又實地走訪浙東民間,瞭解地方吏治敗壞與豪紳犯法之事,大略掌握情況後,才於鹹通元年五月主動出擊。

僅用了不到兩個月,就徹底擊垮了原本還一片欣欣向榮,形勢大好的裘甫義軍,生擒義軍首領裘甫。

在王式到來前,浙東各州猶如一鍋沸油,隨時可能因裘甫之亂這顆火星的迸發而徹底失控。

但他到了浙東以後,一面先用釜底抽薪的手段——開啟各州縣府庫,大規模賑濟貧民,用以緩和饑民的反唐情緒,從根本上減少浙東農民起義的後備力量。

另一方面,王式審問過敗軍之將劉蘇、沈君縱、張公署等人戰敗的經歷過後瞭解到,以往農民軍的哨探斥候經常混進唐軍內部偵察,或策動唐軍反正,致使唐軍兩次平叛都遭遇大敗。

針對這個問題,他立即懲處了一批被義軍賄賂蠱惑的軍官軍吏,並且發給官軍定期出入的木製臨時憑證,無證者嚴禁出入軍門。

到了夜間,則以多隊人馬分段巡邏,從而杜絕義軍按舊辦法探察唐軍虛實的可能,官兵重新獲得了情報優勢。

與此同時,王式自己卻派出不少策反人員,鑽到農民軍內部,進行瓦解誘降活動,讓義軍頭領洪師簡、許會能等率眾叛變投敵。

在平叛戰事過程中,王式常利用義軍叛徒作為先鋒,許諾“凡可擒殺數百農民軍者,便升官一級”。

義軍的傷亡因此越來越大,又因為王式賑濟饑民的行為成了無源之水,最終失敗。

在平定裘甫之亂後,王式深知浙東民亂的根源,乃是浙東地方官吏與豪紳彼此勾結,殘害百姓,官逼民反。

於是王式將霸佔捕魚、販鹽之利的餘姚劣紳徐澤,和冒名充任縣令的慈溪奸民陳瑊繩之以法,處以極刑。

另外,又趁機以平叛名義鎮壓了一批為害鄉里,州縣不能制的土豪惡霸,將浙東地方豪強剷除小半,餘者皆震動恐懼,不敢再犯。

浙東民間緊張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百姓安居樂業。

倘若不是王式和裘甫之亂的雙重壓力致使浙東舊有豪強束手束腳,如會稽顧氏這般的破落小戶也很難趁勢而起。

王式的這些措施極大緩解了浙東的社會矛盾,將浙東瀕臨崩潰的官府統治秩序拉回到了平穩的軌道上。

直至如今。

說來也巧,裘甫之亂時投降的義軍將領洪師簡此後便一直在越州鎮軍中為將,此次還正好就擔任浙東平亂大軍主將——招討使吳承勳的副將和前鋒,負責率領百餘騎軍為大軍開路。

但這一次平亂,官軍卻全然沒有按往日王式平亂時所遵循的“雙管齊下,剿撫並重”原則處理亂民。

反倒是一路燒殺擄掠,逼得許多原本沒有參與義軍造反行列的百姓四散逃亡,紛紛湧入會稽山中。

在吳承勳看來,這樣能夠極大增加“小明王”龐文繡控制區中的糧食壓力,從而達到他“一石二鳥”的計劃——自己平定了剡縣亂賊後,不堪重負的會稽山“小明王”想必也會因為物資匱乏而束手就擒。

但吳承勳並不知曉,盤踞蟄伏在會稽山中經營了數年的龐文繡,並不缺乏米糧。

相反,山越們還時常會拿出山裡剩餘的米糧茶等物資去山下交換鹽鐵等自己不能生產的手工業產品。

而本應因為封鎖而欠缺的食鹽,也在顧柯大力出奇跡般的食鹽“傾銷”行動過後不再成為問題。

但為了掩人耳目迷惑吳承勳,龐文繡還是捏著鼻子,很是花了些錢從吳承勳控制的私鹽販子手裡買了些粗劣不堪還摻了大量砂石的“食鹽”。

在吳承勳看來,龐文繡哪怕不那麼老實,也不太可能發起一次長距離的進攻,面向曹娥江一面他是無需設防的,只需考慮會稽山方向即可。

但在官軍當下哨探的盲區——剡溪的源頭處,一支裹草銜枚,輕裝急進的人馬正渡過暮春時節水深只達小腿肚的剡溪,沿著四明山邊緣的丘陵一路北上。

領兵之人乃是“小明王”龐文繡的左膀右臂,繼任為會稽山義軍虞侯的王晟。

他領著四百餘名士卒和百餘匹驢騾,悄然從剡縣縣城的後方進入了曹娥江東岸。

王晟之所以能大搖大擺地透過剡縣義軍的控制區,當然不是因為他的身法鬼神莫測。

而是因為龐文繡許諾攻下會稽後會給剡縣義軍封官裂土,還派人告知了剡縣義軍吳承勳大軍將至的訊息,並拿吳承勳一路燒殺的情形恐嚇他們。

如此軟硬兼施地說服了剡縣義軍暫且聽從他的號令,先擊退吳承勳再論其他。

這次王晟率一支孤軍,在青黃不接的時節深入東岸的四明山區,正是肩負著在曹娥江東岸鼓動,吸引更多義軍策應龐文繡的重任。

若時機成熟,則要攻佔上虞,餘姚二縣,截斷官兵退路,同時阻止明州官兵援救越州。

但在此之前,身為誘餌的剡城決不能短時間內失守,否則實力尚存的吳承勳大軍抽出手來陣列而戰,退可倚靠堅城,進可借曹娥江往來一日行數百里,絕非如今的義軍所能抵擋。

“但願這袁弘袁七哥能守住剡縣縣城,待小明王準備萬全後,定會前來援救他和剡縣縣城。”

王晟站在剡溪東岸,最後一眼望向不遠處的剡城,在心裡祈禱了一句。

隨即他便騎上一匹身材高大的騾子,領著義軍將卒們一頭鑽進了叢林密佈的四明山裡。

......

在王晟渡過剡溪的同時,率領騎軍先行的洪師簡終於抵達了剡城門前。

望著這座他十多年前曾堅守,也曾攻打過的剡城,鬚髮已然染上霜色的洪師簡一時間有些感慨萬千。

他扭頭喚來一名身高近七尺,身披鐵甲的刀斧將,低聲吩咐道:

“鮑平,你騎馬到剡城下叫陣勸降一回,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到佛祖身前也算是你的一場大功德。”

名叫鮑平的刀斧將當即便埋頭沉聲應喏道:“喏!”

隨即一手擎住副帥的認旗,一手拉住韁繩,架著胯下戰馬從剡城北門前疾馳而過。

那面上書“浙東越州鎮將振威校尉招討副使洪”字樣的牙旗獵獵作響,吸引了城牆上義軍的目光,有人當即就按捺不住性子,舉起步弓直欲射向前來“邀戰”的官軍騎兵。

但經驗豐富的鮑平可不會因為叫陣這樣的事就莫名其妙中箭身亡,他很好地控制著胯下馬匹到城牆根的距離,在一百三十步外沒有人能射中騎馬高速賓士的他。

果然,幾支稀稀落落的弓箭飛向鮑平所在的位置,卻連馬尾都沒碰到一下。

待城牆上不再射來箭矢過後,鮑平才驅動馬匹緩緩向前邁了幾步。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高聲喝道:

“城中亂賊聽著!朝廷大軍不日便到,洪校尉有好生之德,為爾等尋了個活路,早日降了,以免城破之後,再造殺孽!”

他接連喊了三遍,隨即也不等剡城裡人的回覆,調轉馬頭便回到本陣,交還了洪師簡的副將認旗。

洪師簡命人接過認旗後,便沉默地停在剡城北面平坦的開闊地上,等待剡城內義軍對他招降的回應。

不一會兒,城頭女牆上鑽出一個樣貌頗醜的侏儒和一個身似黑鐵塔般的巨漢。

只聽那巨漢大聲吼道:

“洪師簡你這老賊,早年便背棄義軍投了官兵,反過來殺自家弟兄,今日卻又有臉面來此扮作這假惺惺的慈悲心腸,問過十三年前死在此地的義軍將士嗎?!”

那侏儒也學著巨漢的語氣,用尖利的嗓音叫道:

“洪師簡,你便是額跟你老孃野合生下的野種,合該作了腦生反骨的白眼狼!今日便教你曉得額是如何叫你老孃懷上你這官兵走狗的!”

說完他便站在女牆的缺口上作出各種不堪入目的侮辱性姿勢,隨後竟然還當眾脫下褲子,朝官兵所在的方向撒了泡尿。

剡城城牆上隨即也爆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附和聲與嘲笑聲,各種帶有濃烈越地口音的罵人話紛紛撲向了不遠處騎在馬上的洪師簡。

剡城內的義軍之所以派出侏儒來羞辱洪師簡,是因為洪師簡乃是出了名的身材矮小,身高僅有五尺四寸不到,比龐文繡麾下的矮腳漢子王晟還要矮上一些。

官兵們見此情形無不滿心憤慨,只欲將那侏儒撕成碎片,打進剡城殺盡這些不識好歹的亂民。

但洪師簡卻絲毫沒有動怒,只是幽幽一嘆:

“可惜救不得這滿城性命,此地不日便要化作修羅殺場,阿彌陀佛!”

隨即便調轉馬頭,強令怒形於色的官軍騎兵們回營休整。

那巨漢見洪師簡併未因怒讓官軍騎兵強攻,臉上頓時爬滿了憂色——他如此賣力的浮誇表演便是希望官兵按捺不住性子僅用騎兵強攻剡城,好趁機殺殺官兵計程車氣,讓此後守城更容易些。

但顯然洪師簡這老賊已然是唾面自乾,無論他如何咒罵侮辱,都不會浪戰。

“官兵死活不上當,這下可壞事了,萬一小明王不來救我,豈不是自尋死路了?!”

巨漢一拳砸在磚石上,心裡對未來的戰事很不樂觀。

走下城樓的袁弘見他一臉鬱悶的樣子,便笑著安慰他說道:

“陳嗣元,苦著臉作甚?這等詐計本就是錦上添花之策,戰陣之上,終究還是要靠硬功夫說話的,不論小明王來不來,難道你真的相信投降了官兵就會饒過我們?

既有了決死之心,那便做好自己的事,不必多慮。”

名為陳嗣元的巨漢聽了袁弘的話也不吭聲,悶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

“袁六哥你怎不強留那王晟在此協防,偏偏讓他就這麼渡過剡溪去了東岸。”

顯然他對袁弘不留從會稽山來的王晟所率四百義軍在城內協防一事頗有微詞,畢竟剡城守軍的人力實在是有些捉襟見肘。

但袁弘並不這麼想,他認真說道:

“若小明王只是派人來此協防,那我等還不如早日降了官兵,也好保全些弟兄的性命,想要憑當下義軍的勢力正面對抗官兵,無異於以卵擊石,必敗無疑。

但小明王既然能想到派人越過曹娥江直插四明山,從側後威脅官兵退路,那這仗才有的打,袁某為了浙東義軍的大局,自然也願替小明王當這鐵砧,誘餌。”

袁弘說完便取過一條紅抹額在頭上紮緊,寒聲說道:

“待到吳承勳師老兵疲,頓兵城下之時,便是浙東義軍燎原勢起之日!”

陳嗣元見自家首領似乎半點也不擔心剡城義軍損失太大會淪為會稽山小明王一派的附庸,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拿起放在一旁的夾刀棍棒稱罪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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