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鏖兵(1 / 1)
率先發起攻擊的是官軍的砲車。
預先打造好的兩具單梢砲車被安置在北門外二百五十步的位置,隨軍的匠人將簡單打磨過的石塊放置到砲梢杆末端的皮套內。
便指揮著幾十名民夫在另一端喊著號子一齊用力,藉助絞盤將砲梢長杆壓到極限,再用繩索綁好保持梢杆位置的固定。
隨後,在一名牙將高聲喊出“放!”的命令後同時鬆開絞盤繩索,讓絞盤帶動砲梢瞬間回彈,並把兩百來斤的石彈以近似拋物線的弧度猛然拋入城內。
槓桿原理與人力推動的絞盤蓄能在重力作用下的結合,帶來了這件戰爭機器的咆哮。
巨大的衝量在接觸到牆面後的短暫時間內便給低矮交錯的女牆帶來了不可逆的傷害:
煙塵,碎石,被飛石砸碎後破牆而出的不規則磚塊飛出數十尺落到了城裡,城下幾個躲閃不及的義軍戰士當場便被砸得頭破血流,紅白飛濺。
而被飛石直擊的那塊女牆則只剩下半截不到一尺高的殘垣斷壁,瓦礫中依稀可見被壓倒的兩具屍首。
煙塵逐漸散去後,耗盡動能停在城牆上的巨石不動如山,彷彿先前那勢不可擋的衝擊與它沒有半點關係。
唯有被它撞碎後呈放射狀灑落一地的黏糊血肉能提醒倖存者,先前的景象並非是幻覺。
隔得太近的義軍戰士到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身旁的戰友已經成了巨石之下一灘紅黑相間,不分彼此的肉泥。
還未完全退去的耳鳴和嗆鼻的煙霧讓他們難以判斷當前的情況,只能一邊瘋狂地抱頭大叫,一邊在城牆上四處亂撞。
“休要亂闖!仔細你的性命!!”
隨著一聲嘶啞的怒吼,一員身披鐵甲,手持夾刀棍棒的巨漢衝上了城牆。
只見陳嗣元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城樓,一把便揪住正發狂般四處亂跑的義軍士卒,隨即抄起蒲扇般的大掌狠狠給他來了兩下,打得那人一連轉了兩圈才停下。
“守好自己的位置!官兵來了便打回去!!休要不聽號令亂射一氣,浪費箭矢,到時莫怪我軍法無情!”
陳嗣元嚴厲但十分冷靜地迅速下達了命令,讓城牆上的義軍儲存好體力和弓矢,待官兵靠近後再探出身子反擊。
而城下的石砲打擊也並未持續太久,約莫半個時辰後,見城牆上不再有義軍探出頭來,吳承勳當即便下令官軍出擊:
“步弓手在五十步外尋機射殺賊軍弓手,以長牌刀盾手替其遮掩身形。
臂張弩手隨突將一同登梯,護衛左右,腰開弩手盯住城牆上的賊軍甲士面門攢射,為突將開路!
先登者,賞錢五百緡!”
有了主將給出的賞格驅使,本來只打算佯攻一下的北門正前方官軍也鼓足了勁,準備拿出真本事拼一拼。
放下鐵甲頓項後宛如一具黑塔般肅立的五十餘名突將手持各式兵器和長牌殺到了被填平的壕溝之前。
他們在靜靜等待著身後民夫們用盡所有氣力推動的雲梯車靠近後,再乘車藉助雲梯一舉殺入城牆。
百餘名步弓手各自從胡祿中取出箭矢,眯著眼搜尋起了城牆上敵軍射手的蹤跡,隨時準備將任何冒出頭的賊軍射殺當場。
而舉著腰開弩這等大殺器計程車卒相較於防護稍弱的弓手則與突將們的打扮更為接近,甚至連所持兵器都是陌刀,大斧這類威力巨大的重型武器。
用重型弩射擊過幾次之後,他們便會將弩拋下交給輔兵看管,自己則拎起兵器緊跟在突將們身後衝入敵陣。
對他們而言,弩反而更像是一種副武器,與其說是弩手,倒不如說是陌刀手。
但面對全副武裝的官軍大兵壓境的攻勢,城內的義軍卻毫無反應。
城牆上的義軍彷彿已經被先前的石砲打擊嚇破了膽逃散一空,無人駐守。
直到雲梯車靠近了城牆,將登城踏板放下後,早已按捺不住的突將們這才蜂擁而上,試圖爭搶先登的賞格。
可當身披鐵甲的突將們終於快踏上城牆時,卻發現迎面而來的竟然是幾團燃燒著的麻布毬。
只見十幾個身長力大的赤膊漢子一邊用溼布捂住口鼻,一邊奮力將手裡點燃的麻布毬投擲到雲梯車擠滿人的踏板上。
塞滿火絨,火藥,石灰,松香,瀝青等雜七雜八的發火發煙毒物的麻布毬迅速在突將們頭頂爆開,撒下一團團灼熱而帶有強烈刺激性的煙霧,迷得官兵睜不開眼又呼不出氣,亂作一團。
火毬,作為一種新近被髮明出來的武器,被運用在了這場規模不大的攻城戰中。
它的出現,代表著一類未來前途無量的全新武器就此開始登上歷史舞臺。
雖然如今的火毬光靠自己可沒法對這些身披重甲的突將造成直接的殺傷,但有毒煙霧對突將們的削弱和擾亂已經足以給義軍在近身戰中創造絕大的優勢了。
“喝!哈!殺!”
“殺官兵!”
“殺一官兵作得一住菩薩,殺百官兵作得百住菩薩!”
各式各樣瘋狂的叫喊不斷傳入被黑色煙霧籠罩住的官兵突將耳中,進一步削弱了官兵的戰鬥意識,許多人已經開始不顧一切地向後逃竄。
但大部分突將還是心一橫閉上眼,一股腦地衝上了城牆。
可當他們剛一落地,就遭到了十數支步槊的抵刺。
只見數十名手持步槊的義軍用浸水的麻布捂住口鼻,整齊劃一地向官軍突將們落地的位置刺了過去。
突將們缺乏甲片防護的腋下和麵門當場就被刺穿,血流如注。
有幾個突將不顧石灰和毒煙的威脅,強行睜開雙眼,仗著甲冑堅固,大喝一聲撲向了不遠處手持步槊和長牌的義軍士卒,試圖在圍攻中用身體撲出一條路來。
可義軍一方也並不是沒有甲士,只聽得陳嗣元發出一身震雷般的怒吼:
“賊官兵,在我剡縣一路燒殺搶掠,且納命來!”
他左手提一柄吻部尖利宛如長釘的短柄啄錘,右手則捏著一支五尺長四稜鐵鐧,鐧身粗壯分節猶如竹竿,尖端銳利如圓錐,可戳刺傷人。
只見陳嗣元領著十來名甲士,一馬當先迎向了試圖衝破包圍的重甲突將。
他掄圓了膀子,以肩為軸,用左臂畫出一個大弧,從下往上猛砸向當先一名突將被石灰和毒煙燻得猩紅的雙眼中間。
“噗!”
一聲低沉的金屬撞擊血肉的悶響終結了那名突將的狂嚎——在陳嗣元巨大的臂力加持之下,啄錘的吻部長釘精準地砸穿了他眉骨中心的位置。
由於用力過猛,這長釘甚至還一直貫穿深入到了突將的後腦處,冒著熱氣,紅白混合而成的粘稠流體當即便順著啄錘的柄飛快往外滲出,迅速沾染了他原本漆黑色的兜鍪。
陳嗣元一擊得手後看都不看自己到底給那名突將造成了何等可怕的殺傷,他在確認自己正好敲中那人的眉心過後便鬆開了手裡的啄錘。
他換成雙手持鐧,將這柄特製而成,長過四尺半,重達六斤十二兩宛如一根鐵棒的雙手重鐧端平當成短矛來使,攢足了勁兒,對準另一名露出後心的突將衝了過去。
質量超出正常規格一倍多的重型鐵鐧在高速奔跑的陳嗣元手裡宛如一頭狂奔犀牛的獨角,徑直捅穿了後背沒有護心鏡補強防護的突將,將他臉朝牆牆釘在了一面女牆上。
接連兩名突將的慘死震驚了還在負隅頑抗的第一批登城突將,但此時想要撤回雲梯車也已經不行了——義軍用沾了油的火箭點燃了他們身後的雲梯車。
被陳嗣元領著甲卒衝散了佇列的突將們內外交困,很快便遭到了義軍步槊手前後包圍後的猛力戳刺。
除去三人及時拋下武器投降外,其餘突將全數戰死在了剡城的城牆上。
見此情形,雲梯車下的民夫們發一聲喊後就四散而逃,吳承勳麾下的將卒都來不及將他們全數抓回本陣,有些人就已經逃入了西側的會稽山裡。
而餘下的官兵見雲梯車被焚燬,心知這一輪攻勢已然受挫,便也搶在民夫前面逃回了本陣中。
“逃命的時候跑得這麼快,怎麼推車的時候沒見你們如此賣力,定然是通匪的奸細!左右將抓獲的逃散民夫十一抽殺,以儆效尤!”
見雲梯車被焚燬,登城的突將全數沒了退路,許多民夫還趁機逃入深山不見了蹤影,吳承勳終於動了些火氣。
他寒聲下令,讓麾下騎軍把抓回來的逃散民夫仔細甄別過後每十人抽殺一人,以防“奸細”作祟壞了官兵攻城大計。
吳承勳不敢指責官兵作戰不力,也不願承認自己先前有些太過看輕賊軍的實力,於是只好拿民夫中存在“奸細”來搪塞解釋這次進攻失利的原因。
但拿民夫撒氣也不能改變攻勢受挫,還折了十好幾個披甲突將的事實。
尤其對於嚴重缺乏兵甲的起義軍而言,擊殺這十幾個突將所犧牲的二十來名義軍士卒完全是“物超所值”。
有了這十幾個精銳甲士的裝備作為戰利品,義軍又可以編組出一隊披甲武卒用來作為填補城牆防線漏洞的機動力量。
袁弘示敵以弱的計策在第一階段,便收穫了堪稱豐碩的戰果。
但袁弘望著城牆上被箭射傷射殺的五十多名士卒,臉色卻愈發難看起來。
儘管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來避免讓士卒遭受官軍優勢弓弩的打擊,但僅僅為了點燃雲梯車,己方就損失了二十名彌足珍貴的弓手,而這僅僅還只是戰事剛開始的第一天。
袁弘望著哀嚎不止的傷員臉色陰晴不定了好一會兒,直到陳嗣元摘下兜鍪,喘著粗氣向他報告城牆上擊殺的官兵數目時他才回過神來,低聲跟陳嗣元說道:
“此戰有些難了,吳承勳領的這支官兵不是弱手,我等出其不意也沒能殺傷他們太多人馬,接下來他們一定會多加防範。
火毬要省著用,集中起來,等到官兵再次聚集甲士時再一股腦丟出去。”
陳嗣元這時候倒是沒袁弘那麼擔心,他咧嘴一笑,蠻不在乎地說: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一死!今日多虧了袁六哥的計策,額們方能挫敗官兵。
不然就憑城內不到五十副甲冑,裡面還只有二十三副鐵札甲的武備,想要跟這上千官兵大戰,恐怕是痴人說夢。”
袁弘見陳嗣元小勝一場之後雖然很是興奮,但額頭汗出如漿,面有疲色的表情還是顯露出先前激烈的戰鬥消耗了他許多體力。
於是袁弘便好言誇獎了陳嗣元幾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提醒他說:
“嗣元且卸下甲冑去飲些開水,休要貪涼飲冷井水!再吃些餅子,歇息一會兒,有某在城牆上坐鎮,你勿須太過憂心。
今日可能還有惡仗要打,抓緊機會恢復體力!”
袁弘隨即又命令義軍把斬獲突將的兵甲都扒下來,有破損的就拿去修補一二,沒破損的便交給身長力大者穿戴使用,編組為一支披甲親衛,跟隨自己巡視城牆,機動支援各處。
原本對官兵很是畏懼的義軍,見己方只付出了很小的代價便挫敗了官軍氣勢洶洶的第一輪攻勢,還斬殺了十數名官軍甲卒。
原本對袁弘將信將疑的他們此時已然心服口服,士氣已然穩固,接下來便是比拼雙方誰更能堅持。
由於兵力有限,官軍只能封鎖剡城東面和北面的地區,南面和西面只能用少量哨騎遮斷往來,無法嚴密控制剡城內守軍的進出。
更何況剡溪就直接穿城而過,吳承勳想要靠斷絕城內的水源來迫使義軍投降顯然也是不現實的。
而且義軍似乎也不是很缺糧——原本官府徵收的秋糧大多已經被他們奪回,而當地豪紳之家的儲糧更是被劫奪一空。
如果只是單純的圍城消耗,以吳承勳所攜兵力,恐怕要打到入冬。
“為今之計,還需猛力強攻!一舉奪取剡城,不給賊兵更多蠱惑裹挾百姓的機會!”
臨時搭建的軍帳內,吳承勳強勢敲定了接下來的攻城策略。
“多造砲車,在北門東門都置四具砲車,日夜不停砸擊剡城,不可讓賊軍得一日安寢,遣民夫趁夜到剡城東門外堆土成山,待堆土完畢後再攻剡城!”
自覺已然探明瞭賊軍虛實的吳承勳略微調整了作戰部署,準備先用砲車削弱賊軍,再堆土成山,直接鋪出一條土道供官兵上城,免得雲梯車再被燒燬影響官軍的進攻。
帳內各將自然是無所謂的,畢竟總共才損失了不到三十個戰兵,若這就打了退堂鼓,未免也太過怯懦無能。
更何況在官軍眾將看來,賊軍這麼快就被逼得出奇計破正勢,顯然是黔驢技窮,接下來只要多加防範,官軍必然不會再因為遭到先前那般的突然襲擊而陣腳大亂。
諸將預計,大概還需兩旬便可徹底攻破剡城,讓賊軍無處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