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鹹通十四年四月初八(上)(1 / 1)
長安城外十里,左右金吾衛與神策軍組成的儀仗正以超出帝王禮制的規格,等待著西方從鳳翔一路趕來的迎佛骨僧俗四眾組成的隊伍。
在儀仗之外,則是整個長安傾巢而出的無數市民。
不一會兒,隨著誦經聲和敲擊鼓吹法器的聲響從西面傳來,只見一隊由許多鐵甲騎兵和數萬僧俗四眾組成的隊伍向著長安的方向行進而來。
領頭的便是奉命主持本次迎佛骨的供奉官李奉建。
只見他身穿金紅相間的華美袈裟,每行一步,便面朝西天方向和長安的方向跪拜,唸誦佛祖尊名一次。
被隔絕在規模龐大的迎佛骨隊伍之外的人群站在為此次迎佛骨而搭建的綵棚,香輿,浮屠,幡、蓋等建築之下。
在肅穆莊嚴的法螺號聲與誦經聲中,滿臉虔誠的他們做出了許多令人難以置信的瘋狂舉動,以此來表達自己對佛骨舍利的崇拜:
有虔誠的民眾奮力咬斷手指,將染血的斷指高高舉起,發誓許願,狂呼大叫道:
“指骨舍利,得見真佛!願佛祖保佑弟子福祿綿長,來世富貴!”
有神策軍士卒赤紅著雙眼,猛地將腰間橫刀拔出,對準臂肘之處狠狠剁下。
隨即他也不顧流血斷臂的痛楚,簡單包紮後便用右手拿著砍下來的左臂,一步一叩首,血流滿地。
肘行膝步,爬著到佛骨前狂呼起來:
“得見佛祖真身,弟子功德圓滿!”
更有苦行僧眾在頭頂堆滿枯枝艾草,浸潤油脂之後點燃,然後便盤腿坐在道路一旁,雙手合十,虔誠地誦唸起本師尊名與各部經文起來。
然而這皮開肉綻的自焚與誦經的平穩聲線結合起來,卻讓人只覺得不寒而慄。
有人要把他從火里拉出來,他卻搖頭,稱這是“煉頂”。
一直到草木焚燒殆盡,將僧人的頭頂燒焦燒破後,他才起身叫痛。
......
四眾在迎佛骨之時如此爭相自殘,相互對比著誰對佛骨更加虔誠的行為,與其說是尊奉真佛,倒不如說是妖魔之舉。
幾名衣衫破舊的三階教徒遠遠望見民眾和僧眾對佛骨舍利如此狂熱無端的崇拜行徑,都不忍地閉上雙眼,低聲誦經祈福,希望地藏菩薩能寬恕這些被蠱惑信眾的狂熱行為:
“普凡普聖,普善普惡,普邪普正,普大乘普小乘,普空普有,普世間普出世間,普淺普深。”
“一切佛像是泥龕,不須尊敬;一切眾生是真佛,必須尊敬。”
“認魔作佛,唯見其善,認佛作魔,唯見其惡。”
“時屬末法,處是穢土,人間四眾將墮入無間地獄,惟有普法可救眾生。”
低聲唸誦完畢本宗法訣過後,幾名三階教眾便毅然決然地背朝長安,提起行囊,扭頭走向瞭如今群雄並起、混亂不堪的隴右之地。
他們堅信,中原各宗派與其信眾已然走入無法可醫的末法邪路,想要拯救佛門四眾,唯有遠出塞外,在西北絕域中,才能求得一線渡過末法時代的生機。
......
長安城內,自開遠門至安福門,綵棚夾道,唸佛之聲震天動地。
丹鳳門大街上,富貴人家在道路兩邊搭起高大的綵樓,並舉行各式各樣的無遮法會,請來慈恩寺中的僧人誦經祈福,競相表現其虔誠之心。
居住在平康坊內的教坊女子紛紛手捧蓮花,衣衫華麗,濃妝豔抹,在丹鳳門大街周圍翩翩起舞,裙袂翻飛。
宛如一朵朵華美的寶相花,綻放於佛骨舍利行進過的大道兩旁,正是應了佛祖出生時行走七步,“步步生蓮”的典故。
雄偉壯觀的大明宮牆上,天子李漼看向沿著寬達一百五十餘步的丹鳳門大街緩緩行進而來,護持著佛骨舍利的僧俗隊伍。
蒼白無血的臉上滿是陶醉和虔誠的神情,甚至還泛起了病態的潮紅。
年僅四十一歲的他,如今只看面相卻如同年近古稀的老人。
長年的遊宴無度已然掏空了他的身體,迎佛骨的其中一個目的便是為了給自己的病情祈福,希望能憑藉舉辦這場史無前例的法會來獲取偌大功德,從而得到佛祖保佑。
見佛骨舍利一步步靠近了大明宮,李漼便興奮地親自率領妃嬪,宦官,宮女等隨扈下到西面的安福門處親自迎接佛骨舍利。
這還不算,李漼甚至當眾對佛骨舍利頂禮膜拜,當即便賞賜參與法事的僧人,以及京城內曾經見到元和年間迎奉佛骨盛況的耆老之人以金帛。
隨後李漼就將佛骨舍利請入大明宮中預先建好的寶塔裡供奉。
如此,便算是初步完成了迎佛骨之事。
而大明宮外,端坐高樓之上的韋保衡望著緩緩關閉的安福門,輕笑一聲後望向一旁的劉鄴,低聲詢問道:
“劉相可知此次迎佛骨為佛祖積攢了多少香火,又為大郎掙得多少功德?”
劉鄴聽到“功德”“香火”幾個字便不屑地嗤笑了一聲——所謂的“香火”、“功德”,自然是迎佛骨時向百姓,商賈和三品以下官員“募捐“來的錢財。
對佛教毫無崇敬之心的劉鄴對這種虛偽矯飾的名目當然是沒什麼敬畏的。
在他看來,這充其量不過是變了個名目的捐稅罷了。
劉鄴慢條斯理地跟韋保衡梳理了本次迎佛骨時各級官吏和富商認捐的錢財:
“錢共一百七十八萬緡,二百五十三萬貫有餘,金、銀、銅法器等合十萬餘件......”
聽到劉鄴報出的數字,韋保衡仰天狂笑不止,隨即便與劉鄴彈冠相慶,口呼:
“劉相與某合該作了義兄弟,同享此般榮華富貴!”
韋保衡隨即又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滿含嘲諷地說道:
“那曹確老兒被貶到浙西還不忘痴人說夢,莫不是打算回朝再得相位?”
劉鄴接過書信大略一看,也忍不住搖了搖頭笑出了聲:
“曹司空竟然還建議朝廷將食本錢改制,借給各地鹽監?當真是無可救藥,他莫不是以為自己還是鹽鐵使?”
韋保衡倚在欄杆上飲下一杯桂花稠酒,蠻不在乎地揮揮手,寒聲說道:
“合該被大郎送到江東養老,曹司空當真是昏聵了!不趁機多納幾個吳娃美妾,卻還在替我等宰相操心朝政大計。
敬酒不吃吃罰酒,先是鹽制又是食本錢,到底誰才是當朝宰相?!
明年便讓曹司空移步到代北苦寒之地去招撫朱邪赤心,好好‘頤養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