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鹹通十四年四月初八(下)(1 / 1)
皇城外另一邊的安仁坊,諫議大夫盧攜的官邸門前,一名紫衣女子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盧馥君那張英氣中夾雜著嫵媚的面容被皂色紗巾很好地遮掩住,她望向迎佛骨舍利的隊伍行過後一片狼藉的大街,心中只覺得無比疲倦。
今日她換了一身絳紫色右祍交領襦衫,外搭深青寶相花紋半臂,下穿粉紅刺繡雲紋仙鶴高腰襦裙,肩搭青碧色披帛。
一頭鴉色秀髮則梳成纖細靈動的雙刀髻樣式,橫插上兩支金玉綴珠步搖,額前花鈿用金紙細貼成簡筆蓮花。
相較於那些濃妝豔抹,故意換上大袖衫訶子裙把肌膚裸露得若隱若現的教坊女子,盧馥君相對保守的打扮在如今女子衣妝每月都有新風尚的長安城裡顯得相當復古。
即便是臉上深沉的憂慮神情,也並未讓她薄施粉黛的容顏有分毫失色。
盧馥君望向手裡那封三個月前自江東發出的書信,心中有萬般複雜的念頭在不斷滋生。
這封信是她的顧郎從潤州發來的,看信上的時間,應當是在上元日寫就。
信的內容不算很長,只有六百多字,但卻告知了她好幾個意料之外的訊息。
其一便是浙東觀察使王龜強令越州鎮將曹從訓入會稽山討賊結果全軍覆沒。
王龜為掩蓋罪責,將責任推到了山陰縣鄉豪李氏頭上,說是因為他們勾結亂賊才致使官軍敗績,而顧郎的父親,繼母與許多族人因此受到牽連,都遭到了越州官府的拘押。
在看到“父母弟妹與二兄家人皆遭浙東觀察使王公拘押”一句時,盧馥君只覺得自己心都緊了幾分,忍不住叫了一聲:
“什麼?!”
引得路上行人都疑惑地望向了她,心裡暗自腹謗道:
“這佇立在門前的紫衣女公子怎的如此大驚小怪。”
盧馥君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動作有些太扎眼了,隨即為免得在大街上引人注目,便轉身進入到諫議大夫官邸內繼續看了起來。
浙東官軍剿匪不力之事她在長安早先便有所耳聞,但其中的曲折倒是頭一次得知。
算算日子,顧郎返鄉到任不過兩月有餘便遭此橫禍,天知道他孤身一人是在華亭任一介微末小官怎麼扛過來的!
盧馥君才看了個開頭就忍不住心疼起自傢俬定終身的情郎來,心想:
“第一個訊息就這般讓人揪心,剩下的那還得了?
妾這可憐的顧郎,為了能搏得奇功當真是受了好大的苦!我一定要向父親申明會稽顧氏的冤屈,絕不讓顧郎一門受此無妄之災!”
但緊接著的下一個訊息卻看得她柳眉倒豎,恨不得把自己先前的想法都吃回去,更險些忍不住把這張信紙給撕了。
原來第二個訊息便是顧柯聲稱“迫於二兄與族中宿老所請,以防萬一有不忍言之事,為延續家中香火,不得不納薛家娘子為妾”的事。
盧馥君氣得牙癢癢,剛一回到自己的閨閣,她便把信紙丟到檀木地板上,指著顧柯落款署名的位置罵道:
“原來如此,怪不得要在信一開頭就哭慘叫屈,立馬就應在此處了,你這狠心賊,薄倖郎!沒心肝的狐狸兒......”
罵了快一刻鐘,罵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盧馥君這才軟倒在榻上,猶不解氣地碎碎念:
“我在長安日夜為你擔驚受怕,你倒好,上元佳節攜美妾把臂同遊,賞盡潤州花燈,當真是江東輕薄行首,三吳第一浪子!”
但最終盧馥君還是沒捨得把那信紙給撕了,在榻上翻了個身後強壓下怒火,打算看看顧柯後面說了些什麼,再作計較。
“什麼?!”
看到第三個訊息時,盧馥君再次發出了震驚的聲音。
這次她是真的對顧柯惹事生非的能力感到有些驚歎了。
原來顧柯第三個說的訊息便是自己跟浙西監軍使劉忠愛的種種過節,還特別提及了自己前往潤州赴宴時被他派人劫殺之事。
即便顧柯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自己夜裡行船被數百鹽梟圍攻,“火燒舫船,徹夜鏖戰”這樣的敘述也能讓盧馥君感受到其中的兇險。
更何況這場劫殺的幕後主使乃是浙西一地的監軍使劉忠愛!
身為一個自出生以來便很少離開過長安的貴族女子,盧馥君比絕大多數人都要深刻地理解甘露之變後,“天下事皆決於北司,宰相行文書而已”這句話的分量。
身為一鎮監軍使,劉忠愛在浙西的權勢實際上並不會遜色於名義上是檢校司空的浙西觀察使曹確。
甚至在特定情況下,劉忠愛會比曹確更能代表朝廷的意志。
而惹得劉忠愛要主動遣人劫殺,可見顧柯在華亭縣所做的改制到底觸了劉忠愛多大的逆鱗。
盧馥君原本因顧柯納妾一事而惱怒的心情,很快又被對顧柯當前處境的擔憂所取代了——冷靜下來之後,盧馥君也能明白如果顧柯所言屬實,那他在這種情況下確實無法抵抗來自家族的壓力。
當世貴族男子不到弱冠之齡便侍妾成群的比比皆是,顧柯這樣少年及第,未及加冠便執掌實權幕職的年輕官員,到現在才在族人的壓力下納了一個妾,其實已經算是相當節制慾望了。
盧馥君只是生氣於顧柯納妾並未提前告知自己,反而搞了個“先斬後奏”,讓她覺得自己受到了輕視。
但若只因為納妾便要與顧柯斷絕關係,盧馥君自覺這件事的惡劣程度還遠遠沒有到這樣的地步。
“可北司之人即便出鎮地方也絕非易與之輩,顧郎當真能頂住劉忠愛的威勢嗎?一旦沒了曹司空鼎力支援,恐怕......”
盧馥君搖了搖頭,對顧柯未來在浙西的發展前景並不看好。
顧柯一到任就接連招惹了兩名節度使一級的官員,若不是有曹確的支援,以及浙東民亂短暫地吸引了王龜的大部分精力,恐怕顧柯早就死於非命了。
“待一年期滿,便讓顧郎轉任他地,哪怕沒取得奇功,也比丟了命要強!”
盧馥君心中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兒,最終她還是咬咬牙決定寫信建議顧柯趁早請求改任他地,遠離兩浙是非之地,她在長安也會央求父親為顧柯另尋差遣。
可沒等盧馥君開始動筆,門外便傳來了諫議大夫盧攜無比焦急的聲音:
“馥君!”
盧馥君有些疑惑地下了閣樓,正準備給父親行個萬福時卻被盧攜揮手打斷了。
只見他手裡拿著一份加急送來的塘抄邸報,上面寫著:
“三月二十七,山越攻郡,陷上虞,圍困會稽,山陰二縣。
剡城官軍大潰,死傷無數。
越州剿匪局面已然糜爛,浙東觀察使王龜急報朝廷,請發各鎮兵馬入浙救援。”
“即便是裘甫之亂時,越州也未曾被亂民圍困過,到任不過數月竟激起如此民變,王大年當真遠不如其兄王式!”
盧攜強壓著憤怒揮舞起這份塘抄來。
最讓他感到憤怒的還不是王龜的昏聵無能,而是韋保衡等宰相對浙東民亂的漠不關心,甚至要求各官在法會結束前不準上報於天子——不可壞了迎佛骨的喜氣。
盧攜不敢在外面聲張此事,只得回到家中發洩對昏暗時局的不滿:
“萬一浙東亂民當真截斷江南漕運,就算再辦十場迎佛骨法會,又如何能救得了這天下!”
盧馥君聽到這個訊息之後頓時有些恍惚——她記得顧柯的父母族人如今便是被關押在越州的會稽縣城之中,萬一會稽被亂民攻陷......
她不敢再想下去,當即便強壓下內心深處的不安情緒,低聲詢問盧攜:
“父親可有辦法讓鄰鎮發兵救援浙東,解會稽之圍?”
盧攜聞言只得嘆息一聲,搖了搖頭說:
“難!若無朝廷明令,宣歙,福建,淮南恐怕都不願發兵,除非......”
一個名字頓時閃入了他的腦海中,他眼前一亮,忙不迭地問道:
“那顧氏子近來可有給你傳書?”
盧馥君被父親突然問及此事,又想到先前顧柯信中所言的種種,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好點頭應了一聲:
“兒的確收到了顧四郎君的書信。”
盧攜長出了一口氣,隨即也不問女兒信裡寫了些什麼,只要顧柯還掛念著自家女兒,那浙東的危局就還算有些轉機。
他惡狠狠地說道:
“那顧家子不是一心想娶你為妻嗎?這五姓女可沒那麼好娶!若他真要娶你為妻,便要想辦法說動曹確出兵援救越州。
如果當真能平定浙東民亂,莫說是一個女兒,三個女兒老夫也嫁給他!”
為了挽救浙東危局,盧攜也是豁出去了,打算拿自己的政治前途作擔保請求曹確發兵平定浙東民亂。
盧馥君沒曾想第一次聽到父親如此正面地表達他對顧柯跟自己之間情事的看法竟然是在這種情形,一時間心裡也有些五味雜陳。
但抓到了救命稻草的盧攜已然顧不得自家女兒的小心思,當即便回到書房揮筆寫好了書信,又命家中豢養的回鶻護衛拿上金銀,一路騎馬沿著官道趕往浙西。
此人有一手馬上假寐恢復精神的絕技,只要給他足夠的錢財保證他能不停換馬,他可以日夜兼程驅馬狂奔抵達目的地。
從長安到浙西,沿著運河旁的驛道每日行五百餘里,最快只需七日便能送達。
“但願還來得及。”
盧攜此時只能寄希望於賊軍並非是實力強勁遠超官軍,而是因為王龜和越州官吏太過愚蠢無能才致使接連戰敗。
不然他的這封信即便送到了浙西,估計也來不及讓曹確發兵救援了。
但如果曹確早就做好了準備,只等有人給他背書便立即發兵,那自己的這封信可能就會給朝廷保住江南漕運命脈多爭取到幾天關鍵的時間。
一切就看江南的局勢到底會如何發展了。
鹹通十四年四月初八,如同是宿命般的共演,盛大的迎佛骨法會之後,亂世的陰霾終於開始顯露出它兇戾的氣焰。
風暴的先聲,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