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尷尬(1 / 1)
讓我們將時間往回倒一日,把視角移到浙江西道蘇州華亭縣的徐浦場上。
預先搭建好的臨時演武場上,兩支百餘人規模的都隊分別肅立在場地的兩端,
而在看臺上位居首位的便是浙西觀察使,檢校司空曹確。
紫髯相公的眉頭今日皺得很緊,半點上元官宴時的戲謔神色都無。
他的眼神始終盯住顧柯派出參戰的這支“團結兵”,若有所思。
坐在曹確右首的,是顧柯直屬的頂頭上司蘇州刺史李繒。
李繒倒是沒什麼緊張的,不論雙方誰輸誰贏,該屬於他的那一份分潤都是少不了的。
而坐在左首的,自然是本次演武比試另一方的幕後主使——監軍使劉忠愛。
同樣身穿紫袍佩金魚袋的宦官劉忠愛把陰鷙的目光投向了王郢從狼山鎮帶來的一百餘名“精銳”組成的隊伍,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在這幾位高官身後,才是華亭縣新任縣令陳彥昌,以及本次演武比試的兩位主角——顧柯顧少府和王郢王鎮遏使。
而華亭縣縣令陳彥昌望向顧柯的眼神,甚至比馬上要與顧柯“決一死戰”的王郢更有敵意。
這還要從陳彥昌陳縣令剛到華亭縣任職時開始說起。
陳彥昌方過不惑之年,乃是鹹通八年進士及第的末尾,與皮日休同榜登科,不過他要大出皮日休幾歲。
在臺省轉任多年後首次外放為官便得了從六品上的上縣令一職,相比起始終沒能主政一方的皮日休,他可謂是幸運多了。
但陳彥昌剛一到華亭縣沒幾天便覺出有哪裡不對勁了:
他到任後一連好幾天,居然一件正事都無需他自己操心,就連該有的“孝敬”都早在自己到任前便已經放在了縣令官邸內。
這還了得?那豈不是說他這縣令來得可有可無?
不行,一定要找個機會提升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但貿然加稅顯然是不知死活的行為,新官到任,還是得從細枝末節入手,不可太過操切。
秉持著這樣的想法,有一天他特意不告知其他官吏自己要外出巡夜,來了個微服私訪,打探民情,看看有沒有牙郎和書吏勾結欺壓百姓和商賈的行為。
按陳彥昌自己的社會經驗來看,這種事只要他願意去查,那基本是一抓一個準。
而拿懲戒不法牙郎和胥吏作為自己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可謂是深諳為官之道:
既能顯示權威,又不會引起地方勢力的強烈反彈,還能收穫百姓的愛戴,一舉三得!
但真到了草市裡,陳彥昌才發覺事情跟自己的預料有極大出入——因為整整一個多時辰過去了,除了有買賣雙方因為價錢談不攏而爆發的口角,自己居然沒有發現一件貪贓枉法的事例。
“這世間還有不偷腥的貓?”
不信邪的陳彥昌便裝作是買家,親自到草市裡去一探究竟。
他隨便買下一支銅步搖,結果完成交易時牙郎並未向自己收取除陌錢,只是填寫了三份表示交易完成的印紙,一份交給買家,一份交給賣家,最後一份說是要“留作記錄”。
以為自己抓到了胥吏懶政把柄的陳彥昌第二天便大張旗鼓地找來縣府六曹的所有官吏與兩名縣尉——顧柯藉口自己去巡鹽“打擊私梟”,未能到場。
陳彥昌將負責華亭縣城外草市除陌錢徵收一事的書吏和幾名牙郎叫到堂下,厲聲問道:
“爾等食君之祿,不思報效,反倒懶政無為,縱容奸猾之輩偷逃除陌錢,莫不是彼此勾結,竊取朝廷稅利?
速速從實招來!”
此言一出,不僅堂下的書吏與牙郎們面面相覷,就連站在兩旁的六曹官吏和兩名縣尉也皺起了眉頭,疑惑地看向了新任縣令。
被眾人的目光看得瘮得慌的陳彥昌頓時心虛,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麼重要的事,但為了維護縣令的威嚴他一拍驚堂木,再次喝問道:
“本官昨夜親自去縣城外草市中購得一支銅步搖,牙郎只給了某一張印紙憑證,並未向某收取半分除陌錢。
足可見爾等私相授受,鐵證如山,又有何話可說!”
說完他還覺得不夠,當即便把那支銅步搖和代表交易的印紙拍到了案桌上,表示自己絕非是憑空汙衊,而是證據確鑿!
見此情形,堂下跪了好一會兒的牙郎終於忍不住叫屈起來:
“縣君冤枉!這除陌錢縣君在買下步搖時便已經繳過了,勿須再繳一遍,小人絕不敢在此事上欺瞞縣君分毫。
縣君倘若不信小人,也可詢問在場的其他官人。
小人願以身家性命擔保,從未貪墨過除陌錢,也從未擅自加徵少徵!”
陳彥昌聽到牙郎這般說法,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伸出探詢的目光試圖從堂下的眾多官吏處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但縣尉張聿之第一個便打破了他的幻想。
只見張聿之恭敬地出列說道:
“縣君有所不知,本縣各草市,官市所有除陌錢都只由市場內的坐商,行商憑賬目向牙行繳納,無需買家再出一文,再由牙行將官府應得的稅錢送至府庫。”
陳彥昌只覺得張聿之跟堂下的這些書吏牙郎都把自己當傻子在糊弄,如此侮辱人智力的言論讓他當場就火了,拍案怒聲說道:
“張縣尉莫不是以為某不知財計之事,是個只讀經史詩賦不通實務的腐儒不成?哪有讓商賈多出錢還能維持坊市繁榮的法子,你等編瞎話也不能編得這般錯漏百出!”
“縣君稍安勿躁,是某沒說全!實則是買家購入商品時的價格,便已經包含了除陌錢在內,只不過是經由商賈代為繳納,無需買家親自向牙商繳納。
而所謂牙行,便是把本縣所有的牙商牙郎統一造冊管理的行會,倘若有牙郎欺壓買賣雙方之事發生,一經查實,牙行便可剝奪其營業資格,永不錄用。
而商賈繳納的除陌錢,也是先發到牙行,再轉交給官府。”
張聿之見陳彥昌發火,這才連忙補充說明了華亭縣經過顧柯改制過後的除陌錢徵收模式。
這下陳彥昌才意識到“小丑竟是我自己”,這華亭縣的運作模式當真是他前所未見過的高效廉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