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各懷鬼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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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縣尉陳餘慶見縣令陳彥昌被架得有些下不來臺,眼珠一轉,有了主意。

他當即便走出來打圓場,訓斥堂下牙郎書吏等人說:

“爾等執業多時,卻未曾想過在市場張榜貼文與人解說不成?即便昨夜來的不是陳縣君,外地客商到此交易也難免會有此一問。

本就是你等行事不周,還敢妄言,不良人且將這幾名狂悖之徒押下去,各笞仗十下,若敢再犯,從重處置!”

司掌兵,刑二房曹事的縣尉陳餘慶替縣令處置此事也不算越俎代庖,而最終的處理結果也算是給了陳彥昌一個臺階下。

但對於華亭縣令陳彥昌本人的權威而言,則無異於又一次的羞辱和打壓。

狼狽地宣佈退堂後,他看著堂下井然有序,各司其職的各曹主事,屬吏,縣尉,不良人,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撥動著這座縣衙裡的一切,驅使著他們以一種陳彥昌還尚未明瞭的方式運轉。

雖然手的主人此時並不在場,但源於他的那種獨有秩序仍然在深刻地影響著縣衙裡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陳彥昌發覺,自到任以來,儘管縣衙內的所有人表面上看都很尊重他這個新到任的縣令,但實際每當他想對華亭的現狀做出什麼改變時,總有人會以某種不可反駁的理由來阻攔,並且最終往往會以他的退讓而告終。

但自到任的一旬多以來,陳彥昌准許批覆過的各類提議卻已然堆積如山,他能從中發覺華亭縣時刻都在發生劇烈的變化,只不過這種變化與他自己無關。

不僅如此,陳彥昌還注意到,他批覆過的許多提議都來自那位他還沒見過幾次面的華亭縣丞,顧柯顧少府。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華亭縣真正的權力中心並不在這座縣衙內,而是在那位顧少府所長居的徐浦場。

明瞭這一點之後的陳彥昌當即便轉換了思路,明面上不再對華亭縣的現狀提出任何更改意見,但暗地裡則開始關注顧柯的各種動作。

直到這場兩軍演武到來時,陳彥昌才抓到機會,得以跟顧柯的老對頭們搭上關係。

此刻,陳彥昌望向身顧柯穿戎裝英武非凡的背影,心裡想的卻是:

“顧柯......顧少府,好個下馬威,好個文武雙全,好大的威風啊!本官總算是見識了,什麼才叫‘唯器與名,不可假之於人’。

本官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等天縱之才,竟敢如此架空本官!”

不過顧柯此時卻懶得去管這位新到任的華亭縣令對自己有什麼看法——因為還有更加緊迫的事需要他去考慮。

遠在朝廷得到越州形勢劇變的訊息前,近在咫尺的顧柯在浙東官軍大敗後的第三天就知道了吳承勳兵敗剡城的訊息。

但浙西六州在籍的兵馬數量甚至比浙東更少,除去潤州和晟州兩地保留的五千鎮軍,以及狼山鎮的千餘兵馬還算自保有餘,蘇,杭,睦各州的團結兵員額僅有千餘。

不管是數量還是質量,浙西面對逐漸失控的賊軍連自保都有困難,更別提調兵入援越州。

即便是裘甫之亂時,朝廷也未曾調浙西兵馬入浙東平叛,便是因為自鎮海軍裁撤後,浙西兵馬本身太過孱弱。

哪怕顧柯對越州局勢的發展再焦慮,在得到曹確的明令前,他也毫無辦法。

不論如何,他也只能先取得徐浦場所立新鎮的控制權,才有可能在接下來的平叛戰事裡隨軍出征。

“願尊者保佑我父脫困,弟子日後必為本師廣施供奉。”

哪怕他並不真的虔信佛教,此刻顧柯也忍不住默默在心裡為被困會稽的父親祈禱了幾句。

隨即顧柯便收斂了臉上稍縱即逝的軟弱神情,重新戴上了剛毅果敢的面具——今日他不能在自己的敵人面前露出哪怕半分的軟弱。

臺前,一直在曹確身旁肅立的潤州都押牙高信衡望向日晷的方向。

見晷針逐漸逼近午時,高信衡詢問過曹確得到他的首肯後,便用洪亮的聲音朝臺下高聲宣佈:

“華亭縣徐浦團結營與狼山鎮各入校場,演武試藝!”

隨著高信衡一聲令下,在校場兩端等候多時的兩支隊伍當即便各持兵器走入場中——當然是演武專用的各類木製鈍頭兵器,不過若是失手也可能致人死傷。

狼山鎮軍一方領頭的還是老熟人刀疤臉,他大名叫朱實,武散階官是從八品上禦侮校尉,而實際擔任的職事官則是都頭。

朱實在狼山鎮內是勢力僅次於王郢的牙將,也是劉忠愛最得心應手的走狗之一。

這次由他來親自帶隊下場跟徐浦團結營兵馬對抗,也是劉忠愛所授意——若狼山鎮贏下此戰,朱實便會從狼山鎮中被調入徐浦新鎮,成為徐浦新鎮的鎮遏使。

此時的王郢心裡也是很有幾分五味雜陳,原本徐浦新鎮遏使一職這個肥差該由他來接任。

可潤州上元官宴時他的表現讓劉忠愛很是折了些面子,風頭全讓顧柯搶去了。

儘管劉忠愛嘴上不明說,但心裡對王郢已然是非常不滿。

原本說好的由王郢接任徐浦鎮將一事,自然也就不作數了。

反觀朱實,從一開始便對劉忠愛言聽計從,劫殺蘇龠,射殺劉世義均是朱實帶人去做。

不管最終結果如何,單論唯命是從這點,朱實確實是做得極好。

而劉忠愛對未來代表自己掌握華亭榷場之人最核心的要求自然也是“唯命是從”。

對劉忠愛來說,相較於已經身居狼山鎮遏使一職,儼然有些尾大不掉之勢的王郢,還是對自己更為順從,地位也更微賤的朱實更適合扶持。

這也是劉忠愛身為監軍使操弄人心習以為常的手段:

在朝廷治下的浙江西道,他和曹確以及各州刺史之間有“大小相制”的權力結構,而在他實際控制下的狼山鎮內部,自然也有“大小相制”的權力結構。

自安史之亂後,我唐朝廷治下的藩鎮,州縣無一不是靠著各方間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構成一個個“大小相制”的危險平衡來維繫所剩無幾的權力秩序。

既然能獲得徐浦鎮將一職的人變成了朱實,狼山鎮更親近王郢的突將們自然也就不會出現在這支隊伍裡了。

不過在劉忠愛和朱實看來,這也無傷大雅。

哪怕朱實率領的都隊裡只有四十來個突將,其餘士卒也是多年征戰的老卒,要勝過只操練了三個月的徐浦團結營新卒那也是手到擒來。

而顧柯這邊,領兵之人則是後來居上的李延年——這個結果也並不算很意外,即便是在潤州鎮軍中,他也算是難得的精銳。

不過除開李延年充任都頭以外,副都頭則是李崇貞,兩名隊長分別是楊存珪和徐重進,就連劉義璟和安延昭也被塞進了這支隊伍,各自充任將虞侯和突將。

(每大隊領五十人,為初唐軍制。)

顧柯在得知越州驚變的訊息後,立即調整了營中參戰都隊的配置,直接從整個徐浦營內所有正卒中選拔抽調精銳組成了一個微縮版的徐浦營。

營中比試的結果只決定四名都頭應該在這支都隊中擔任何種職位。

如此一來,原本只能花落一家的榮譽變成了徐浦營中所有精銳都能獲得的榮譽,哪怕是原本瞻前顧後的楊存珪,屢次被罰的安延昭也鼓足了精神要一雪前恥。

而集結了徐浦營中所有精銳的這支都隊,相較於狼山鎮中因內部矛盾而無法全部抽調精銳組成的隊伍,孰強孰弱,似乎仍有懸念。

儘管這場演武從一開始背後便充斥了對抗雙方暗中的各種籌謀算計,但不論這些算計是為了達成什麼樣的新平衡和目的,最終都要服從於校場上比斗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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