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眾志成城(1 / 1)
望著身前試探著向己方逼近的狼山鎮軍,李延年輕蔑地一笑。
隨即他迅速向兩名隊長,將虞侯和副都頭傳達了來自顧柯的最後一條命令:
“顧少府要我向諸將卒言明:只許勝,不許敗。
我對爾等也只有一言向告:謹遵號令,守住陣腳。”
李崇貞和劉義璟率先應道:
“喏!”
原本在營中的月末都隊大比中,劉義璟在楊存珪麾下曾惜敗於李崇貞所領都隊,劉義璟曾深以為憾。
但今日面對這場決定徐浦團結營存廢的這場比鬥,他卻無比慶幸李崇貞這樣的人才是己方的副將。
劉義璟一邊綁上紅抹額,一邊跟李崇貞笑著說:
“還請李都頭今日休要藏著掖著,不然徐浦營若不復存在,日後劉義璟想要領教李都頭的兵法可就無處去尋了!”
“都頭已然明言諸將卒各遵號令,劉虞侯勿要胡言亂語,擾亂軍心。”
李崇貞還是冷著臉,不帶絲毫感情地吐出了一句話,要求劉義璟注意自己此時的身份。
劉義璟見李崇貞這副表情便曉得他已然是全神貫注,便咧嘴一笑後行了個叉手禮說:
“全憑都頭吩咐!”
李崇貞不置可否,將目光轉向了徐浦營大陣的前方,此時守在第一線的是楊存珪所領的第二隊。
只見楊存珪在第一線以鶴翼佈置了三支十人隊,皆由長牌刀盾手和步槊手組成,而第二線則是他親領的“陌刀隊”和手持钂鈀,啄錘,橫刀團排等兵器的“殺手隊”。
“陌刀隊”是楊存珪的機動預備隊,負責在前陣出現大缺口時全隊壓上。
“殺手隊”則手持短兵和钂鈀,準備隨時支援第一線的步槊手和長牌刀盾手,防止敵方從步槊叢林下方突入的輔助力量。
因為本次演武雙方都不可使用投射武器,故而能決定勝負的便是雙方誰更訓練有素,誰的體力更充沛,誰的佇列組織更有效。
徐重進率領的第一隊分出了兩個步槊長牌十人隊補充到楊存珪負責的前線,而剩餘的三個十人隊則作為總預備隊,掌握在都頭李延年手中。
什麼時候這三個十人隊出擊,就意味著什麼時候是這場比試的勝負手。
從佈陣的章法上,徐浦團結營的這支精華都隊很有初唐時期唐軍的風範。
而率先發起試探性進攻的狼山鎮軍的佈置則很有晚唐以來地方鎮軍的特徵——以突將為鋒矢,餘眾一擁而上。
朱實可沒有接受過什麼將門世家系統的兵法教育,平日裡指揮過最大規模的戰鬥其實也不過就是不足百人的緝私戰鬥或平定小規模民亂。
像這般列出堂堂之陣相爭的戰鬥,他其實也是第一回。
朱實見徐浦團結營沒有嘗試率先進攻,反倒列出了一個烏龜殼般的防守陣勢,向部下不屑地嘲笑道:
“果真是書生練兵,花裡胡哨!若卒無勇武,任你千般陣勢,某隻以力破之!”
說罷,他便讓二十名突將領著三十名普通士卒大舉壓上,試圖用兵力優勢直接擊潰壓垮徐浦團結營的第一線防守。
這二十名如狼似虎的突將當即便不顧身前如叢林般密集的丈八步槊,揮舞著手中“陌刀大斧”便吶喊著衝了上去。
而楊存珪麾下計程車卒似乎被這種一往無前的氣勢給震懾住,除了不斷用步槊攢刺逼退靠得太近的突將,就只是緩緩向後退卻。
徐浦團結營的新卒似乎從不主動發起反擊,也不從長牌後離開向前進攻,一副毫無鬥志的樣子。
“從未與人相爭的新卒也敢拉上來與某相戰,士氣低落至此,顧家子當真是不知死活!”
刀疤臉朱實望著被他派出的第一波攻勢壓得連連後退的防線,忍不住大笑起來。
在他看來新卒想要憑藉組織度而不是血勇之氣對抗老卒,只會輸得更快更慘。
朱實得意地把目光投向臺上的顧柯,想看看此時顧柯的表情會有多難看,他要好好欣賞一下顧柯絕望的神情。
可等到刀疤臉朱實將臉轉過去時,他發現顧柯……竟然還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故作高深,且看徐浦團結營將卒兵敗如山倒時你還如何假裝鎮定!”
朱實恨恨地低聲啐了一口,把注意力轉移到已然停止退卻的徐浦團結營前陣上來。
......
“進退自如,臨敵不亂。南陽練兵錄之精髓,彼輩已然通曉。太保公,你在天之靈,可以瞑目了。
此戰,徐浦團結營必勝!”
顧柯望著在第一線指揮士卒緩步後撤,鎮定自若的楊存珪,和各司其職正研究觀察著狼山鎮軍破綻的其餘軍官,心裡的大石頭終於是落下了。
光是為了這步槊長牌陣前緩步後退而不亂的訓練,徐浦團結營中三司軍吏、教官便特別進行了好幾次聯合軍議,專門研究了對步伐,號令的協調,足足用了一個月才初見成效。
須知戰勝之後趁勢掩殺對任何人都是無師自通的,治軍之難,難在敗而不潰,難在無論何時都能進退自如,陣型不亂。
陣前還能保持隊形齊整,共同進退才是強軍的表現。
這次徐浦團結營能在比試中順暢無比地運用出來,可見他們平日裡的訓練都落到了實處。
顧柯見到楊存珪能指揮著徐浦團結營士卒緩步後撤絲毫不亂,便不再擔心這一戰的結果,轉而考慮起贏下此戰過後該怎麼收拾殘局才能利益最大化。
不通兵事的縣令陳彥昌見徐浦團結營連連後退,還以為是狼山鎮軍即將獲勝的跡象,連忙恭維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的王郢道:
“王鎮遏使練兵有方,到底是積年宿將,顧少府雖得名師指點,到底還是不通戰陣之道。”
不料王郢卻只是滿臉疑惑地斜視了陳彥昌一眼彷彿在問“你又懂了?”
他很是忌憚地掃了顧柯一眼,然後低聲說道:
“陳縣君誤會了,練兵一道,王某不敢在顧少府面前稱能。”
隨即便不願再多說什麼——他怕自己再說幾句就會忍不住笑出聲來,萬一被劉忠愛聽到就不妙了。
“叫你這閹賊臨陣換將,視兵事如兒戲,終究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活該!”
王郢在心中幸災樂禍地狂笑起來。
僅從這第一輪交鋒王郢就看出來顧柯練出的這支兵馬絕非易與之輩,即便自己親自領兵上陣也沒有全勝的把握。
朱實這白眼狼反骨仔只能從狼山鎮拉走四十來個突將上陣,他許諾倘若他贏下這場比試,便領著這些人到新立的徐浦鎮中去擔任牙兵。
王郢倒想看看,輸了這場比鬥,朱實這些人又有何面目回到狼山鎮?
......
“停步,架盾!”
楊存珪見前陣距離自己只剩五步,便沉聲透過三名令使向十將下令。
幾乎在他喊出指令後的三個呼吸後,前陣的五十名士卒才首次齊聲怒喝道:
“停步!!”
“架盾!!”
沉默了許久的徐浦團結營首次發出了戰吼,整齊劃一的吼聲頓時將試圖追擊的二十餘名突將嚇了一跳。
剛才還“軟弱可欺”的新卒似乎轉瞬之間便化作了虎狼之眾。
在後陣觀望了許久的李延年搖了搖頭,隨即命劉義璟和李崇貞傳令:
“命楊隊正反擊,徐隊正引軍為後援。敵方進退毫無章法,前後失據,彼輩可一鼓而破之。”
李延年還補充道:
“告訴楊隊正,徐浦團結營要用最震撼的方式擊敗狼山鎮的庸將弱卒,至於如何引人注目,讓他自己去想!”
楊存珪接到令使從後方傳來的軍令後兩眼一亮,當即便朝麾下士卒下令:
“齊步緩進!舉槊!”
“將陣前聒噪的這些飛蟲盡數刺死!”
隨著李延年和楊存珪的命令透過十餘名令使迅速傳達至每個十人隊的十將,徐浦團結營這具精密強悍的戰爭機器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了它兇殘的獠牙——
擔任前陣突將的安延昭手持“陌刀”,一邊揮舞手中兵器,一邊高聲呼喊道:
“各卒聽令,齊步緩進,隨令而行,不可妄動!”
經過徐浦團結營鐵一般紀律的鍛打,安延昭這塊毛坯粗鐵也逐漸顯露出真鋼的崢嶸。
而在他迅速傳達過進攻的命令後,前陣早已按捺不住的長牌手與步槊手們便齊聲喊著一致的步伐口令,緩慢,但不可阻擋地向前逼近了狼山鎮軍散漫的陣線:
“鷹!虎!豹!”
“鷹!虎!豹!”
口令中每一種猛獸代表齊步行進時的一種步伐,每三聲組成一個完整的前進步動作,無限迴圈,直至軍官下令停步為止。
而先前還耀武揚威的狼山鎮軍突將們則顯得有些無所適從了,他們從未面對過如此訓練有素的對手。
突將這種軍職的普遍存在,本就是晚唐以來各地鎮軍組織度敗壞的表現——只能依靠少數精銳憑藉武勇冒生命危險衝擊敵陣,而非依靠高度訓練有素的軍陣跟敵軍作戰。
一旦對手的組織度堅強到突將們無法一擊而潰,那會被擊潰的,就是人數佔了極大劣勢且孤立無援的突將們了。
現在狼山鎮軍所面臨的便是這樣的窘境:
不論他們的個人勇武有多麼超群,面對十數支步槊的密集攢刺,钂鈀、啄錘、刀劍的阻攔和夾擊,也毫無辦法。
每當有狼山鎮軍的突將不願後退,試圖向前衝破陣線時,都會被淹沒在步槊的攢刺和“鷹!虎!豹!”的呼喊聲中。
朱實看著自己所發起的第一輪攻勢,竟然轉瞬間便被推進的徐浦團結營給打得如倒卷珠簾般節節敗退,不由得目瞪口呆。
他望著先前沉默無聲緩步後退,如今卻聲威震天齊步前壓的徐浦團結營前軍。
那一面面長牌緊密相連,並列前行,如同一道鐵壁牢牢掩護住身後不遠處的步槊手。
而步槊手們則緊握住丈八尺長的鈍頭步槊,或敲或刺,用無可阻擋的攻勢逼退擠壓狼山鎮軍這幫散兵遊勇般的突將的生存空間。
不過一刻鐘,在損失了三十餘人後,狼山鎮軍的殘餘主力便被逼到了退無可退的校場邊緣。
在這堵鐵壁不斷前進時,朱實也曾試圖派出突將襲擊側後,卻立即遭到了在側翼等候多時的“陌刀隊”與徐重進所率領預備隊的迎頭痛擊。
這些攻擊側後的連跑都來不及,被當場“格殺”。
待步槊和長牌將狼山鎮軍逼到死角後,楊存珪便下令前陣改用“殺步”——顧名思義,便是發起總攻時士卒腳下踏的步伐:
“退!退!退!”
“殺!殺!殺!”
“拼了!殺啊!”
隨著徐浦團結營殺氣四溢的怒喝聲從陣後傳出,狼山鎮軍也只能向著密集的步槊叢林發起了絕望的反衝擊。
“怎.....怎會如此?!”
即將成為徐浦新鎮將,向顧柯報得往日冤仇的美夢還沒做多久,朱實便被殘酷的現實拽了回來。
彷彿一個眨眼的功夫,自己就從彌陀淨土墜入了無間地獄。
刀疤臉朱實痛苦地閉上了眼,不願再看麾下將卒自殺式地衝擊那面無可撼動的長矛鐵壁,只希望眼前所見的都是自己的幻覺,他不願意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甚至都還沒跟對方的主將照上面,便陷入了這樣只能眼睜睜看著己方被這堵步槊和長牌組成的鐵壁給殺得落敗的絕望局面。
而對方的主將也根本沒有和自己廢話的意思,只是冷漠無情地指揮著麾下士卒將負隅頑抗的狼山鎮軍盡數絞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