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全勝(1 / 1)
《黃家洞》
【唐】李賀
雀步蹙沙聲促促,四尺角弓青石鏃。
黑幡三點銅鼓鳴,高作猿啼搖箭箙。
彩巾纏踍幅半斜,溪頭簇隊映葛花。
山潭晚霧吟白鼉,竹蛇飛蠹射金沙。
閒驅竹馬緩歸家,官軍自殺容州槎。
......
被團團圍困在校場角落中的最後十餘名狼山鎮突將用身體和兵器掩護住自家主將朱實,試圖作最後一搏。
但徐浦團結營並未給他們任何機會。
“殺!!”
隨著步槊手和長牌手們最後的怒吼響徹雲霄,三十多支步槊一齊刺出,將狼山鎮軍的人牆一擊而破,然後對準腦袋挨個點名,全部擊暈離場。
刀疤臉朱實先前狼狽地弓下身子堪堪躲過了這一輪攻擊,待他回過神來時,場上已然只剩下他一個人是狼山鎮軍的將卒。
望著面前再次步步緊逼的三十餘柄鈍頭木槊,朱實連一點反抗的想法都生不起來。
但倘若朱實就這麼被打出校場,那監軍使劉忠愛定不會饒了他。
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朱實嚥了口唾沫,心一橫,扯著嗓子吼道:
“徐浦團結營來將何人!?到此時竟還不敢與某照面嗎!?”
矛牆後方的徐浦團結營眾將聞言面面相覷,都望向李延年。
而李延年則嘿然而笑,示意李崇貞下令前陣暫且停下:
“給朱實喘口氣,某和顧少府與他可是有著幾番‘過命的交情’,哼,可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啊!”
李崇貞眉頭一皺,正打算拿軍法勸說李延年,但他還沒開口李延年就知道他想說什麼,立即說道:
“某可不是要放他一條生路,更不會逞匹夫之勇,副都頭勿要亂想。
況且本營之令行禁止,在趁勝追擊時也需向曹司空和劉監軍使展示一二嘛!”
李崇貞回頭一看,劉義璟,楊存珪,徐重進等人更是躍躍欲試,心知自己強行約束他們也不是正理,便只好提醒他們:
“行百里者半九十,切忌陰溝裡翻船,此戰雖已然勝券在握,但也該避免無謂折損”
楊存珪不懷好意地一笑:
“副都頭不必太過心憂,我等可不會跟朱實此賊捉對廝殺,只不過是想讓陌刀隊上前過過手癮,免得他們歇得骨頭都軟了。”
由於狼山鎮軍潰散得太快,楊存珪留作機動預備隊的陌刀隊到現在為止連一個敵人都還沒遇到,眼巴巴望著前陣的步槊手弟兄們不斷斬獲戰果,早就手癢難耐了。
看著這群膀大腰圓,飢渴難耐的陌刀手,李崇貞不由得搖了搖頭啞然失笑——他都有些開始可憐朱實了。
......
幾支步槊在距離朱實還剩一步之遙時,只聽從陣後傳來一聲短促而有力的口令:
“停勢!止步!立盾!”
“停勢!!止步!!立盾!!”
幾乎與此同時,先前還氣勢洶洶要將朱實拿下的“移動鐵壁”,轉瞬間又偃旗息鼓,在齊聲重複一遍口令後立即回到了待命的沉默狀態。
唯有步槊的槍頭和長牌還始終封鎖著朱實的活動空間,不讓他趁機逃脫。
朱實心知徐浦團結營的軍官已然做好了與自己相見的準備,他暗自竊喜道:
“倘若能以個人勇武擊倒一個,哪怕一個徐浦營軍官,某也算對劉監軍使有了交代!
剩下的事便怪罪到王郢見不得某能與他平起平坐,暗中破壞,不讓某拉走狼山鎮更多突將,致使狼山鎮兵敗上!”
直到此刻,朱實仍然在算計著自己該怎麼把兵敗的責任推卸到根本沒上場的王郢頭上,這便是我唐朝廷官兵軍將心態的真實寫照。
當真是有些黑色幽默。
但朱實絕對想不到接下來等待著他的是什麼。
只見那一堵狼山鎮軍上百士卒也破不開的“移動鐵壁”,此時在中間向內自行開啟了,從裡面走出了幾名年輕的小將。
唯有一人是朱實能認得的——當初他替劉世義領人劫殺前任華亭縣令蘇龠時,領著幾名潤州牙兵拼死保護蘇龠的人便是這個頭戴鳳翅兜鍪,身披銀甲的李延年。
朱實當即便出言嘲諷起來:
“區區一個潤州鎮軍的十將,竟能作得一都都頭,為一營表率,顧家子手裡當真無人?”
當然,朱實再頭鐵也不會當著曹確和蘇州刺史等一眾浙西高官的面,為了挑釁就說什麼“此人不過是某手下敗將,僥倖才逃得性命”之類的鬼話,除非他不想要命了。
但李延年和朱實二人畢竟是曾狹路相逢,生死相鬥的仇家,只一眼便互相認了出來。
李延年不動聲色地一笑,故作懵懂地反問:
“難不成堂堂狼山鎮軍都頭,從八品上禦侮校尉朱兄就是狼山鎮軍千餘虎賁中的佼佼者了?
延年不過是潤州鎮軍一介十將,魯鈍庸人,為報顧少府之恩才捨身追隨,承蒙顧少府不棄得以在徐浦團結營中半道加入。
在營中也只是排在末位的小將罷了,若非是顧少府想借此磨鍊延年一二,也輪不到某與朱校尉相爭。”
李延年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就連他一個潤州鎮軍出身的十將,徐浦團結營裡“排在末位”的新人也能輕而易舉領兵擊敗朱實,可見狼山鎮軍當真是菜得離譜。
楊存珪,劉義璟等人聽到李延年的“自貶”都忍不住翻白眼,心道:
“好個排在末位,也不知是誰每次大比都能在營中大殺四方。”
但李延年這麼說也是為了抬高徐浦團結營的地位和實力,他們自然也是樂見其成,不會揭破。
更何況能趁勢殺殺狼山鎮這夥趾高氣昂的驕兵悍將的威風,也不失為一件樂事。
朱實聽到李延年這般反諷直氣得滿臉充血,漲得如同發紅的豬肝,越發襯出他那條刀疤的醒目。
激將不成反倒被人陰陽怪氣地嘲諷一通,朱實已然是出離憤怒了。
雖然他可以在劉忠愛面前嘴硬推卸責任說都是王郢暗中使壞,但面對實打實把自己所率領計程車卒揍得滿地找牙潰不成軍的敵將,朱實還是說不出什麼“勝之不武”的屁話。
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面對此刻一目瞭然的戰場,其戰敗的原因可以被“詮釋”,但其戰敗的結果卻無法扭曲。
李延年嘖嘖稱奇地欣賞了一番朱實氣得快要吐血卻不能反駁的憋屈模樣,隨即他才慢條斯理地說道:
“儘管這列陣相鬥結果已成定局,但朱校尉的武勇,我等都是佩服至極的。
為了讓這場比鬥能配得上朱校尉的武勇,徐浦團結營願派人與朱校尉捉對廝殺。”
說罷還朝身旁計程車卒招招手,示意他們朝自己靠過來。
原本已經陷入絕望的朱實聽到李延年突然這樣說,還以為他打算拿著兵器下場親自來與自己捉對廝殺。
“還有轉機,擒賊擒王,若能將李延年打倒,某還能得個鬥將的勇名!”
朱實迅速調整好心態,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做好了與李延年殊死搏鬥的準備。
“當初沒能在太湖上趁勢將李延年斬殺,真是此生大恨!若日後又有機會能報得此仇,某必然......什麼!?”
還沒等朱實在內心暢想渡過這一劫後該如何復仇,事情的發展便已經遠遠偏離了他的預期:
只見李延年拍了拍一眾陌刀手的肩膀,欣慰地說:
“汝等皆壯士也,絕不會辱沒了朱校尉的勇名!快去!快去!”
“說好的捉對廝殺呢!?”
朱實憤怒地指責李延年出爾反爾,不講武德,放出一整隊身長力大的陌刀手來與自己“捉對廝殺”。
縱使自己是文鴦再世,光步戰拿著演武用的木棍又如何能敵得過二十個陌刀手??
但李延年只是露出了一個殘酷的笑容,高聲糾正朱實道:
“每人上前與你捉對廝殺一輪,也是捉對廝殺啊,某從來不騙人,是朱校尉一廂情願想岔了而已。”
“賊子,此仇必.....啊!住手,住手!某認負....某認負了!”
徐浦團結營眾將見李延年直接讓養精蓄銳了整場的陌刀手們上前收拾嘴硬的朱實,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看這副慘烈的架勢,心知自己今日是撈不到架打了,不由得暗自嘆息一聲——可惜了這麼好的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