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定議(1 / 1)
兩個時辰後,青龍港碼頭。
登上回程的官船前,曹確突然轉身對前來送行的隨員交代道:
“今日事畢,徐浦立鎮之計宜從速,募兵置器之需,由潤州蘇州官府共同操辦。
因兵情如火,事急從權,特准華亭榷場截留今年夏稅中留州,送使兩分充作軍需。”
(兩稅法改制以來,各地兩稅徵收完畢後分為“留州”,“送使”,“上供”三份,分別送往各級官府,即本地州縣,各道觀察/節度/經略使,朝廷各拿一份)
顧柯聞言兩眼一亮,他知道自己在徐浦場立鎮成軍的最後阻礙——錢糧,也已經被曹確這個命令所打破,連忙沉聲應了一句:
“喏!”
華亭縣令陳彥昌聽到浙西觀察使曹確當即就下令將華亭榷場今年的夏稅大部分截留用作軍需,張了張口正打算說些什麼,卻被蘇州刺史李繒不耐煩地出言打斷:
“陳縣君若還有事欲向司空稟明,還請移文至浙西觀察使衙門,勿要學那私相授受之舉!”
被頂頭上司如此當眾訓斥,還提出如此誅心的指控,華亭縣令陳彥昌的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不敢再說。
陳彥昌覺得截留夏稅此事不妥,是因為原本由地方官員兼領鹽鐵轉運使衙門使職這類行為是被朝廷嚴厲禁絕的。
但自鹽政敗壞以來,這條禁令早就成為一紙空文,不僅由地方官員兼領所在地的各類官監監使成為慣例,甚至連當地的兩稅徵收時也要將同年官監的產值納入考核範疇。
換句話說,截留華亭榷場的鹽稅導致上繳的稅款減少,會直接影響陳彥昌今年的政績考核。
而曹確下令截留鹽稅也不是為了華亭本縣甚至蘇州本州的事務,而是為了遠在浙東越州的平亂戰事,等同於是拿陳彥昌的政績去填浙東官府的漏子。
所以陳彥昌聽到曹確下令截留鹽稅時會這般緊張,一時間連上下級的地位懸殊都顧不得了。
畢竟朝廷還未下達明令讓外鎮兵馬入援浙東,更沒有說要免去出兵州縣今年應納的兩稅。
在沒有朝廷背書的情況下自行發兵,那風險和代價可都是浙西自己承擔。
打贏了不一定有賞,打輸了則肯定會被清算,萬一此戰曠日持久,到時候後勤供應的壓力肯定也是浙西各州自行解決。
陳彥昌按常理推斷,這種出力不討好的事本州刺史肯定會百般推辭,自己身為下屬替李繒主動出言質疑,李繒應該會幫腔才對。
但他萬萬沒想到李繒居然會主動迎合曹確截留鹽稅的舉動,甚至駁斥了自己還沒說出口的質疑。
這就讓陳彥昌有些不知所措了,難道這屆蘇州刺史和浙西觀察使都是大公無私之人不成?
可陳彥昌一個新任縣令又如何得知檯面下顧柯、曹確與李繒等人的交易?
此番他以己度人,自然是謬以千里。
這場小風波過後,浙西觀察使曹確與潤州都押牙高信衡二人自領著上百隨員乘船自海路回到潤州,而蘇州刺史李繒則逆松江而上回到長洲。
偌大的青龍港碼頭當即便只剩下顧柯與陳彥昌兩名華亭本地的主政官,一時間場面很是尷尬。
最終還是顧柯率先打破了僵局,在回程的路上主動跟陳彥昌說道:
“縣君可是為了今年的兩稅發愁?若是為了此事,某可以替縣君分憂。”
陳彥昌聞言一驚,但表面還是不動聲色地反問了一句:
“顧少府又有何良策?曹司空可是明言截留華亭榷場夏稅的。”
“縣君莫不是忘了,兩稅三分法‘皆量出為入,定額以給資’,軍需所用目下乃是定額,但誰也沒說鹽稅收入也只是定額。”
顧柯微微一笑,也不把話說透,只是暗示陳彥昌自己有法子讓他今年在考功司那裡無論如何都能取得上等評價。
他話一說完便抬手準備向陳彥昌告辭。
陳彥昌一聽到顧柯這欲語還休,話裡有話的說法,心裡立即就如同貓抓般焦急難耐。
到底是關係到自己未來仕途升轉的大事,陳彥昌迅速地放下了自己先前在縣衙裡遭遇的不快,一臉誠懇,甚至是有些諂媚地攀住顧柯的雙臂不讓他走。
但陳彥昌還是有些不放心,於是先謹慎地追問了一句:
“顧少府既有此法,何不與司空言明為自己搏得奇功?”
陳彥昌可不相信顧柯會這麼好心,故意留著這麼大的功勞不早早為他自己謀前程,一見到自己這個新上官有困難便立刻拿出來解燃眉之急。
“縣君有所不知,某與曹司空有約,倘若今年交不出五萬石鹽稅發運,明年某也得被司空奪職下獄。
若無萬全把握,某也不敢私自與曹司空明言有法可進一步增產食鹽,屆時萬一曹司空又在五萬石上額外加碼而某又無力實現,那豈不是自討苦吃?
若不是浙東戰事吃緊,再加之我父被拘在會稽城中,某絕不願將華亭榷場內情示之於人。”
顧柯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當即便拿出自己早就準備好的說辭來搪塞陳彥昌。
顧柯跟曹確打賭後才獲得官位的這個說法浙西官場上幾乎人人皆知,陳彥昌肯定也略有耳聞,而他父親被王龜拘押在越州更不是什麼秘聞。
至於曹確到底會不會變卦,哪個官員又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來賭呢?
顧柯這麼說只是為了告訴陳彥昌自己跟曹確也不是在任何時候都利益協調的,藉此打消他的疑慮,方便自己接下來能得到陳彥昌的密切配合。
不然要是華亭縣令這個直屬上官跟自己天天唱反調,哪怕自己如今能控制華亭縣的大部分事務,那也是個不小的麻煩。
能爭取到華亭縣令的真心支援,在顧柯正式出兵後籌措後勤轉運糧草時會是個極大的助力。
陳彥昌聽完顧柯的解釋總算才打消了最後的顧慮——他就怕顧柯是想借機拿假話誆自己,既然顧柯有充足的理由,那自己也就不必太憂心。
“這顧柯總歸不會拿自己親爹的性命來開玩笑吧?”
陳彥昌暗自思忖了一會兒,覺得可以暫且相信顧柯的話,大不了到時候顧柯不給錢他就不合作嘛。
於是陳彥昌便十分親熱地拉住顧柯的手,展顏一笑道:
“多虧有顧少府這般得力的同僚,某這縣君才能免去那諸多瑣事纏身啊!”
彷彿先前他因為自己被顧柯架空當眾出醜而暴怒的事從未發生過,他陳彥昌與自己的副手顧少府一直都是親密無間的同僚。
顧柯突然被陳彥昌這容貌俊偉的四旬文士拉住雙手來了個“執子之手,與之偕行”,不由得打了個激靈。
他只好強忍住不適感,一邊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一邊跟陳彥昌說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對了,除了華亭榷場之事外,還有一事某需與縣君說明。”
“何事?”
陳彥昌心道:難不成你還有比增產鹽稅更重量級的訊息?
沒想到,還真有。
顧柯不緊不慢地說出了一個堪稱平地驚雷般的訊息:
“淨蓮宗的悟慧法師打算讓寺院內的僧祗戶到本縣內登記為兩稅戶,在本縣完糧納稅。”
“當真!?”
這下陳彥昌是真的難以置信了。
自南朝梁武帝規定寺院的收入可以“寸絹不輪官府,升米不進公倉”以來,寺院和僧眾在歷朝歷代都享受免交稅賦的特權。
到了本朝,寺院經濟更是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大量兩稅戶為逃離官府兩稅法的盤剝而將土地捐納於寺廟,變為脫籍的僧祗戶尋求庇護。
於是寺院的免稅僧田,隱匿僧祗戶數目越來越多,而兩稅戶數量則越來越少。
這便是導致歷次滅佛運動爆發的其中一個經濟上的根本原因,但儘管如此,“滅佛”始終還是治標不治本的行為:
寺院能隱匿人口和土地,本就代表著民間對官府無止境盤剝的一種反抗——哪怕是腐化墮落至此的寺院,其盤剝的壓力在勞苦民眾眼裡也要勝過官府許多。
“滅佛”只不過是官府試圖在經濟上與寺院進行競爭完全失敗後的最終手段。
如果官府無法解決自身的問題,那因為“滅佛”而短暫脫離寺院後的人口和土地很快又會換一種方式隱匿起來。
倘若簡單廢除寺院的經濟特權,就會逼迫各個宗派的僧團轉而採取更激進的方式傳教斂財,那到時候問題可就不僅僅是逃稅漏稅、隱匿人口這麼簡單了。
北朝時頻頻有僧徒以“殺生成佛”,“殺一人成一住菩薩,殺百人成百住菩薩”的理念掀起聲勢浩大的起義便是現實的例證,至今都有反賊藉此興風作浪。
而給予經濟特權又會造成免稅的寺院經濟逐漸侵佔社會財富,導致官府稅基萎縮,當真是個兩難的困局。
李漼之父唐宣宗李忱為了否定穆宗以來四代皇帝的合法性,不僅禁止滅佛,反倒還用官府之財補貼各地寺院的損失,為此不惜多次加徵稅額。
宣宗的“撥亂反正”,給原本因武宗發動會昌滅佛釋放出的大量納稅人口和巨量財富而緩過一口氣的唐朝財政來了致命一擊。
宣宗大中年間的進士孫樵曾上言:
“百姓男耕女織,不自溫飽,而群僧安坐華屋,美衣精饌,率以十戶不能養一僧。
武宗憤其然,發十七萬僧,是天下一百七十萬戶始得蘇息。陛下即位以來,修復廢寺,天下斧斤之聲至今不絕,度僧幾復其舊矣。
陛下縱不能如武宗除積弊,奈何興之於已廢乎!”
足可見唐宣宗時寺院經濟就已然成為唐朝社會不可忽視的巨大毒瘤,如今到了宣宗之子李漼執政時更是變本加厲,寺院的氣焰已然囂張到無人可制。
陳彥昌這麼多年從來只見過官府向寺院流失兩稅戶的,哪有寺院主動向官府讓渡僧祗戶的?
但既然顧柯這樣說了,他也不好明言說顧柯是胡言亂語,畢竟陳彥昌還指著顧柯幫他解決今年兩稅足額繳納的問題。
哪怕顧柯說自己明天就能升入彌陀淨土,陳彥昌也不會當面駁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