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爭辯(1 / 1)
直到二人返回華亭縣衙,陳彥昌親眼目睹了顧柯口中的那個悟慧法師手持淨蓮宗僧祗戶的花名冊與戶房主事一一核對後登記造冊定下戶等,才猛然意識到顧柯不是在跟自己開玩笑。
“法師當真是有佛心的!弟子陳彥昌代華亭百姓謝過法師!”
陳彥昌也顧不得擺縣令的架子,當即便朝悟慧法師行了個俗家弟子禮。
倘若在陳彥昌任上華亭縣能多出這上千的兩稅戶,他就是想不在戶部考功司拿個上上等評價都難啊!
這會兒莫說是執俗家弟子禮,讓陳彥昌自己出錢供奉悟慧法師的衣食他都願意。
但悟慧法師卻只是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將陳彥昌扶起後說:
“依吾師普惠之志,貧僧自是願將僧祗戶交予官府充為兩稅戶,但這兩稅如何繳納,還另有他法。”
陳彥昌起身後聽到悟慧法師說到了關鍵問題,也收起了那副虔信的表情,沉聲問道:
“法師有何事教我?”
“所謂‘有身則有徭,有田則有賦’,淨蓮社內僧祗戶歸入官府戶籍後仍無私有田畝,但社內除去僧眾每人三十畝免稅僧田外還另有田畝,此次一併登記造冊,按尋常田畝納稅。
故而淨蓮社員便不再替官府服徭役,而兩稅仍由淨蓮社代為繳納。”
悟慧法師低眉順眼,如同一尊慈悲立佛般緩緩說道。
陳彥昌聽到這新奇的徵稅模式後還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了這種模式對於官府而言是省卻了大量的徵稅成本,還能按原有的水平獲得稅收。
這一來一去,中間便多出了許多盈餘可供官府挪作他用。
前提是淨蓮社當真會如實將自己所掌握的戶口告知官府,並且按給出的土地和丁口資料足額繳納兩稅給官府。
想到這裡,陳彥昌腦海裡猛然有了明悟:
“淨蓮宗手裡所控制的僧祗戶和田地絕不只有這冊子裡的這些,這是顧柯在用悟慧法師手裡的花名冊來向我顯示他在華亭縣的根基到底有多深厚!
悟慧法師向戶房登記造冊的戶數和田畝數量,便是顧柯願意拿出來與我作交易的全部戶數,而對應的兩稅數額也只會按這個戶數和田畝數來繳納。”
顧柯能夠讓淨蓮宗這些享受特權的僧眾向官府讓步,放棄部分特權主動納稅,本就是他在華亭縣權勢滔天的證明。
顧柯這樣的地方實力派兼權幸願意主動讓步向自己示好,給自己的任職履歷添上幾個亮眼的資料好讓自己能順利轉任,自己自然也要學會投桃報李,學會裝聾作啞,休要尋根問底。
憑自己一個新到任的外來戶縣令,想要得寸進尺再從淨蓮社手裡要些好處,跟顧柯這等權幸豪強爭奪權勢,那多少還是有些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在腦中想透了背後的利害關係後,陳彥昌痛快地答應了悟慧法師的要求——他這時才算是明白過來,自己的這個名義上的“下屬”顧少府,那就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
顧柯既然能抬舉自己,用實打實的政績,送自己一個升轉他州的好前程,那也能反過來讓他連這個華亭縣令也做不下去,黯然離場。
迅速調整好心態的陳彥昌立馬就拋棄了剛到任時要新官上任“燒三把火革除舊弊”,與“豪滑官吏決死一戰”的打算,做好了一心只給顧柯顧少府打下手的準備。
見陳彥昌臉色幾番變幻後最終定格在了諂媚之上,顧柯便曉得自己的這一套組合拳算是打在了陳彥昌的要害上了。
“我就不信人人都能像蘇龠這等強項令一般,見了能升遷轉任的機會不抓住,硬要跟人魚死網破的。”
顧柯在心裡吐槽了一句如今已然離開華亭的前任縣令蘇龠,隨即又有些不屑地看了陳彥昌一眼,心道:
“不過,我以為他還會再堅持一會兒,沒想到這麼快就屈服了,結果當真是千里做官只為財啊!”
僅僅一天時間,顧柯在華亭縣令陳彥昌心目中的形象就從“面目可憎,貪鄙狡猾”轉而變成了“劍眉星目,大公無私”,可見人的可能性總歸是無限的。
此間事了,顧柯與悟慧法師也就告別了縣令陳彥昌,乘車向徐浦場方向行去。
到了沒有外人在場的車廂內,悟慧法師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顧柯道:
“顧少府為何要貧僧主動向官府交出部分丁口和田畝數額,難道這些錢財不應當用於建立人間淨土嗎?
即便顧少府是為了充實朝廷府庫以備不時之需,但你我都知道這些錢財只會被各級官吏貪墨一空,一貫錢裡能有一百錢用在正途便是幸運的了。
貧僧實在不願見到,淨蓮社眾多社友血汗之所出淪為貪官汙吏和諸寺院僧眾口中大快朵頤的脂膏!”
顯然,悟慧法師對於顧柯要求他將淨蓮宗的部分財產納入官府的戶籍典冊中很是不滿,認為顧柯這是在助長貪官汙吏和其餘寺院的氣焰。
顧柯望著一臉義憤填膺表情的悟慧法師,心裡對他的天真有些無奈。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對此作出合理的解釋,否則淨蓮宗和他之間親密無間的關係必然會因此而受損。
“悟慧師兄,事可從經,亦可從權啊!淨蓮宗所行之法與三階教如此雷同,你當真以為無人知曉,可以始終掩人耳目嗎?
若當真想讓淨蓮社之法普惠天下四眾,我等便免不得要做出取捨。
交出部分僧祗戶和田畝換取官府對淨蓮宗繼續發展的默許是至關重要的,你總歸不是想學那等‘殺人成佛’之輩作亂吧?”
顧柯這番話總算是打消了悟慧法師些許怒火,但“事急從權”畢竟是儒家的道理,為了進一步說服悟慧,顧柯又舉了一個普惠法師在華亭時留下的現例項子:
“在普惠法師尚未北行前,我與普惠法師也曾明令禁止淨蓮宗再私自吸納社員,建立新社。
為保全淨土宏願能得以存續,我們也只能坐視許多信眾遭受豪強輪番盤剝而無法施以援手。
說到底也只是權變,不得已而為之,絕非是摒棄了人間淨土的理想,反倒是為了更好實現淨土宏願才如此退讓。
今日退一步是為了日後進兩步,此前淨蓮社在華亭縣內都束手束腳,如今已蔚然成風,不正是此種策略優越的證明嗎?”
聽完顧柯的這番解釋,悟慧法師終於長嘆一聲,低聲唸誦“阿彌陀佛”,向顧柯告罪道:
“貧僧一時心急,犯了嗔戒,還望顧少府休要放在心上,貧僧回去後自會向本師請罰。”
顧柯笑著擺擺手說:
“悟慧師兄何必如何見外,都是為了淨土宏願,即便你不問,我也要向師兄弟們說明此事的緣由。
不然這淨蓮社豈不是成了我的一言堂?那又如何能讓師兄弟們盡心盡力為淨土宏願勞作修行呢?”
其實顧柯主動交出淨蓮社控制下的部分“黑戶”和“隱田”恰恰是為了隱藏“洗白”更大規模的“黑戶”和“隱田”。
交出一些“黑戶”和“隱田”只不過是讓官府預設淨蓮社就只有這些“黑戶”和“隱田”,用明面上的讓步換取更大的實質性利益而已。
利用自己的強勢地位和當前的特殊形勢迫使新任縣令陳彥昌承認這個既定事實,同時打消官府對於淨蓮宗的敵意——只要能按時按量繳納兩稅,官府對淨蓮社這樣的“怪胎”自然也不會有更多意見。
相較於那些如同貔貅般一文銅錢也不願吐出來的寺院,官府自然是會更青睞願意主動交稅的淨蓮社。
有了陳彥昌的默許之後,鼎新社和淨蓮社要在華亭境內進一步拓展自己的勢力範圍也就順理成章了。
顧柯急於跟華亭縣令達成共識,除了浙東戰事緊急,自己領兵出征後要安定後方外的另一個原因則是——淨蓮社要在徐浦場旁邊修築新的石制海塘。
建成之後,光是沿海灘塗就能多搶出數百頃新田供社員開墾,而這些田地短時間內是不會納入官府記錄的。
有了這些新墾土地,靠吸納僧祗戶捐納得來的幾分薄田,顧柯自然也就看不上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