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家事(1 / 1)
費了一番不小的功夫,總算安撫好嫉惡如仇的悟慧法師之後,顧柯終於回到了位於徐浦場的松江別業門外。
進門前,他饒有興致地望向不遠處修建在江邊的水力磨坊。
從各地採購而來未脫殼的原糧在青龍港碼頭卸貨之後,就會透過車馬沿著大道源源不斷地運往這座磨坊。
這頭由金屬和木材構建而成的巨獸每天要吞入上百石的各類穀物,也會隨之吐出上百石的豆漿,精米等等經過加工的精細農產品。
黃昏時分,高達三十四尺的巨型水輪在松江河水的推動下緩緩轉動,岸邊灘塗上擠滿了一臉好奇地圍觀這個龐然大物運作的少年孩童。
選擇立式水輪而非更常見,技術難度更小的臥式水輪主要還是因為松江河口的自然條件限制——水流量大而衝擊力小。
滾筒狀的立式水輪在中心處用齒輪連線著一根粗壯的木製轉軸——為了讓傳動結構更加耐用可靠,顧柯還特別命人在青龍鎮陳家的鐵坊打造了好幾個直徑達一尺半的鐵質齒輪。
藉此帶動裝在輪軸上的一排互相錯開的撥板,撥板撥動碓杆,使幾個碓頭間斷地相繼舂米脫殼。
而在轉軸的末端,另一個齒輪則與一根磨軸下部平裝的一個齒輪呈垂直角度相銜接,透過齒輪組與轉軸的傳動使巨大的立式水輪間接帶動磨盤。
這種複雜的水力機械喚作“水碓磨”。
它結合了水磨和連機碓兩種機械的結構,可以同時完成穀物脫殼和磨粉磨漿的加工,是一項了不起的發明。
最早見於文書記載是在李大師及其子李延壽兩代人編撰完成的《南史·祖沖之傳》中,距今已有近四百年的歷史了。
儘管這項技術出現得很早,但建設此類水力機械從來都是自耕農負擔不起的大工程,基本只有寺院和權貴豪強之家才會在田莊內修建水力機械。
這也使得各類水力機械的普及和發展十分緩慢,基本每百年才會出現一定的技術進步。
除此之外,因為建設水磨和水碓等水力機械侵佔灌溉用的水源而導致的血腥械鬥,在歷朝歷代都屢見不鮮。
本朝德宗時就曾多次下令毀去關中地區權貴之家修建的水磨,以免多年旱災後水源本就短缺的關中地區因糧田缺少灌溉爆發饑荒而激起民變。
當時關中地區的糧價甚至高達鬥米千錢,與安史之亂期間無異。
故而哪怕水力機械理論上對於提高勞動生產率極其有效,但在實際建設中所遇到的問題和阻力從來都不算小。
對於許多人來說,像徐浦場這樣規模的水力機械也是聞所未聞。
這座巨型立式水輪自建成以來便成為了徐浦場遠近聞名的奇觀,徐浦場周邊的鄉人有空都會跑來磨坊周邊湊熱鬧,指指點點。
也就是如今農忙時節才只有一群無所事事的少年孩童在此圍觀,還不時發出驚歎的聲音。
正當顧柯一邊牽著馬一邊望著水輪失神之時,一陣環珮相擊般清脆的女子嗓音從他身後傳來:
“這水輪真是漂亮,我在長安時也未曾見過這麼大的。狐狸兒,你當真是有本事呢。”
話裡雖然是誇讚顧柯的意思,但她平淡的言語間總藏著一股叫人心顫的孤獨和哀傷。
“鍊師是想家了嗎?”
顧柯並未回頭,只是輕聲問道。
魚幼微聞言一怔,搖了搖頭,自嘲般地低笑了一聲,沒有回答顧柯的疑問,反而正色詢問他道:
“出兵浙東,已成定局?”
“倘若一切順利,到四月中,不論朝廷有無明令,曹公都要發兵援救越州了。”
顧柯這才轉過身來,望向站在顧氏松江別業已然掛起八角燈籠的大門前,朝自己投來關切目光的魚幼微說道。
四目相對,魚幼微被顧柯驀然撞來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彷彿那灼人的目光帶有某種實質的觸感爬過她全身似的。
自清明節時二人重逢以來,魚幼微便“霸佔”了顧柯在華亭縣城內的別業,還把其中一個小院改建成了道觀的模樣,就此暫住了下來。
顧柯拿不準自己這位性情一向叫人捉摸不定的女師父到底在想什麼,也不敢有什麼意見。
只是叫幾名護衛在華亭別業周邊的小院裡住下保護她的安全——反正他早就搬到了松江別業居住,既然魚鍊師願意先留下,那就把華亭別業讓給她住好了。
但顧柯沒想到的是,魚幼微可不是個閒得住的性子。
沒過幾天,他就驚訝地發現自家鍊師成了徐浦場淨蓮大社的孩子王,穿著一身蹴鞠服在球場上領著一大幫小屁孩踢起了球。
徐浦場的小孩平日裡沒什麼別的娛樂活動,如今得了這樣一位球技超群,英姿颯爽的神仙姐姐親自下場教他們踢球,簡直是欣喜若狂,視若珍寶。
每次魚幼微來徐浦場踢球時都從不缺席,還很守規矩,從不大呼小叫,生怕惹惱了這位謫仙人般的女子。
而魚幼微則還是以“虞璇璣”自稱,謊稱自己是顧柯從長安為徐浦場請來的蹴鞠教頭,弄得顧柯一時間是哭笑不得,只能默許了鍊師出格的舉動。
徐浦場淨蓮大社內的成年人白日裡都忙於勞作,隨著亭戶數量一同逐漸增多的兒童確實缺少教導看護的專人,魚幼微此舉倒是免去了他一樁麻煩事。
為了讓她名實相符,顧柯索性直接以淨蓮社的名義特聘魚幼微為蒙童塾師,在年滿五歲的兒童中揀選有才者追隨魚幼微開蒙讀書,學習詩歌,陶冶情操。
待年滿十歲後再到淨蓮社內追隨其他塾師學習更復雜的《九經》,《薛娘子算經》等著作。
有了塾師的名義,魚幼微出入徐浦場和淨蓮大社也就更加名正言順。
能做些實事而非侷限於吟詩作對,她當然是樂在其中的——魚幼微過去曾深恨於自己的女子之身,不能入仕求取功名,只能作詩與人唱和聊以自娛。
顧柯無視物議洶洶願意聘她為塾師,對她而言就如同久旱逢甘霖,自是樂不思歸。
徐浦場眾人對他這位顧少府的不走尋常路早就見怪不怪,畢竟聘請一位女子為塾師,在他眾多驚世駭俗的舉動中,已經算是比較稀鬆平常的事了。
薛虞芮起初對魚幼微這位頗顯神秘的女塾師很是狐疑,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她。
但薛虞芮每次想問顧柯,他都藉口練兵事忙逃出家去,甚至直接住進軍營裡,硬是沒有讓她逮到機會審問出這位女塾師的根腳。
正當薛二娘子愈發覺得情況不妙時,魚幼微某一天竟然破天荒地主動跑到松江別業中來拜訪薛虞芮了。
那天顧柯得知這個訊息後心裡“咯噔”一下,只覺心跳都慢了幾拍,他連忙找個藉口“潛逃”回到松江別業外蹲點,支使著剛回家的侍女明春回屋裡替自己看看屋裡到底是什麼情況。
誰也不知道魚幼微跟薛虞芮說了些什麼,總之,明春進屋後只見到她們兩人把臂言歡,對坐飲茶,一副恨相知晚,要義結金蘭的樣子。
更在顧柯意料之外的是,魚幼微從此還真就時常光明正大地到松江別業來做客了——因為沒過幾天,薛虞芮便成了她的狂熱粉絲。
無他,惟有才爾。
對於薛虞芮這樣自幼養在深閨,又遭逢大難四處飄零的女子而言,像魚幼微這般能憑自身才學立足於世的女子自然是值得仰慕的物件。
每次見到魚幼微跟薛虞芮這兩名在各自領域都有驚人才情的女子在一起親密無間的交流,顧柯甚至都有幾分自慚形穢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