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君心不似我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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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最近他時常要去徐浦團結營內監督士卒操練備戰,索性住到了軍營裡和將卒同吃同睡,魚幼微也順勢越發頻繁地來到松江別業。

如今顧柯處理好外務後回家好巧不巧,正遇到了準備從松江別業離開的魚幼微。

她下意識地抱了抱胸,嗔怪地橫了顧柯一眼,好像是惱怒於他拿失禮的目光直視自己。

那雙鳳目含羞帶怨,眼波流轉,如飛天凌空起舞,直教人神魂顛倒。

即便是閻立本這等丹青國手復生,恐怕也難以臨摹勾勒出這般鮮活傳神的女子儀態。

見鍊師有些惱了,顧柯輕咳一聲,立馬收回了肆無忌憚的目光。

魚幼微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指著松江別業裡屋的方向戲謔地說:

“顧少府家的薛二娘子都已經顯懷了,顧少府還在忙於政事,快一旬不見人影,到了家門口還捨不得進門,只顧盯著那座大水輪看不厭。

依貧道之見,顧少府合該把它娶進門擺在家裡才是!”

顧柯被魚幼微一陣搶白也不生氣,心知這是鍊師在提醒自己,葳蕤現在心情可算不上好,讓自己見機行事。

但顧柯可不打算就白白讓鍊師這麼佔自己的嘴上便宜,於是他也同樣半是戲謔半是認真地說:

“鍊師所言極是,某還打算讓人打造幾件微縮的水輪置於淨蓮大社內供匠師研究,以便推陳出新,正是應了鍊師所言將這水輪娶進門了!”

“不過,依某之見,比起顧四,葳蕤如今可是更想見到鍊師你啊!鍊師不是一向自目不輸男子嗎?何不將葳蕤娶進門呢?”

魚幼微被顧柯拿這話一刺,還以為他是在諷刺自己與薛虞芮交往甚密是別有用心,目無名教,心裡頓時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她咬了一下嘴唇,伸直了脖子,立馬換上一副冷淡的神情說道:

“顧少府教訓得對,是貧道不識好歹了。”

不怪魚幼微聽到顧柯的“玩笑話”會胡思亂想,哪怕她再離經叛道特立獨行,她始終也還是成長於唐宣宗時代的女子。

無論後世某些人如何宣揚唐代貴族女子的“肆意妄為”、“牡雞司晨”、“目無禮法”,試圖以此證明唐代女子無拘無束,社會地位極高。

但現實是,這些都是專屬於貴族階級的特權。

而對於唐代平民女子而言,名教的沉重壓迫自始自終都是難以掙脫的。

自大中年間宣宗繼位以來,宣宗李忱為了強調自身的正統地位重興名教、進一步加重社會對女子的禁錮,甚至明令禁止公主改嫁,連貴族女子也受到了不小的約束。

這種重興名教的思潮深刻地影響了如今時人的觀念,尤其對魚幼微這樣生於鄠杜、長於長安的女子,耳濡目染之下更是深受荼毒。

魚幼微當初因不被李億之妻所喜而遭到毆打,以至於被無端休棄,便是名教戕害她的絕佳例證。

在她看來,顧柯的“玩笑話”是相當嚴重的指控。

立即便讓她回想起了往日自己被長安刀筆吏在供詞中假借侍女綠翹之口誣告“鍊師欲求三清長生之道,而未能忘解佩薦枕之歡,反以沈猜,厚誣貞正”而身陷囹圄,險些喪命的經歷。

可被“天魔入體”過的顧柯心中早已捨去了名教的窠臼,全然不覺得自己言語中帶有什麼惡意,更不曉得自己無意間觸了魚幼微的黴頭。

顧柯見鍊師驟然色變,緊張地思忖片刻後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啞然失笑起來。

他連忙拉住正欲拂袖而去的魚幼微,忍住笑意朝她道歉說:

“鍊師,你誤會了!勿怪勿怪,適才相戲爾!絕無他意!都怨禹巡太過輕浮,忘了鍊師心裡的苦楚胡言亂語。

若鍊師覺得還不解氣,那便用你教蒙童的戒尺打我兩下好了!”

魚幼微剛剛緊繃起來的神色就被顧柯突兀的大笑給打斷了,再想生氣也提不起勁,只得埋怨地剜了顧柯一眼,恨不得拿戒尺敲他腦袋兩下,什麼玩笑都敢開。

見魚幼微總算冷靜下來,顧柯卻突然問出了一個十分尖銳的問題:

“可鍊師既已出家求道浪跡江湖,為何卻總囿於名教之窠臼,畏懼他人的流言蜚語,做不得真呢?”

好不容易將心情平復下去的魚幼微,立即就被顧柯這“何不食肉糜”般的問題給激怒了。

她雙眉一挑,戟指喝問顧柯道:

“狐狸兒,你終究是男子,哪怕再是寒門出身,這科舉入仕之路也絕非是全無希望,而我卻只能空羨男子能求取功名而已。

難不成你還真以為我是什麼謫仙,只需餐風飲露,坐觀世事變遷不成?我也是人!”

魚幼微越說越氣,一雙鳳目彷彿要噴出火來。

她顧不得矜持,一邊踮起腳尖讓自己能平視顧柯,一邊伸手揪住顧柯的領子,怒聲反問:

“你對禮教名實嗤之以鼻,頂多遭人非議;我若藐視名教,卻只會招來殺身之禍。

我本以為你能知曉何為切膚之痛,感同身受,沒想到竟是隔岸觀火,無動於衷,只會勸人大度嗎?!”

“我難道不想嫁得良人,就此安樂一生不必流落江湖嗎?

我難道不想憑才學得人敬重,贏取功名嗎!?

我難道是因為厭棄俗世、自矜才情才出家修道的嗎?

不是!

是你們男子定下的名教,道德,門第將我逼得自囚在咸宜觀裡!

縱使我已經淪落到這般田地,還是有人誣告我因妒害了綠翹性命。

無所不用其極,不過是想逼我作他們的掌中玩物!

在他們眼中,我只配作一個以色事人的假女冠,真娼妓,再有才學又能如何?

我對你究竟有多羨慕,多嫉妒......有多恨,你當真不知嗎?!”

這一連串聲嘶力竭的反問過後,魚幼微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無助地倒退了幾步。

她幾乎是嘶吼著喊出了“恨”這個字眼,但此刻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卻不是肆意宣洩情緒後的復仇快意,而是深沉到化不開的絕望。

結果她站立不穩,搖晃幾下後摔倒在松江別業的門前。

魚幼微甩開了顧柯伸過來想扶她起身的手,自己坐回到石階上。

她頑固地用雙臂環抱住膝蓋,將窈窕修長的身軀蜷縮成了小小的一團,把頭埋進胸前,無聲抽泣了起來。

也不怪她會這麼憤怒又如此悲傷,因為顧柯的這番話幾乎是對準了魚幼微的傷口在撒鹽——她對名教的叛逆實則只是一種自我保護:

魚幼微渴望能擺脫名教的束縛,並不是因為她真的全然不在乎,恰恰是因為她真的很在乎。

只是她始終囿於出身經歷無法得到儒家名教的承認,只能被迫屈居於名教秩序下的末流,無奈之下只得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這一點從她真情吐露時寫下的“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這幾句詩文中也可見一斑。

她實則還是渴望能成為名教秩序下堂堂正正生活的人,而非一個遭人百般汙衊卻無可奈何,只得自暴自棄的女冠。

但顧柯故意這樣說便是為了“猛藥治沉痾”,不將魚幼微內心深處的傷疤徹底揭開,洗去膿血,她的精神永遠都走不出名教為她設下的監牢。

發洩般地吼出了內心深處的不滿後,魚幼微才猛然發覺自己一直以來對顧柯的那種無法言說的怨懟之心到底來自何處——她實則是嫉妒顧柯的。

她嫉妒顧柯能求取功名,自由自在,有所欲求便可得之,而自己卻只能被困於咸宜觀中不得解脫。

認識到自己其實是因為嫉妒顧柯才會總是忍不住用言語刺激他後,魚幼微只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面目見人。

她既為自己的遭遇感到悲哀、憤怒,也為自己對弟子顧柯生出了這種卑劣的情緒卻並未察覺而感到不齒、震驚。

悔恨,嫉妒,悲哀,憤怒......種種情緒激烈地衝擊著她千瘡百孔的內心,她不知該怎樣面對顧柯,心灰意冷之下只好裝起了鴕鳥。

顧柯也不打算強拉開她的雙臂,放任魚幼微就這樣抱住膝蓋坐在松江別業門前的石階上,他也順勢一屁股坐到了魚幼微左邊的臺階上。

望著逐漸褪去晚霞墜入星空的天幕,他輕聲說道:

“鍊師也會羨慕我嗎?我還以為只有我會羨慕鍊師呢。”

將腦袋埋在膝蓋後方的魚幼微沒有回話,也沒有抬頭,但顧柯似乎察覺到鍊師的耳朵已經悄悄豎了起來。

他索性不再去看魚幼微,自顧自地說:

“自我頭一回望見鍊師就覺得,她當真是個謫仙人呢,讓我來是一輩子都寫不出這等詩文的!當然,我長得也沒有鍊師好看......”

話還沒說完,顧柯就感覺自己右腰被一隻粉拳給輕輕砸了幾下,似乎是抗議他這時候還有心情說怪話。

顧柯在心裡暗自笑了一聲“口是心非”,但嘴上還是立即調整過來:

“......鍊師的蹴鞠踢得很好,也很討女子喜歡......”

那隻小拳頭立即又從背後給顧柯狠狠來了幾下,彷彿在說“誰要聽你說這些?給我說正事!”

“......鍊師也寫得一手好字......”

“......”

那隻拳頭似乎對顧柯總是不著邊際的話忍無可忍了,準備加重些力氣教訓他。

但她又怕一時失手會打傷了顧柯,於是猶豫片刻後選擇了手臂作為攻擊的目標。

可魚幼微這拳還沒打中,就被顧柯趁機猛地抓住了纖細的手腕。

打算暗中“偷襲”,卻被人抓了個正著的魚幼微這下也不能繼續裝鴕鳥了。

無奈之下,她只好吸了吸哭得有些腫的鼻子,泛紅的眸子含著殘淚,不願服輸地望著顧柯。

顧柯也同樣盯住了魚幼微的眸子,低聲問道:

“......鍊師願意相信我嗎?......”

“誰要信你......如何信你?又要信你什麼?”

“信我能讓你堂堂正正地回到長安。”

“我就算回去了,又能如何?更何況,那些事.....我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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