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點絳唇(1 / 1)
《詠美人春遊詩》
【南朝】江淹
江南二月春,東風轉綠蕷。
不知誰家子,看花桃李津。
白雪凝瓊貌,明珠點絳唇。
行人成息駕,爭擬洛川神。
......
“不為如何,只是你所失去的,我都會幫你取回來。”
“......胡言亂語.......”
被魚幼微訓斥了幾句,顧柯也不覺煩惱,反倒覺得兩人間這樣互不認輸的鬥嘴很是有當年咸宜觀裡午後談天說地的愜意閒適滋味。
“顧四說這些不是想告訴鍊師,我能與鍊師感同身受。
顧四不是鍊師,更不是女子之身,又如何能與鍊師‘感同身受’?
分明只有歡場輕浮浪子才會妄言能與人‘感同身受’,實則不過是想騙女子與他交心,好趁機一逞心中貪歡慾念。
說來好笑,顧四起初不過是仰慕鍊師皮相絕美,才情驚豔,心憂自己會被鍊師容色所懾方才避之不及。
結果直至如今才識得鍊師乃是堂堂正正的真人,與人相交全憑性情意趣相投。
鍊師遭逢大難,兩世為人,孤苦無依,自是有別樣心緒難與他人傾吐,鍊師若繼續假裝不在意,憋得太久,恐怕會憂心成疾。
今日能得鍊師幾句真心叱罵,倒還打消了顧四心中許多隱憂。
其實顧四隻是想長久伴在鍊師左右,不讓俗世紛擾再傷及鍊師分毫而已。
死人不能抓住活人,要人活的誡命怎能教人去死?!鍊師又何必畏懼那文廟中的幾具泥胎木偶?”
“.....你.....”
魚幼微猛然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顧柯。
顧柯這番袒露心跡的話讓她有些猝不及防。
“名教,門第,於我顧四而言又有何用處?尚不及鍊師在蹴鞠場上回眸一笑的萬分之一。
你若是妖道,那顧四便是妖道的弟子。師門受辱,弟子豈能坐視不理?”
結果顧柯立馬又故作深沉地說出了一段他自覺很是威風的話。
“......我就當你是醉了才會說出這種話......”
魚幼微無奈地翻了翻白眼,剛剛湧起的莫名感動頓時紛紛褪去,心說:“顧禹巡舊病復發矣!”
“啊?鍊師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嗎?我還以為這麼說會很有氣勢呢......”
望著自覺說了很帥氣的話,卻因為沒能得到自己認可而唉聲嘆氣的顧柯,魚幼微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彷彿突破了什麼心障似的,她索性直接放聲大笑:
“噗...哈哈哈...你...你可真是......嗚嗚!”
但最終,魚幼微還是沒能把這話說完。
因為一隻有力的手臂突然從後面攬住了魚幼微修長的頸項,讓她不得不保持跟顧柯對視的姿勢。
“轟隆——”
隨著最後一縷晚霞被點綴著星光的夜幕捲起,不遠處,江口之外的海潮在逐漸遙遠的拍岸聲中不甘地退去。
立式水輪巨大的輪廓在無月的夜空下宛如一頭雌伏猛獸,不斷啜飲著松江血脈中狂奔的湧流,將之轉化為人們賴以生存的穀物。
海邊灘塗中叢生的蘆葦隨風搖曳,起伏不定,如同魚幼微此刻紛亂難安的心緒。
不知何時,門前的燈籠早已熄滅,而她卻恍然未覺。
除了松江別業屋內和遠處淨蓮大社竹樓上的燈火,徐浦場廣袤而平坦的原野已然沉入黑暗。
唯一能看清的,只剩下顧柯那雙彷彿燃燒著烈火的丹鳳眼——只用了一眼,她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在他霸道地咬住自己溫軟的雙唇前,魚幼微心裡沒來由地冒出一個想法:
“還真像啊,這雙眼睛。”
她閉上眼,不再抵抗,放任顧柯肆意攫取自己隱藏在貝齒後的柔軟舌尖。
儘管這個吻很霸道,但他還是很懂分寸地只在口舌之間攻城略地。
某種禁忌的快感驅使著顧柯一面放縱著內心的野獸,一面又控制著它頜上的韁繩。
極力剋制的貪念讓他忍不住貼近魚幼微精緻的瓊鼻,感受她逐漸急促的溫熱鼻息,順便用舌尖捲走魚幼微唇上散發出幽香的胭脂。
多年來在名教枷鎖下掙扎所遺留下的痛苦,惶恐,愁怨彷彿都被這一個霸道的吻給打碎、汲走了,從未有過的解脫感湧上魚幼微的心頭。
“罷了,罷了!就作了世人眼中的妖道女冠又能如何?我本不該再抱有什麼幻想的,左右不過一場夢。”
兩行淚水無聲從她眼角滑落,魚幼微主動伸出雙臂想擁住顧柯,沒想到卻撲了個空。
“嗯?這算什麼?!”
感受到夜風掠過後唇上殘留的溫熱與涼意,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的她惱怒地睜開眼,才發現顧柯已經鬆開她站起身了。
“咳,鍊師所用唇脂可是石榴嬌?”
彷彿還沉浸在先前貝齒相依銷魂滋味中的顧柯,意猶未盡地砸了砸嘴,問了一句。
話一出口,他就暗叫一聲“苦也!”恨不得立馬把自己說出去的話吃回去藏起來。
果然,魚幼微聞言只是冷笑一聲:
“哦?顧少府對長安倡家女子所用唇脂倒是瞭如指掌,想來在平康坊贏得‘薄倖’之名自是不難吧?”
“往事不堪回首,何足道哉,鍊師說笑了。”
不小心說漏嘴被逮到痛腳的顧柯也不爭辯,只是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好吃嗎?”
魚幼微突然問道。
“蜂蠟作底,蜜、檀為骨,甲煎取色...合十數種香料色物即成‘石榴嬌’。所謂‘朱唇未啟,先覺脂香’,箇中滋味......自是銷魂...咳咳...”
顧柯陶醉般地來了一段唸白,對這女子口脂裡的門道堪稱是如數家珍,瞭如指掌,當真不愧是長安人見人嫌的“輕薄進士”。
(長安人對所有參加科舉計程車人都以“進士”稱呼,以示恭維之意,若當真考中了進士,則再用“前進士”稱呼。)
“既然如此,那便讓你嚐個夠好了。”
顧柯還沒反應過來魚幼微打算幹嘛,只覺身前香風迎面,一襲素色羽衣朝自己撲來,一雙玉手握住了他的後頸,輕輕發力,打算讓他低下頭來。
魚幼微身材頗高,與顧柯不過相差兩寸不到,微微踮腳便能平視顧柯。
他不敢用力,只得順從地軟下頸子,放任魚幼微反過來擒住了自己的嘴唇。
而這一次,鍊師甚至主動先用舌尖在她自己覆蓋著口脂的唇瓣上撩過一週沾上胭脂過後,才輕輕送入了顧柯的口中,當真是在用舌頭餵給他吃唇上的口脂。
溫香軟玉再次沿著唇舌貼合而上,那灼熱而細膩的觸感,馥郁濃厚的檀香混雜著蜂蜜的甜膩,幾乎要讓顧柯如痴如狂了。
但很快,一股不和諧的刺痛感沿著敏感的神經末梢迅速傳導而上,讓顧柯在吃痛的同時意識到——他又被人咬了。
“噢!”
不知是驚歎於魚幼微唇舌間能令人著魔的滋味,還是驚歎於她先佯作順服,再反戈一擊的果敢。
亦或是顧柯單純覺得鍊師的虎牙咬得太狠。
儘管發狠咬了顧柯一口,但魚幼微並未就此結束這個讓顧柯“如痴如狂”的吻,反而調轉舌尖在顧柯被她咬破的傷口處畫了幾個圓圈,頗有幾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古怪意味。
不論如何,這痛並快樂著的奇妙感受,大概是足以讓他銘記一生了。
糾纏良久後,憋紅了臉的魚幼微總算肯把顧柯放開了。
她握起粉拳將唇上殘留的津涎擦去,絲毫沒有尋常女子矯揉造作的嬌羞儀態,反倒是昂起頭勇敢地盯住了還在失神狀態的顧柯。
她忍住心裡的羞意,打定心思不想讓顧柯太得瑟,於是裝作精於此道的模樣,不屑地說了一句:
“顧少府這風月場上浪子的名聲,多半是靠與人吹噓賺來的,貧道不過略施道法,便教你束手就擒。”
顧柯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眼見魚幼微裝出一副風月老手,誨人不倦的模樣,暗自覺得好笑的同時也決定順勢配合她的表演,坦然說道:
“鍊師教訓得是,弟子確是不懂,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今日才曉得何為石榴嬌。”
魚幼微沒想到顧柯跟自己“對咬”了幾下還開了詩竅,隨口就能說出一句對仗工整,暗含道理的短句。
“難道自己往日看錯他了?還是說這世上當真有大器晚成的詩才,只是我教得不對?”
在她眼裡寫詩如同頑石一般不堪雕琢的弟子顧柯離了自己沒幾年竟然成了此道中的高手,魚幼微頓時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經過先前這番驚心動魄的“對咬”之後,兩人逐漸平復了心情。
但顧柯見到魚幼微面色紅潮未褪,豔若桃花的俏臉,又蠢蠢欲動忍不住想逗弄一下自家鍊師。
於是他故意說道:
“方才只是說笑罷了,不過弟子確實一直好奇鍊師嘴上的胭脂是何等滋味。
今日能得償所願,縱是死了倒也心甘。”
魚幼微聽到顧柯這般恬不知恥的話只覺耳後都在發燙,臉頰都快冒煙了,難以置信他怎能說出如此放浪形骸的話。
她還是低估了顧柯厚顏無恥的程度,只得側過臉去,又羞又惱地罵道:
“貧道早該把你逐出咸宜觀,再不讓你進門,怎的往日沒發覺你是這等欺師滅祖之徒。”
顧柯對鍊師軟弱無力的聲討不以為意,反而腆著臉乘勝追擊道:
“鍊師此時說這話不覺得太晚了嗎?某原本確實是打算向鍊師學這作詩一道,還冒死去獵苑備了許多束脩。
可鍊師卻從未教會我作得一首足堪行卷的佳作,總歸是做不得進士,害得顧四隻得憑天生過目不忘的本領考取了這明經一科,至今深以為憾。
今日只不過是向鍊師收些利息......”
聽到“利息”二字的魚幼微心頭微微一動,狐疑地看了顧柯一眼。
她心知自己單憑這隻存在於名義上的師徒名分可壓不住權勢初成的顧柯——沒準這鮮廉寡恥的“弟子”,還很是享受拿師徒之名來捉弄自己的別樣情調。
正當魚幼微希望聽到他進一步解釋何為“利息”時,顧柯卻話鋒一轉,捂著肚子埋怨道:
“都怨鍊師,弟子今日還未用過晚飯呢......”
“既然腹中飢餓,為何不回屋用飯?”
顧柯正打算回答,卻猛然發覺這聲音熟悉得可怕,並且這聲音略帶著些沙啞,跟魚幼微清冷如山泉滴碎玉的清脆聲線全然不同。
他轉了轉僵硬的脖子,只見外套青色大袖衫,內穿明黃色訶子裙的薛虞芮手提一盞朱漆八角宮燈,笑靨如花,溫柔地問道:
“是覺得妾身廚藝不堪嗎,顧郎?”
薛虞芮抬了抬手裡的燈籠,朝魚幼微招了招手輕聲說道:
“啊,對了,魚鍊師也還未用飯吧?何不與妾身一同用過飯再走呢?”
雖然說起來很長,但顧柯與魚幼微這場突如其來的邂逅,實則也只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薛虞芮在屋內等得心焦,便想提起燈籠出門看看顧柯到了沒有,結果正好便撞見了這一幕。
顧柯就如同偷腥被主人當場逮住的貓一般,尷尬地縮了縮脖子,一聲不吭,乖巧地鑽進了松江別業屋內。
魚幼微見狀微微搖頭,唸了一聲“福生無量天尊”,跟薛虞芮無聲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後,強忍住笑意,也進了裡屋。
薛虞芮輕嘆一聲:
“真是造孽。”
不知是說自己,還是說魚幼微,亦或是先一步落荒而逃的顧柯。
隨即便重重地關上了松江別業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