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頓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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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風·君子于役》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

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

雞棲於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

君子于役,苟無飢渴!

......

鹹通十四年三月二十三,剡縣北門外十里的官兵大帳內。

吳承勳衣甲尚且完好,但按在腰間埋鞘橫刀環首上的手掌卻不住地顫抖。

他望向不時飄起幾縷黑煙,但仍舊屹立不倒的剡城,對攻下這座堅城的信心早已不像當初出征時那般堅挺。

十多天來,官兵針對北門和東門發起的三十多次進攻竟然全數失敗。

原本在東門外堆土成山,然後一擁而上的戰法反倒給了賊軍趁勢出城掩殺的機會:

城中守軍將裝滿碎石瓦礫的沉重廂車從城頭沿著土坡一路推下,將官兵攆得四散奔逃,然後在一員黑塔般高大的賊將率領下,自上而下衝殺而來。

而見此機會,北門內的賊軍也開啟城門,截殺撤退不及的官兵。

吳承勳的外甥,小將曲德鄰都險些被賊軍中一員身披鐵甲的高大將領給斬於馬下。

而曲德鄰率領的數十員突將也被這名賊將率領的甲士打得潰不成軍,跑得比兔子還快,全然不顧自家將主的安危,氣得吳承勳打斷了好幾根馬鞭。

幸好賊軍忌憚官兵的強弓硬弩,不敢衝擊本陣,給了吳承勳收攏敗兵的機會。

不然若賊軍豁出命來,給官兵來個倒卷珠簾的攻勢衝殺一氣,哪怕吳承勳最後能打贏,他好不容易積攢下的親衛家底也得全部葬送在這座剡城之下。

“諸軍膽怯,作戰不力,竟多次敗於賊手!”

臨時搭起的軍帳內,吳承勳憤怒地拍打著案桌,厲聲質問躺下的諸多將佐:

“那陳嗣元不過會稽山中一介草莽村夫,可越州鎮軍各將,竟無一人敢於陣前攖其鋒?”

吳承勳左首下第一個便是老神在在的洪師簡。

他見吳承勳打算開始推鍋,也不惱,只是慢條斯理地說:

“望吳招討使曉得,末將早先便說了,剡縣城高池深,宜圍不宜攻,宜撫不宜剿。”

吳承勳驟然被洪師簡一陣搶白,氣得臉色漲紅,但又不敢反駁,畢竟自己先前多次當眾駁斥了洪師簡的“失敗主義言論”,這時候數千大軍頓兵城下不得寸進,被他陰陽怪氣兩句也不好還嘴。

更何況洪師簡本就是被王龜親點為自己的副將,單論資歷他也沒比自己差多少,可不是曲德鄰這般身家性命全憑自己一言而決的小字輩。

洪師簡旁邊的寧師浩聽到洪師簡此時又重複了一遍他自己的主張,但吳承勳再也不敢出言駁斥,只能假裝沒聽見的樣子,險些忍不住笑出聲來。

寧師浩湊到洪師簡耳畔低聲笑道:

“吳都尉當真是好涵養!已然養成了唾面自乾的德性。”

洪師簡不置可否,閉目養神。

堂下諸將除去攻城被反擊得狼狽不堪的曲德鄰外,大多都打著出工不出力的主意,不願在這種地方折損聽命於自己的突將。

吳承勳見狀也十分無奈,他可不敢強令這些“下屬”拿出自己的家底來跟賊兵拼命。

而越州鎮軍除去突將以外的其他士卒,老實說,吳承勳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們的戰鬥力。

無他,只不過是因為這鎮軍中的貓膩吳承勳自己是最清楚不過。

就像長安的神策軍這種天子親軍充塞著高門紈絝子弟,市井商販一樣,朝廷直接控制下的各道州縣的鎮軍同樣也充斥著冒籍,空額等亂象。

單說這越州鎮軍,明面上的八千兵額,實則人數不到六千。

而這不到六千人裡,能稱得上是可以上陣殺敵的精銳士卒,不到千人,其中大多還是被喚作“突將”的小校。

餘者則囊括了從鹽梟到市井商販再到官宦子弟的各類魚龍混雜的冒籍人士,朝廷的各地鎮軍堪稱是晚唐社會閒散人員的一大集合。

在裡面你能看到各式各樣的人物,除了能征善戰不畏死的將卒。

故而官兵打仗,都是靠著“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原則,依賴不畏死的突將們拿性命給後方不堪戰計程車卒開啟通道,贏得苦戰,隨後再一擁而上掩殺敗兵。

至於官兵過境時目無法紀,肆意妄為的醜態,單憑上虞縣令姚審言那如臨大敵的表現,便可窺探一二了。

誰是官兵,誰是匪軍,對於各地百姓而言,那當真是另有說法的。

也不怪吳承勳久攻不下,剡縣守軍看似人數不足三千,少於官兵這人數高達七千的大營,可雙方能戰計程車卒數量差距卻沒有那麼懸殊。

剡縣守軍還有堅城可以依靠,而官兵分為幾股還要同時攻打兩個城門,自然進一步攤薄了兵力,再無什麼優勢可言。

原本吳承勳以為這群賊兵不過是泥腿子,不習武藝,單論士卒的素質,哪怕人數劣勢官兵也能輕易拿下,更何況有人數優勢。

但實際打下來才猛然發覺,這群賊兵遠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其中精於武藝者絕不在少數。

而令行禁止,金鼓號令更是頗有門道,為首的賊徒絕非尋常人,必然是粗通兵法的。

可攻城的海口都誇出這麼久了,在剡城之下折損的官兵數目也早已超過兩百,若自己就這麼灰溜溜地撤回會稽,恐怕此後鎮軍內部的排位和利益分配,那就又有變數了。

臉色陰晴不定地權衡了好久之後,吳承勳咬咬牙還是決定繼續攻城:

“再攻兩日,若攻不下,便回師上虞再作計較。”

吳承勳也不把話說死,只是說官兵再打兩日,若還是久攻不下,那就先撤回上虞縣城。

堂下諸將聽聞吳承勳說“回師上虞”,當即就心領神會——吳承勳的意思是,如果不能拿下剡縣屠城搶掠錢財,那便從富庶的上虞縣城那裡找補回來。

打剡縣他們提不起勁,但如果是搶上虞縣城,那他們自然是摩拳擦掌。

於是堂下眾將當即便轟然應喏:“喏!謹遵招討使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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