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波詭雲譎(1 / 1)
翌日,得了吳承勳撤兵許諾的官兵攻城時愈發散漫,不肯用命,甚至故意不往城牆上進攻,只是在剡縣守軍攻擊範圍邊緣磨磨蹭蹭。
步弓手偶爾往城頭射出幾箭,然後就躲到長牌後龜縮起來不肯再射。
而負責從土山上攻城的突將們更是畏畏縮縮,手持各色兵器逡巡不前,誰也不願第一個衝上城頭。
招討使吳承勳原先給出的賞格對他們已經失去了吸引力,更何況再過兩天就可撤軍回到富庶的上虞,誰也不想在這種時候不明不白丟了性命。
剡縣城頭,雙目猩紅難掩疲色的袁弘依靠在殘缺不全的女牆後,聲響粗重地大口喘息著。
這十幾日的激烈攻防戰已經抽空了他的精力,袁弘趁歇息的機會迅速掃視了一下城頭其餘義軍將卒的狀況:
陳嗣元倚在一柄陌刀上打瞌睡,腳下的一大片磚石地面已然被袍服上垂落的汗滴濡溼。
其餘甲士紛紛取下兜鍪,如剛拉動重犁的耕牛一般喘著粗氣,頭頂如同蒸籠般騰起白霧狀的熱流。
抵抗了十幾日的剡縣義軍實則也快到體力極限了,倘若會稽山中的小明王沒有如約而至......
收回心神的袁弘咬緊牙關,使勁紮了扎險些被弓箭射穿的小臂上鬆弛的碎布綁帶。
他掙扎著站起身來,銳利的眼神不屑地望向遠處官軍大營中軍大帳外高揚的牙旗。
旗面上那頭四足踏火,綠髮白腹,狀若白澤的威武三角獸隨風鼓動,張牙舞爪,似乎隨時都能飛撲出來將義軍盡數捕殺。
但經過這十數日的鏖戰,袁弘對這看似凶神惡煞的異獸早已毫無敬畏之心——官兵從未能攻克他腳下的這面城牆,官兵畫在牙旗上誇耀武勇的異獸自然也就沒了威風。
“嗖——”
一陣微弱的破風聲突然襲來,袁弘躲閃不及,肩頭被箭矢帶起一蓬血霧。
幸好因為袁弘及時轉頭,這一箭失了準心,只是被箭頭擦過右肩,沒有射中要害。
那支差點射穿袁弘咽喉的稜形兵箭,此刻正死死釘在支撐城樓的硃紅圓柱上搖晃不止,射箭者力道之大令人震驚。
險死還生的袁弘軟倒在地上急促地呼吸了幾下,他不敢再冒險起身察看敵情,只是從女牆的箭垛邊緣試探性地投出視線,不再給官兵的神射手狙殺自己的機會。
......
“嘖,運道不好。”
城牆外七十步,幾面呈半圓形支在地上的長牌後,一員身穿半身鐵甲手持四尺長弓的官軍小校很是遺憾地搖頭嘆息了一聲。
見偷襲沒能得手,董三郎抬頭看看太陽,算算時間也快到正午,該收兵回營了。
他便將手中弓臂寬扁的桑木單體長弓小心地下了弦收好,拉上披襖的兜帽,掏出一塊胡麻餅嚼了起來,準備等大營裡的鎮將們下令就起身回營。
正當小校埋頭默默嚼著胡餅生悶氣時,一個只穿著半件鐵胸甲,毫無防護的其餘四肢都露出內穿袍衫的中年士卒弓著身子湊過來套近乎,腆著臉低聲詢問道:
“董三郎!有沒有射中?若是射中了賊酋,吳都尉定然會有賞格的!”
小校不耐煩地抬頭掃了這年過四旬,滿臉油滑尖嘴猴腮的輔兵一眼,心裡的鬱悶更甚了幾分。
這中年漢子本是會稽市井裡一個賣胡麻餅的小販,他圖鎮軍兵籍能免去徭役和幾種雜稅,咬著牙花錢向越州一個鎮將買了個兵籍。
在鎮軍的花名冊上還是什麼“越州鎮軍第七都第六隊捉生將徐知古”,實際上他所在的“第七都第六隊”裡就他一個是活人。
而這個名義上有十個隊的越州鎮軍第七都,實際上也只有五個隊勉強能湊出五十個人,其餘都是如中年漢子這般買來軍籍冒名頂替的空頭隊裡的光桿軍將。
這次吳承勳奉命出征來得太急,有些倒黴的空頭隊正一時間找不到足夠多的窮酸流民或乞丐替自己充軍,便只能親自上陣了。
董三郎這樣自矜武藝精熟,憑實力得了將職,出身豪強之家的小校,自是瞧不起中年漢子這樣連步槊怎麼握,怎麼發力都一竅不通的市井小販。
見董三郎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樣,處事圓滑,深諳和氣生財之道、早早便養成了唾面自乾功夫的中年漢子也不惱,嘿然而笑。
蛇鼠有道,中年漢子雖對行軍打仗一竅不通,但關鍵時刻誰才靠得住,該拉攏誰才更有活命的機會,身為在越州市井中摸爬滾打了小半輩子的小販,在看人上,自有他的一套法子。
董三郎這等出身良家,心高氣傲的年輕漢子面冷心熱,關鍵時刻,比起營中那些官階雖高,但卻毫無擔當的鎮軍將領要來得可靠得多。
這次出征頓兵堅城之下都快小半個月了,官兵連城頭都沒見著幾次,中年漢子估摸著怕是要出事,自己得提前找好後路。
他警惕地扭頭向左右瞄了兩眼,隨即視若珍寶地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癟的醬牛肉,獻寶似地遞給了董三郎。
董三郎皺了皺眉頭,但他也不客氣,接過牛肉,就著胡麻餅啃了起來。
見董三郎收下了自己的“賄賂”,中年漢子一時間心中大定,暗道:
“功夫不負有心人,可算是有了進展!”
三下五除二搞定了午飯的董三郎爽利地打了個飽嗝,又從腰間解下葫蘆灌了兩口黃酒潤潤喉嚨洗洗嘴,隨即才轉過頭來問那中年漢子:
“這幾日天天見你送吃食來,某還不知你想做甚?某若能替你辦的,自會助你,若是營中那等腌臢事,恕董三不可為之。”
董三郎所謂營中的“腌臢事”,便是官兵大營中為了爭奪軍妓而大打出手,爭風吃醋的醜事。
若中年漢子賄賂自己是為了讓自己替他在這等腌臢事上出頭,他董三可懶得搭理。
中年漢子撇了撇嘴,不屑地說:
“一群沒見識的憨貨,成天為幾個庸脂俗粉打得頭破血流,倒是沒見他們攻城時有這麼足的勁頭,某可瞧不上這等女子。
若董三郎日後有興致,某作東請三郎去錢塘找幾個娘子,叫那什麼‘錢塘蘇小’給郎君解乏!不比營中這幾個花臉婆姨強上百倍。”
“這是你最近幾天說過最得我心的一句話,來!喝一口。”
董三郎聞言大笑一聲,總算覺得這冒籍的小販順眼了幾分,把手中的葫蘆遞給中年漢子示意他也喝一口酒。
中年漢子連忙伸出雙手接過葫蘆,貪婪地灌了一口後還意猶未盡,咂了咂嘴稱讚道:
“好酒!勝過越州尋常酒肆中的酸酒不知幾何,三郎這葫蘆裡,可是用上好的茅山紅曲跟糯米釀出來的梨花春,黃醅酒?”
(宋代蘇軾在《仇池筆記》中寫道:“唐人名酒多以春”。春字在唐代就是酒的別稱,一樣的是,杜康也曾經是酒的別稱。)
頗好美酒的董三郎被這句行家的讚歎撓到癢處,也不多言,只是回敬了中年漢子一句:
“嘿,算你識貨。”
見自己的努力總算拉近了兩人間的關係,中年漢子趁此機會低聲試探道:
“董三郎覺得此次出兵還能攻下剡縣嗎?”
董三郎聞言立即繃緊了身上的肌肉,微眯起眼審視著坐在自己身旁的中年漢子。
他不動聲色地把左手按在了腰間橫刀的環首上,臉上則絲毫不變,皺著眉頭反問了一句:
“你這是何意?”
中年漢子湊近後輕聲說出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訊息:
“前日夜裡會稽山中竄出了許多羽蟲,今日直到晌午,還未見大營西面的山裡飛出幾隻鳥雀來。”
而董三郎聽聞這個訊息後卻頓時面色劇變,顧不得其他,揪住中年漢子的披襖領子把他摁倒在地,又抽出橫刀架在他脖子上厲聲喝問道:
“休要誆我!你莫不是剡城賊酋遣來的探子,從實招來!”
董三郎虎目圓睜,作勢要將橫刀的刀刃再往下按一分,中年漢子幾乎可以想象到鋒利的橫刀輕而易舉地劃破自己的喉嚨後,他血流滿地的恐怖場面。
中年漢子被凜冽的刀光嚇得縮了縮脖子,但嘴上卻不肯改口,連聲賭咒發誓道:
“確有其事!三郎若不信,可自行留意,倘若某有一句虛言,便叫某當場被天雷劈死!”
董三郎眼見中年漢子在性命威脅下也不肯改口,只得作罷,恨恨地收刀入鞘,低聲罵了一句:
“賊!”
也不知他是罵中年漢子,還是罵剡縣中的賊軍,抑或是罵既無才能也無擔當,致使官軍頓兵城下進退失據的鎮軍將帥。
“吳都尉昨日裡軍議後便把所有斥候收回到東面營盤裡了,倘若事有不測,你我還需自謀生路!”
中年漢子掙扎著爬起來補充了一句。
董三郎臉色陰晴不定了好一會兒後,終於嘆了口氣說:
“你隨我來!倘若營中生亂......你就跟緊我一起走便是。”
中年漢子聽到董三郎這話如蒙大赦,一時間險些站立不穩,差點徑直軟倒在地。
中年漢子終究還是個市井小販,為了活命他捨得賄賂,但生死之間的大恐怖卻是他難以承受的。
如今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然有了些許保障,先前為求活而鼓起的勇氣一洩,短時間內他是再也支稜不起來了。
董三郎扭頭望向西面樹影婆娑卻鮮有飛鳥驚起的會稽山餘脈,只覺一股寒意從尾椎擴散開來,爬滿了全身——如果中年漢子所言非虛,恐怕官軍撤兵之舉也不會那麼安穩。
營中鳴金收兵的聲音傳來,他不敢再想下去,強迫自己先將長牌收起,再檢查過胡祿裡的箭支數量後,讓中年漢子替自己拿著長牌和步槊,跟著自己一起行動。
他要趕快回營檢查自己的馬騾狀況如何,萬一官兵撤軍之路不順,自己可就得仰仗那兩頭畜生活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