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再生波折(1 / 1)
潤州丹徒縣城外,碼頭前。
鼎新社的船隊緩緩停靠在棧橋邊緣,一列列寧海鎮軍士卒整齊地走下甲板到港口邊緣的空地上列隊肅立,隨後是以顧柯為首的一眾寧海鎮軍將。
乍一看到這麼多如狼似虎的官兵,丹徒城外碼頭上的商賈和力夫都嚇了一跳,紛紛躲閃到一旁不敢靠近。
“嚇!怎的突然來了恁多官兵?莫不是要捉夫子了?!”
碼頭上,一名膚色黝黑的力夫正扛著一袋米糧,望見寧海鎮軍肅殺的軍容和獵獵作響的牙旗,一臉畏縮地操著一口徐泗鄉音問身旁一起逃荒到江南的同鄉。
官軍每逢出征就四處拉壯丁填充冒籍空額已成慣例,這矮個黑臉漢子見到官兵會害怕也是常理。
同鄉無奈地白了他一眼,解釋道:
“不識字當真誤事,這是寧海鎮軍,曹司空在蘇州華亭縣新立的軍鎮。
去年已經從潤州這邊招了上千人走,總共就五百兵額,你數數下船的官兵都好幾百人了,哪還用得著拉夫子充數。
況且鼎新社招人都有定規,給錢給糧,從來不拖欠的。”
見這黝黑的矮個漢子還是將信將疑,他這粗通文墨的同鄉也惱了,不想再搭理他,罵了一句:
“井底之蛙。”
“蛙?莫不是說的田雞?俺可愛吃這個,荒年能捕到幾個田雞那可金貴嘞。”
膚色黝黑的矮個漢子一聽到吃食就兩眼放光,他可不知道自家這個同鄉話裡的意思。
“你若想吃肉,那便找那鼎新社的船接活,去晚了可就沒了,他們給力工的錢糧不少,在丹徒碼頭可搶手得緊......”
同鄉還沒說完,那矮個黑臉漢子便一溜煙似的跑到鼎新社船隊所在的方位,全然把他之前擔心的“捉夫子”一事忘到腦後去了。
“見利忘命,何苦來哉。”
同鄉搖頭晃腦地念了一句。
......
鼎新社的船隊除去順路運載顧柯等長途拉練的寧海鎮軍將卒,更重要的任務是將今年華亭榷場應繳納的夏稅運抵潤州,剩餘部分再過江送至揚州的鹽鐵轉運使衙門。
按曹確批准顧柯新試點的“引鹽鈔法”改制,華亭榷場現在便是浙西官鹽最大的集散地,嘉興監和新亭監等地鹽場產出的官鹽都會經過華亭榷場向鹽商批發銷售。
僅過去四個月,從華亭榷場銷售的官鹽數量總計就達一十七萬六千九百八十四石。
由於浙西官兵即將入越平叛,急需糧秣軍資。
故而曹確特批四月至八月期間,浙西鹽商仍可按舊法到潤州“入納”各類軍資,換取鹽引,到華亭榷場“折博”換鹽。
相較於直接用錢購買官鹽價格會有優惠,對於運力雄厚的大鹽商來說這樣會更划算。
不過對於中小鹽商而言,選擇這種辦法換鹽引得到的優惠還不足以抵償他們付出的運輸成本,故而還是更喜歡到華亭榷場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鼎新社這次運抵潤州的鹽稅收入高達二十六萬緡,也難怪顧柯會特意讓寧海鎮軍順路登船保護,給這筆數目巨大的錢財加上了雙重保險。
前來碼頭清點財貨的還是老熟人,浙西觀察判官蘇宏韜。
不過,蘇宏韜如今已經升任為潤州長史,通判潤州諸曹參軍,總領政務,再稱呼他為判官已經有些不合時宜。
顧柯已經在碼頭處等候了蘇宏韜多時,一見到一身緋紅官服的蘇宏韜領著潤州各曹參軍和浙西觀察使幕府僚屬前來就趕緊上前行禮,恭敬說道:
“下官恭請蘇長史與隨員上船點檢華亭榷場今年運抵夏稅。”
此次見顧柯是為公務,蘇宏韜在眾人面前也不好表現得和顧柯太熟絡,於是也只是打著官腔應和了幾句,隨即便揮揮手示意隨員上船勘驗。
經過約一個半時辰的勘驗,跟隨蘇宏韜一同來到丹徒碼頭的諸曹參軍和幕府僚佐也陸陸續續下了船,各自彙總了勘驗的結果,向蘇宏韜彙報。
蘇宏韜拿起顧柯交給他的賬簿兩相比對過後,由衷地讚歎道:
“二十五萬九千三百緡,分毫不差,顧少府當真是生財有道!有此等大功在身,明年在吏部考功司員外郎考課之時,想必獲得中上之考升轉也是手到擒來。”
顧柯謙虛地低下頭作揖,說:
“分內之事,安敢言功?下官向曹司空誇下海口,往日總歸惶恐難安,如今涉險過關,已不敢再奢望其他。”
蘇宏韜聞言哈哈大笑,指著顧柯不住地搖頭道:
“你啊!你啊!滑不溜手,果真是個當官的料!”
對顧柯這位曹司空麾下的“倖進小人”久有耳聞的潤州眾人也都好奇地看向這位官不過七品,卻在浙西頻頻攪動偌大風雲的弱冠青年。
潤州官場上對於顧柯向曹司空誇下海口才博得實權幕職的傳聞早有流傳,如今得見真人,才發覺他果真不凡,竟能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理順頹敗已久的鹽政。
華亭榷場僅三個月的鹽稅收入便抵得上過去浙西半年內的鹽稅收入,單論理財一道,顧柯簡直是有劉晏、韓滉之才。
當然運抵潤州的這批鹽稅並不會全部留在潤州,其中五成半會送往揚州的鹽鐵轉運副使處,待東南其餘各道夏稅繳納完畢後集中裝船運往洛陽。
但即便是這四成半的鹽稅也算解了潤州各個衙門的燃眉之急——曹確一聲令下便要發兵,可對底下的官員來說,發兵就意味著燒錢。
沒有顧柯送來的這十萬多貫鹽稅打底,他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畢竟四月中距離夏稅截至還有一個半月,浙西各州縣的夏稅大部分都還沒上繳,此時發兵對於潤州而言壓力著實不小。
若非是擔心會稽那邊會支撐不住波及錢塘江對岸的杭州,曹確也不會著急調兵入越救援。
有了顧柯這十萬多緡錢,潤州鎮軍開拔的第一批軍資和賞賜就有了著落。
而顧柯提前繳納了華亭榷場今年的夏稅後,曹確才好把潤州產出的兵甲優先補充給寧海鎮這支新軍,不然他要說服潤州各級官員同意此事可一點也不容易。
望著因為拿到了十萬多緡鹽稅而難掩喜色的潤州各官,顧柯抓住這個機會催促了一下蘇宏韜:
“司空不日便要發兵,我等寧海鎮軍方才新立,兵甲器具還未齊備,今日到潤州也正是為了此事。
蘇長史,不知潤州可有多餘兵甲器具發給我等?”
顧柯一提及此事,原先還喜笑顏開的潤州各官頓時就收起了臉上的喜色,面面相覷之後誰也不願第一個開口告訴顧柯實情,也沒人願意承擔責任。
“什麼情況?難不成要取的這批兵甲又有變故?”
顧柯見此情形暗叫不好,潤州官員們的怪異表現讓他有種不妙的預感。
難不成取兵甲這事還有變故不成?
果然,蘇宏韜被顧柯問及兵甲一事也露出了難以啟齒的神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支支吾吾地開口解釋:
“潤州鎮軍聽聞要將司空兵甲調配給寧海鎮,多有怨言,幾欲鼓譟生事,如今這批兵甲還被他們派人看守在城中武庫內,不許旁人靠近。
還請顧少府稍安勿躁,待蘇某回稟過曹司空,與潤州諸將商議過後再說。”
顯然,身為浙西觀察處置使曹確幕府裡文官僚屬中數一數二的上佐,不能讓潤州鎮軍乖乖聽話還惹出這等變故無法兌現給顧柯許下的承諾,蘇宏韜也覺得臉上無光。
“該死,我就知道!果然是潤州鎮軍不滿寧海鎮這支新軍能優先得到兵甲補充鼓譟生事,該死的驕兵悍將,禦敵不力,欺上凌下,看我待會兒怎麼收拾你們!
還有這幫幕佐......拿錢的時候倒是比誰都積極,怎麼一到要辦事的時候就沒動靜了?”
顧柯在心裡暗一連罵了幾遍潤州鎮軍跋扈,潤州文官無能,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向蘇宏韜問道:
“調動兵甲一事,曹司空可有札文下發?”
“自然是有的,只不過......”
蘇宏韜話說到一半就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向了顧柯。
難不成......
“蘇長史只管將呼叫兵甲軍器的札文交予下官,下官自會去與潤州鎮軍眾多袍澤交涉一二,就不勞煩蘇長史費心了。”
顧柯微微一笑,向蘇宏韜討要曹確下達的成文命令,打定主意不等蘇宏韜的協調,自己去解決這個問題。
他為這場戰事忙裡忙外,連懷孕中的薛虞芮都沒空陪,一連趕了幾百里路來潤州,還提前送來了華亭榷場前半年的鹽稅,可不是為了看潤州這幫官員互相推諉,在潤州鎮軍這幫驕兵悍將面前裝孫子的!
既然蘇宏韜不能支使潤州鎮軍乖乖讓出這批兵甲,那隻能讓寧海鎮軍教教他們什麼才是強軍了。
軍中一切以實力說話,不服就打到他們服氣為止。
顧柯反思了一下,還是他過去藏拙太過了,以至於什麼阿貓阿狗都想欺負到自己頭上來。
“想跟顧某爭這批兵甲,你們還不夠格!”
顧柯從蘇宏韜處取得曹確關於呼叫兵甲的札文過後,當即便告別了蘇宏韜等一眾潤州官員僚屬,一刻也不想多看到他們,轉身回到了寧海鎮軍尚且保持肅立的佇列之中。
接下來華亭榷場夏稅的交割事務便是鼎新社在此處的僱員與潤州官府的責任了,顧柯目前只需要考慮一件事——如何把寧海鎮應得的兵甲器具奪回來。
若沒拿到這批兵甲,那這仗也別打了。
只是維持一下徐浦場周邊的治安僅靠徐浦團結營現有的兵甲確實足夠,可若要進行高烈度的戰事,沒有潤州官辦兵甲作坊出產的兵甲補充,那和送死沒有兩樣。
見顧柯沒能帶著兵甲回來,寧海鎮眾將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曹司空許諾我寧海鎮將卒應得的兵甲,遭了潤州少數驕兵悍將無端強佔,諸將卒都有,隨某一同前去奪回!”
顧柯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鐵青著臉宣佈了寧海鎮應得的兵甲遭到潤州鎮軍這夥驕兵悍將強佔的訊息。
短短的一席話便點燃了寧海鎮眾將心中壓抑的怒火,他們自來到潤州就一直在等潤州官員交付這批兵甲,從早上一直等到了快黃昏還沒見到半件兵甲的影子。
結果這群官員又是勘驗鹽稅數額又是互相推諉,就是不願直接將兵甲交給自家團練使,敢情是打著空手套白狼的打算。
脾氣火爆的隊正安延昭第一個跳出來怒吼道:
“哎呀呀!!真是欺人太甚!團練使就是太慣著這幫狗官,他們才會看輕我等!”
李延年一聽到潤州鎮軍又搞出這種么蛾子,深知潤州鎮軍是什麼德行的他臉色頓時就陰沉了下來。
徐重進,楊存珪和李崇貞等人則不置可否,全憑顧柯吩咐。
楊箕有些擔憂地問了一句:
“不知團練使可有曹司空的札文?”
“已從蘇長史處取得曹司空下令呼叫五百副甲冑和對應兵器的札文。”
顧柯沉聲說道,同時還向諸將出示了曹確下達的文書。
“既然如此,那便幹吧!也好教潤州這幫狗眼看人低的雜碎曉得我寧海鎮軍不是好欺負的!”
見顧柯手裡拿到了曹確的明令,李延年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
他早就想跟潤州鎮軍裡某些人算算賬了,既然顧柯這次已經拿到了曹確的背書,那不管鬧得多大也是他們寧海鎮軍佔理,他李延年可沒有什麼好怕的。
簡單的準備工作過後,顧柯領著吳鉤都的一百餘名將卒率先出發,前往蘇宏韜所說的那個武庫。
其餘將卒按夥為單位分散跟在後面,倘若再有變故,就一齊殺出支援。
顧柯也沒想到,寧海鎮軍立鎮以來的第一個對手竟然不是賊軍,而是理論上的自家袍澤潤州鎮軍,再想到寧海鎮前身徐浦團結營也是靠打狼山鎮軍立威成鎮的,當真是教他哭笑不得。
寧海鎮軍這支殺氣騰騰的人馬沿著丹徒城內的大道一路前進,惹得行人躲閃側目,紛紛猜測他們是從何而來,又是為了什麼才衝進丹徒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