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驕兵(1 / 1)
“司空,此番讓顧禹巡率寧海鎮軍與潤州鎮軍火併,當真合適嗎?”
告別顧柯後,迅速回到潤州刺史官邸向曹確回稟情況的潤州長史蘇宏韜遲疑地出聲問了曹確一句。
身穿常服圓領袍的紫髯相公曹確此時正坐在榻上自斟自飲今年的新茶。
他聞言後只是將杯中剩餘的茶水一飲而盡,隨後一臉似笑非笑地說:
“無妨,且看此子如何處置,某正打算試試,他到底敢不敢去搶回自己應得的東西。”
原來,先前蘇宏韜等潤州文官在顧柯面前表現出的遲疑和推諉都是曹確授意的。
紫髯相公並非不能壓服潤州鎮軍,而是不願。
曹確在潤州鎮軍中有親信鎮將蘇從璟和都押牙高信衡,想要控制潤州鎮軍其實也沒那麼麻煩。
但曹確對顧柯有著某些非同尋常的期待,對他來說,顧柯未來的成就不應當止步於這江東一隅之地。
這個借潤州鎮軍之手向顧柯設下的難題和不久後入浙平叛的戰事,就是曹確對顧柯的最後一道考驗。
“某這使府自開闢以來,還從未徵召到如顧禹巡這般年輕的俊才,更難得的是他文武雙全,又頗知進退,本官唯一擔憂的,便是他太過老成,難免失卻了少年人的闖勁。
如今的朝廷廟堂之上,不乏老夫這等朽木,少的偏偏就是這份迎難而上的闖勁,才會暮氣沉沉,無人敢於任事。
倘若顧禹巡能過得了這一關,那明年的浙西進奏使一職,便歸他所有,如此,也算某不負張太保所託了。”
曹確仰天一嘆,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當初曹確罷相離京時,尚在人世的張議潮便曾向他推薦過顧柯。
但當時曹確心中只覺萬念俱灰,而顧柯也尚未表現出什麼值得他關注的亮點,故而曹確也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去年張議潮病重,託諫議大夫盧攜傳書再次向曹確推薦顧柯,並附上顧柯的治鹽之策時,顧禹巡這個寒門出身計程車子才真正引起了曹確的關注。
此後顧柯更是從未讓曹確失望:
顧柯先是在蘇龠案中調和了監軍使劉忠愛與自己間的矛盾,還讓蘇龠成功脫身;繼而又接連提出鹽稅改制和製鹽新法,短短數月就讓華亭一縣鹽政煥然一新。
上元官宴前力挫浙西鹽梟,將大批鹽梟引蛇出洞一網打盡;緊接著又在上元官宴上技驚四座,促成食本錢改制,既減輕了浙西各地民間的負擔,又保證了各州官員的收入。
......
凡此種種,都讓曹確覺得這個年輕人值得自己傾力培養支援。
但如今的朝堂官場險惡非常,各地藩鎮內部更是矛盾重重,顧柯的少年老成,圓滑處世在和文官打交道時自然是有許多好處,可當真要帶兵,失了那份少年銳氣便不成。
當世文臣多有出任藩鎮節度使一職,其中卻鮮有能壓服麾下驕兵悍將的。
既然顧柯以團練使兼領了寧海鎮主官入了武官一途,那曹確就必須考考他該怎麼對付這些無事生非的驕兵悍將,免得日後生亂顧柯卻不知如何收拾。
所幸,顧柯的表現並未讓曹確失望。
一向在曹確面前表現得隱忍,善於妥協退讓的顧柯這次卻一點都沒有妥協的意思,得到自己的背書之後立即便打算動武解決問題。
曹確欣慰地心想:
“看來顧禹巡對於他自己的武官身份適應得很快,身為一軍主將,跟這幫驕兵悍將之間交流的法子,絕非是用口中三寸不爛之舌,而是用手中的刀槍斧鉞。”
......
潤州武庫前,數十名潤州鎮軍在幾名滿臉驕橫的牙將率領下攔住了顧柯一行人。
“呸,什麼狗屁寧海鎮,才立鎮不到一旬的新卒也敢與你耶耶我相爭?莫不是活膩了!?再在此處聒噪,休怪某刀下無眼!”
為首一人滿臉橫肉,趾高氣昂地朝手持曹確札書的顧柯罵道:
“某識不得這些字!焉知你這小白臉不是拿假文書哄騙於我?你且去叫蘇長史,曹司空與我等相見,或者你從耶耶胯下鑽過去,你耶耶我便會讓你拿到這批兵甲,如何?”
“鑽過去便讓你拿兵甲!”
潤州鎮軍頓時爆發出一陣張狂的笑聲,噓聲四起。
顧柯冷眼望著這群目無法紀的驕兵悍將,並未與他們作什麼言語上的爭辯,而是直接舉起手中札書高聲宣佈:
“奉曹司空之令,寧海鎮軍來潤州武庫取得鐵札甲與兜鍪五百副,弓,弩,陌刀,大斧等共兩千三百件。”
見顧柯直接無視了自己的挑釁,那滿臉橫肉的牙將神色甚至有些扭曲了。
他惡向膽邊生一邊摸向腰間的橫刀,一邊恨聲罵道:
“你耶耶我......”
話音未落,一張蒲扇般的大手便猛地抽在了這名出言不遜的牙將臉上,打得他接連轉了幾圈才站穩。
只見身高六尺七寸如一尊鐵塔般聳立的安延昭揪住他的領口,怒聲反問道:
“你是誰耶耶?我才是你耶耶!”
罵完安延昭還不解氣,又一連對著這名牙將的臉左右開弓,抽得他暈頭轉向。
直到他掉了幾顆發黃的板牙,兩腮腫得像塞了個桃子,嘴角溢位鮮血,咿咿呀呀再也講不出話來安延昭才放過他,朝他臉上啐了一口,臉朝下丟到顧柯面前的地上。
繼殺神般的安延昭突然衝到前面替顧柯收拾了潤州鎮軍這員牙將後,寧海鎮軍吳鉤都的其餘將卒也紛紛衝上前來揪住潤州鎮軍計程車卒就打。
不讓這群膽敢羞辱自家將主的醜類曉得利害,他們怕是要把寧海鎮看扁了,日後再要來潤州領兵甲,豈不是回回都要遭此羞辱?
顧柯並未出言阻攔自己的下屬,而是走到那個被安延昭打得滿眼金星、再也說不出一句難聽話的牙將身前蹲下,抓住他的髮髻,指著曹確下發的札書中其中一行字慢條斯理地說道:
“無故阻攔者,視同作亂,格殺勿論。”
聽到“視同作亂,格殺勿論”幾個字時,那牙將陡然瞪大了眼睛,張口想要爭辯一二,卻發現自己臉腫得說不出話,而顧柯也已經轉身往武庫方向去了,根本不打算聽他的解釋。
......
武庫前的這場突然爆發的衝突激烈而又短暫,不到半柱香功夫,潤州鎮軍的數十人便被寧海鎮軍的將卒給揍得找不到北,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再也爬不起來了。
被幾名如狼似虎的寧海鎮軍將卒綁成粽子看管住的潤州牙將們欲哭無淚,面面相覷。
這場衝突的發展方向與他們原本的設想完全不同,誰曾想那監軍使劉忠愛為了讓他們給顧柯找麻煩,跟他們說的訊息全然是假的。
這幫寧海鎮軍哪裡像新卒,哪裡不堪一擊了?分明比潤州的衙前兵馬還要精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