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事了拂衣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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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客行》

【唐】李白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槌,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

“呦,這不是潤州第五都的禦侮副尉陳都頭嗎?怎的被人捆成螃蟹了?莫非,你也是替劉監軍使做事?”

被安延昭揍得暈頭轉向的陳都頭,恍惚間聽見耳邊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一會兒,那聲音又滿含嘲諷地說道:

“就憑你區區一個都頭領著幾十個醜類,也敢阻攔我家團練使,潤州鎮軍十數個六品以上武官一個都沒來,輪得到你這從八品的禦侮副尉出頭?

我家團練使就是用腳指頭想也知道你是在給劉忠愛做事,愚不可及。”

李延年揪住陳都頭的髮髻,輕輕拍了拍他紅腫充血的腮幫,冷笑一聲:

“下次給劉忠愛做事,記得認清誰惹得起,誰惹不起!我倒想看看,這閹賊會不會來此處救你性命?”

“李......噗!”

狼狽不堪的陳都頭勉強睜開眼,望見了衣甲鮮麗,英武非凡的李延年。

往日在潤州鎮軍中時常排擠李延年的陳都頭心頭一陣無名火起,咬緊牙關正欲放些狠話。

可話還沒出口,腹部卻立馬又捱了一記重拳,他忍不住噴出一口血來。

李延年側過身子躲過陳都頭口中吐出的鮮血,湊到他耳邊用陰冷的聲音說道:

“往日之仇,暫且先欠下,你若能在越州活下來,某自會再尋你算賬!”

收拾過冥頑不靈的陳都頭後,李延年站起身來,讓左右看管好奄奄一息的陳都頭,吩咐道:

“奉團練使之令,待潤州蘇都尉到此,再將這些軍中敗類交還給他處置。”

“蠅營狗苟之輩,哼,善惡終有報!”

一想到自己在潤州鎮軍中遭人排擠打壓,蹉跎的數年歲月,李延年就忍不住想回頭再給自己過去的上司陳都頭來上兩拳。

倘若不是這位陳都頭要給監軍使劉忠愛獻媚做門下走狗,逼迫他李延年秘密帶人去華亭縣幹看押前華亭縣令蘇龠的髒活,自己又怎會在太湖上遇襲,險些喪命,還白白折損了好幾個一向交好的軍中袍澤?

幸好有顧少府及時搭救,李延年才勉強從狼山鎮那群賊子手裡逃出生天。

如今他已然在寧海鎮軍中功成名就,再回潤州遇到陳都頭那可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李延年一邊快步追上向武庫走去的顧柯,一邊在心裡暗想:

“監軍使劉忠愛,蘇縣令和某與你的仇怨,早晚要教你這閹賊如數奉還!”

......

從蘇宏韜手裡拿到曹確的札書後,顧柯立即就意識到曹確不便直接出手干預潤州鎮軍阻攔寧海鎮取得兵甲一事的根源在哪裡了。

在整個浙西,能明目張膽地在曹確眼皮底下支使潤州鎮軍違抗曹確命令的人,也只有代表北司出鎮浙西的監軍使劉忠愛了。

而劉忠愛用來鼓動潤州鎮軍的話術也會讓曹確投鼠忌器——在越州戰事前,曹確優先把這批兵甲補充給寧海鎮本身就有偏袒顧柯的嫌疑。

若曹確再讓蘇從璟和高信衡等鎮將強壓潤州鎮軍,即便能控制住這一小批受劉忠愛走狗煽動計程車卒,隨意動用觀察使的權威鎮壓異見,也難免讓其他潤州鎮軍士卒離心。

畢竟除去受劉忠愛煽動的少部分士卒,也不見得其他潤州鎮軍士卒就對曹確的決斷毫無異議——臨戰前誰也不會嫌自己的兵甲多到用不完,要將多餘的兵甲讓給外人。

這背後暗藏的複雜矛盾就決定了,寧海鎮軍與潤州鎮軍間的這場矛盾,只能透過動用顧柯自己的勢力來解決。

曹確只能給顧柯的行為背書,在事後予以追認,而不能直接派自己的僚屬出面解決。

一旦曹確直接動用他都團練使的權力,反而會落入劉忠愛的詭計之中,等於是把整個潤州鎮軍推到劉忠愛那邊去了。

顧柯想透背後的微妙關節之後,很快就想到了最直接有效的辦法——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適當地展現自己的肌肉,寧海鎮才能免於日後再因兵甲之事與這等小人起衝突。

倘若顧柯在陳都頭這樣的微末小將面前忍氣吞聲,那原本對寧海鎮既無惡感也無好感的潤州鎮軍各將恐怕也要忍不住伸手了。

用武力驅逐這群阻攔的潤州士卒,先造成寧海鎮軍取走兵甲的既定事實,再用曹確的札書堵住旁人的嘴。

只要自己造成了寧海鎮軍掌握這批兵甲的既定事實,難不成劉忠愛還敢煽動潤州鎮軍公然集體抗命不成?

陳都頭只能帶來幾十人阻攔寧海鎮,潤州鎮軍中六品及以上的將佐一個人都沒來,就是潤州鎮軍大部分將佐士卒對此事冷眼旁觀,監軍使劉忠愛根本無法掌控潤州鎮軍,只能暗中使壞的鐵證。

若曹確呼叫衙前兵馬鎮壓陳都頭等人,那自然會激起潤州鎮軍的強烈不滿。

但倘若陳都頭等人只是無事生非還技不如人捱了一頓胖揍,沒能保住潤州鎮軍“應得的”兵甲,那潤州鎮軍內部只會嘲笑他們無能而不會同仇敵愾。

只要顧柯把握住這兩者之間微妙的差別,劉忠愛設下的這個陷阱自然也就聊勝於無。

當然,監軍使劉忠愛顯然不至於奢望僅憑這樣一個小計策就讓顧柯束手無策,沒準他只是單純想以此噁心曹確和顧柯一下,順便試試能不能稍稍給顧柯添麻煩,拖慢寧海鎮成軍的速度。

陳都頭還以為自己為監軍使如此鞍前馬後地效勞就會得到劉忠愛的提拔,藉此分享北司的滔天權勢。

殊不知自己這從八品的低階武官只是劉忠愛的一招閒棋冷子,入不得眼,能噁心到顧柯和曹確,試探一下寧海鎮的實力就算成功,棄之也不可惜。

率領一眾將卒進入潤州武庫前,顧柯突然笑著對楊箕感慨了一句:

“與人勾心鬥角多了,偶爾也要試試一力破十會啊。”

楊箕望著自家心思愈發深沉的義兄,微微搖頭,苦笑道:

“二哥這‘力’使得也不算蠻力,反倒像是舞劍雕花,叫人驚心動魄,嚇人得緊。”

身為寧海鎮中執掌軍法的都虞侯,楊箕對顧柯果斷動用武力衝破阻攔的出格舉動還是有些心有餘悸。

顧柯則望向前方不遠處緊閉的武庫大門,十分篤定地說:

“莫慌,若我猜得不錯,想必曹司空早已在武庫內安排了人手接應我等。”

話音未落,潤州武庫的大門便敞開了。

潤州鎮軍都押牙高信衡領著百餘衙前兵馬從門內湧出,厲聲喝問道:

“何人膽敢在武庫門前聒噪,可是要作亂嗎?!”

顧柯見狀立即叉手作揖,不卑不亢地回應道:

“奉曹司空之命,華亭團練使顧柯率寧海鎮前來領取所應撥給兵甲三千餘件,有曹司空札書在此為證!”

做戲自然要做全套,一身戎裝的高信衡接過顧柯呈上的札書後微微點頭,隨即望向被捆成螃蟹的陳都頭等人,明知故問道:

“顧團練使領寧海鎮來此的緣由某曉得了,不知這些潤州士卒又是因為何事擅自離營,竟敢到武庫門前喧譁?!”

陳都頭等一眾監軍使劉忠愛的走狗正欲辯解,安延昭、徐重進這幾個寧海鎮麾下猛將便從背後狠狠給他們來了幾下,還拿破布塞住嘴,讓他們痛得神色扭曲,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下官著實不知,但聽其言語,似乎是不忿於曹司空軍令,意圖作亂,還無故阻攔我寧海鎮執行司空軍令,無奈之下,只得將其擒獲,交予高押牙發落。”

顧柯和高信衡假裝沒看見陳都頭等人方才水深火熱的遭遇,還在裝模作樣地“猜測”陳都頭的來意。

聽到顧柯這麼煞有介事地揣測陳都頭等人的動機,再看看被寧海鎮將卒打得進氣少,出氣多的陳都頭,即便是以高信衡的城府,也快忍不住笑出聲了。

“司空札文勘驗無誤,還請顧團練使率眾入內領取對應兵甲器具。”

高信衡連忙搶在自己笑出聲前迅速告知顧柯他已經可以帶人進去領取屬於寧海鎮的兵甲了,隨後命衙前兵馬將陳都頭這一眾吃裡扒外的軍中敗類押到獄中聽候處置。

......

“乖乖,莫非這便是明光甲?好威風的狻猊兜鍪!”

一進到武庫內,安延昭便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了支架上安放著的一副寒光閃閃的精緻札甲。

只見這副札甲胸前兩面敷銅圓護光耀照人,宛如真金,在其上還刻有打造工匠的姓名和所屬作坊。

肩甲上的威武獸吞與兜鍪上的異獸狻猊交相輝映,威武非凡。

這副鐵札甲其甲衣的各個部位均由甲匠精心打磨過的細密甲片用紅色麻繩編織而成,熠熠生輝,故喚為“明光甲”。

(關於《唐六典》中“甲之制有十三...”等語提及的“明光甲”,目前尚無完整實物出土,主要原因便是古代札甲的甲片均用各類編織物串聯才形成大片甲衣,而串聯甲片的編織物很難留存到現代。

本文中對於“明光甲”這一名稱由來的解釋是作者綜合當代歷史甲冑復原愛好者研究和學界考古報告形成的說法,僅供參考,讀者可自行辨別。)

“憨貨,別看了,這甲在寧海鎮起碼也得是都頭才用得起,你若實在饞得緊,那便努力殺賊,贏取戰功升任都頭再說吧!”

劉萇見安延昭盯著這副明光甲走不動路,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的樣子就打了他一下,笑罵道。

安延昭雖然在寧海鎮內素有桀驁的名聲,但其實更多還是以往的刻板印象,自從被提拔為隊正進入寧海鎮後,他還真沒犯過一次軍法。

而武藝高強又頗知兵法的劉萇更是安延昭崇拜的前輩——安延昭還是新卒的時候不服教官管束,惹得以副營主兼領作訓司的劉萇親自與他比試了一番。

結果劉萇只用一根長棍便治得安延昭服服帖帖,不敢再鬧,從此他見到劉萇脖子都會不由自主地縮上幾分。

要說對安延昭而言誰的話最管用,那除了顧柯便是劉萇了。

劉萇出言提醒之後,安延昭才戀戀不捨地把目光從那副用支架撐起的明光甲上挪開,跟上了顧柯等人的腳步。

“三百五十九副鐵札甲,二百一十一副皮甲,六副明光甲,鐵兜鍪七百八十二件......”

“橫刀一千六百四十把,陌刀一百七十九柄,大斧一百二十六柄,長短步槊共九百一十一杆,各色槍頭三千九百六十六隻......

“長弓,角弓共六百張,箭一萬六千支......”

有心思細膩的李崇貞和楊箕負責帶人清點武庫交付的各色兵甲,顧柯此時總算能放鬆下來,在武庫軍吏的陪同下巡視武庫內的各種甲冑兵器。

潤州武庫往日為江南第一強藩鎮海軍提供軍器,哪怕如今鎮海軍時設時廢,但潤州發達的官辦冶煉和鍛造作坊卻並未因此而衰落。

故而潤州武庫的地位在東南一帶仍然稱得上數一數二,其中收納的各類軍械更是琳琅滿目,總數多達百萬,足以武裝數萬大軍。

“倘若未來天下當真大亂,潤州武庫決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望著眼前由金屬和木材組成的海洋,顧柯恍惚間腦海中又閃過了一些支離破碎的扭曲畫面。

他強自鎮定下心神,暗暗告誡自己。

約莫一個時辰後,李崇貞和楊箕總算清點完了武庫應發給寧海鎮的所有軍器。

為了趕時間,顧柯直接讓寧海鎮士卒先充當力夫,把所有鎧甲運回船上,然後再領著碼頭上其他受僱於鼎新社的力工回來把其餘兵器搬運上船。

......

連夜從武庫中把寧海鎮應得軍器轉運到鼎新社船隊上後,顧柯才終於放下心來,下令船隊天一亮就起航。

望著遠處燈火通明,宛如白晝的丹徒雄城,顧柯心裡想的卻是自己的家事:

“如此一來,入越伐叛便萬事俱備,只等司空下達軍令了。

也不知葳蕤在家中有無大礙,我明日回到華亭得先去照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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