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風雲際會(二)(1 / 1)
《仙掌》
【唐】秦韜玉
萬仞連峰積翠新,靈蹤依舊印輪巡。
何如捧日安皇道,莫把回山示世人。
已擘峻流穿太嶽,長扶王氣擁強秦。
為餘勢負天工背,索取風雲際會身。
......
鹹通十四年四月十一,自三天前迎入佛骨舍利供奉後,大明宮緊閉的宮門再次開啟。
面色愈發蒼白的當朝天子李漼依依不捨地望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將佛骨舍利送離宮門,運往安國崇化寺供奉。
迎奉佛骨祈福一事並未讓李漼的病情得到絲毫好轉,反倒還加深了他身體的虛弱。
身後不遠處侍立的北司諸貴中,左神策護軍中尉劉行深、右神策護軍中尉韓文約與小馬坊使田令孜三人見此情形,不約而同,意味深長地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似乎已經在暗中達成了什麼交易。
當李漼回過頭來時,三人卻早已收回了眼神,恢復到恭敬侍立的姿態。
韓文約還貼心地提醒李漼道:
“大郎,是時候回駕紫宸殿理政了,樞密言有諫書自東都呈遞至長安。”
見李漼不耐煩地點了點頭,擔任內給事的內侍省宦官當即便高聲唱道:
“回駕紫宸殿!”
(紫宸殿,是唐長安城大明宮中的第三大殿,是內朝殿堂,此殿就是皇宮的正寢。地位次於其南的外朝正衙含元殿和常朝宣政殿,其北是蓬萊殿。
因為是皇帝生活起居之處,所以在這裡召對、問政,比較隨便;大臣能夠入紫宸殿朝奏、議事,叫做“入閣”,是極其榮耀的事。
宣政殿謂”正衙“,設皇帝儀仗;紫宸殿是便殿,無儀仗。
每逢皇帝御紫宸殿,則從前面的所謂”正衙“宣政殿傳喚儀仗,由閣門而入。在宣政殿前候朝的百官,也隨之而入。)
待李漼回到紫宸殿,準備例行公事裝模作樣地理政一會兒就回宮遊樂時,內樞密院使就“不合時宜”地遞上了一封來自東都洛陽的諫書。
李漼剛一開啟這封諫書就直皺眉頭,待耐著性子看完後更是驚怒交加,將諫書擲到地上怒聲罵道:
“劉允章!天下莫非惟你一人是忠臣,直臣?!咳咳......竟...狂悖至此!!”
只見這封其貌不揚的諫書卷首上面只寫著“直諫書”幾個大字,隨後便是“救國賤臣前翰林學士劉允章謹冒死上諫皇帝陛下”一行小字。
這封諫書來自剛被貶離內相之位的前翰林學士劉允章,他在諫書中先是講述了一番古今名臣事蹟和李漼登基之初時勤政的場景,表明來意:
“臣聞太直者必孤,太清者必死。
昔晁錯勸削諸侯之地,以蒙不幸之誅。商鞅除不軌之臣,而受無辜之戮。今並臣三人矣。
伏一無伏字守忠懷信,口不宣心。則刎頸刳腸,向闕庭而死者,並臣是也。
救國策從千里而來,欲以肝腦,上汙天庭;欲以死屍,下救黎庶。
臣死之後,不見聖代清平,故留賤臣以諫明主。
今短書一封不入,長策伏蒙不收,所以仰天搥胸,放聲大哭。
殺身則易,諫主則難。以易死之臣,勸難諫之主。
伏見陛下初登九五,頒下諸州:
開直諫門,言者無罪。
四方雷震,百里賓士,至闕庭者,願陛下置昇平之業矣。
陛下既不用其策,不捨其過。
或鞭撻市朝,囚禁園苑,深埋溝壑者,不知其數;乞食道途者,不記其名。
夫輸忠獻策之臣,匍匐闕庭者,豈敢欺陛下乎?
大臣愛位而不敢言,小臣畏死而不敢諫。忘生請死之罪,往往冒死天庭者,知陛下覺悟也。
伏聞樞密之事,要在薦人。
以宰臣為度外之官,以御史為不速之任。
冤者不得伸。君子所以深藏,小人所以謀亂。
自古帝王以御史為耳目,以宰相為股肱。股肱廢則不能用,耳目蔽則不能視。
今陛下廢股肱,蔽耳目,塞諫諍,罪忠良。
欲令四海不言,萬方鉗口,可不謂也。
臣恐千秋萬歲,說陛下不聖,笑陛下不明。臣所以急也。
當今天下求進之臣,智者不肯自言不肖,愚者不肯自言不賢。
故使賢愚混雜,善惡同群。
真智真愚,何所分別?
......”
劉允章隨後如此描述了當前我唐朝廷面臨的形勢:
“使疑天下食祿之家,凡有八入。臣請為陛下數之:
節度使奏改,一入也。
用錢買官,二入也
諸色功優,三入也。
從武入文,四入也。
虛銜入仕,五入也。
改偽為真,六入也。
媚道求進,七入也。
無功授賞,八入也。
國有九破,陛下知之乎?
終年聚兵,一破也。
蠻夷熾興,二破也。
權豪奢僭,三破也。
大將不朝,四破也。
廣造佛寺,五破也。
賄賂公行,六破也。
長吏殘暴,七破也。
賦役不等,八破也。
食祿人多,輸稅人少,九破也。
臣聞自古帝王,終日勸農,猶恐其飢;終日勸桑,猶恐其寒。
此輩不農不桑,坐食天下。
欲使天下之人盡為衣冠矣,天下之人盡為將士矣,舉國之人盡為僧尼矣,舉國之人盡為劫賊矣,欲使誰人蠶桑乎?
今天下蒼生,凡有八苦,陛下知之乎?
官吏苛刻,一苦也。
私債徵奪,二苦也。
賦稅繁多,三苦也。
所由乞斂,四苦也。
替逃人差科,五苦也。
冤不得理,屈不得伸,六苦也。
凍無衣,飢無食,七苦也。
病不得醫,死不得葬,八苦也。
仍有五去。
勢力侵奪,一去也。
奸吏隱欺,二去也。
破丁作兵,三去也。
降之為客,四去也。
避役出家,五去也。
人有五去而無一歸,人有八苦而無一樂,國有九破而無一成,官有八入而無一出。
凡有三十餘條,上古已來,未之有也!!
天下百姓,哀號於道路,逃竄于山源;夫妻不相活,父子不相救。
百姓有冤,訴於州縣,州縣不理;訴於宰相,宰相不理;訴於陛下,陛下不理。
何以歸哉!?
伏見蠻寇欺侵,,神道逛我國家。
作亡命之魁渠,為逋逃之窟穴。
徵兵五年,今日誅之,何見之晚也!
臣聞卻似未終銷兵於當時,本無而養兵,日為一作與亂臣張本也。
今不除其亂本,而除其亂苗。
士卒蕩盡於中原,玉帛多亡於道路。
嶺外仍令節度四面討除。
蒼生嗷嗷,何負陛下?
今行此討罰,以為上策。
臣恐今年除一承嗣,明年又生一承嗣。
(承嗣即河朔三鎮中最為桀驁不遜的魏博鎮首任節度使田承嗣,同時也是武人常用的名字,以此代指叛鎮節度使。)
天下征戰,未有了期,則禍難起於腹心,蜂蠆生於手足。
陛下左右,無人敢言,但知潤色美詞,悅情暢志而己。
豈知千里零落,萬里凋殘者哉?
今國家狼戾一作狽如此,天下知之,陛下獨不知之!
天下不敢言,臣獨言之,萬死一生!
臣死一介之命,救萬人之命。臣今雖死,猶勝於生。
臣獻策千條,未蒙一問。羈孤貧病,流落風塵。
眷戀朝廷,而不能去。
倘陛下覽臣愚見,知臣愚忠,則理亂斯須,存亡瞬息。
太平之日,昭然目前,必也。
陛下不以萬國為心,不以百姓為本。
臣當幸歸滄海,葬江魚之腹,不忍見國難危。
臣之願畢矣。
臣懇擗不勝痛切感懼之至。”
劉允章對如今我唐朝廷如今千瘡百孔的現狀做出毫不留情的揭露和總結,瞬間將還沉浸在迎奉佛骨時長安城空前盛況之中的李漼拉回到了現實世界。
“人有五去而無一歸,人有八苦而無一樂,國有九破而無一成,官有八入而無一出。
凡有三十餘條,上古已來,未之有也!!”
“天下百姓,哀號於道路,逃竄于山源;夫妻不相活,父子不相救。”
……
這封直諫書中的每個字句都形如一擊擊重錘,徹底打碎了李漼醉生夢死的幻境。
可舉目四望,面對眼前一片狼藉的大唐,李漼又能找到什麼辦法呢?
他那自目為“小太宗”的父親唐宣宗李忱早已將大唐最後的元氣消耗一空,僅憑李漼的努力,能勉強止住愈演愈烈的土崩局勢便已經竭盡全力,想要重現會昌中興的曙光,又談何容易?
在西南與南詔綿延近十年的血戰好不容易才取得成效,龐勳之亂的烽火便直接戳破了李漼疲於奔命維持的帝國幻象。
儘管李漼不知道,在後世人眼裡,鹹通十四年的唐王朝,恰好抵達了它最近一個世紀以來的最大版圖面積,堪稱是晚唐以來最後的“盛世”。
但李漼比誰都清楚,這“盛世”的內裡是多麼腐爛,即將到來的風暴會有多麼猛烈。
可他早已沒有勇氣像過去那樣面對它了。
最終,李漼嘆息了一聲,並未下令處罰劉允章,也沒有對這封“直諫書”做出任何回覆,只是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寢宮。
他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寧願放棄一切拯救大唐的努力,矇住頭加速風暴的到來,也不願再打一場毫無勝算的戰爭。
如今的李漼,心態和一百多年前的玄宗如出一轍——“在我死後,哪怕洪水滔天。”
......
杭州臨安縣鄉間,一座龐大的塢堡外,跋山涉水二十多日才抵達目的地的董真望見家鄉熟悉的風景,終於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
“董...董三郎,你說你家從父在杭州臨安乃是遠近聞名的大豪,不是在誆我罷?”
陳仲文筋疲力盡地倒在地上,勉強出聲問道。
自剡縣大敗後東躲西藏了二十多天,董真和陳仲文狼狽得就像是山中的野人,鬚髮亂生,蓬頭垢面。
“某才懶得誆你,跟上。”
小販出身的陳仲文疑心病又犯了,董真著實不想再搭理他。
但他也知道陳仲文不一定是真的懷疑自己,只不過是用這種方式排遣有家不能回的焦慮和不安——原本兩人順流而下準備回到會稽,結果發現會稽也被賊軍給圍了。
沒奈何,董真和陳仲文只得冒險沿著海岸線往杭州方向前進,去投奔他的同宗叔父,臨安董氏的首領,董昌。
兩人跌跌撞撞地走到塢堡門口時,門前守衛還以為兩人是來乞食的流民乞丐,當即就面露嫌色地舉起手中哨棍對準董真罵道:
“賊子休要靠近,此地不容你等乞討,且去別處!”
“瞎了你的狗眼,某是董真董三郎,速速去喚某家從父!”
董真沒好氣地回罵了一句,掏出腰間象徵身份的玉牌給守衛看。
那守衛接過玉牌將信將疑地又問了一句:
“當真是三郎君?某聽聞越州官兵在剡縣大敗,死傷枕籍,逃出生天者不足百人,家中都以為三郎君在剡縣遭了不測。
四夫人先前已哭了好幾場了,剛過頭七,這靈堂還沒撤乾淨呢......”
“呸!晦氣!趕緊去告訴我耶孃,董真還沒死呢!”
董真一聽臨安董氏家裡的親眷以為自己已經死在剡縣,他孃親在靈堂前哭了好幾場,只差給他安排一具衣冠冢的時候大感晦氣,連忙催促守衛去回報家人自己生還的訊息。
董真的孃親四夫人一聽自家兒子死而復生,兩世為人,連忙領著一眾侍女奴婢趕到塢堡門前。
遠遠望見蓬頭垢面的董真,一身喪服的四夫人就忍不住哭出聲來,一邊撫摸他的臉一邊哭道:
“我兒受苦了!”
哭完之後四夫人便緊緊攥住自家兒子的手不肯放開,一直到送他進了浴室,才依依不捨地將他交給了幾名貼身侍女。
四夫人見董真進了浴室裡屋還忍不住向那個方向張望,不時掐一掐自己的胳膊,不敢眨眼,彷彿害怕死而復生的董三郎一眨眼就會消失不見,他奇蹟般的生還只是自己的一場夢。
經過侍女一番洗漱修面,換上一身整潔衣物後,董真方才恢復了弱冠青年的英姿,再也不像個蓬頭垢面的流民乞丐。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朝四夫人跪倒在地磕了三個響頭,高聲告罪道:
“孩兒不孝,在外遭難,讓耶孃心憂掛念!”
四夫人聽到董真這般說,又忍不住要落淚,連忙把他扶起,拍了拍他衣襬下的塵土,低聲埋怨道:
“剛換的新衣,也不知道愛惜。”
“吉人自有天相,官軍大敗也沒能傷及三郎分毫,當真是萬幸!”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董真猛一回頭,迎面走來了一名比董真年歲大了沒幾歲的青年。
他足踏烏皮靴,身穿赤色缺胯袍,頭戴纏絲葛巾黑幞頭,看見煥然一新的董三郎,他臉上神色除了驚喜,便是恣意張揚的情態,頗有幾分生死看淡的豪梟氣質。
見到這青年,董真驚喜地叫了一聲:
“叔父!”
此人正是杭州臨安鄉間豪族董氏的當代家主——董昌。
“哎,不必多禮,能平安回來就好!”
董昌笑著點點頭,隨即收斂神色,鄭重其事地問道:
“某方才剛從錢塘見過令狐使君回來,使君說潤州曹司空有令,五日後即要發兵援越,某身為杭州團結兵都將,也要隨軍入越援會稽,不知三郎可還敢隨某一同出征?”
儘管剛剛才經歷了一場血腥的大敗,但董真仍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自家叔父董昌的邀請——董真不認為自己輸給了越州這群山越賊,剡縣之敗,全然是庸將吳承勳之過。
四夫人一聽董昌又要拉自家兒子上戰場,急得都又要哭出聲來:
“阿彌陀佛!這又是何苦!”
“孃親!如今鄉里有難,某身為武人,斷然不可坐視不理,萬一讓山越賊殺到臨安害了鄉人,豈不是孩兒的莫大罪過?
三郎不能時時在耶孃身前盡孝,惟願耶孃身體康健。孃親放心,孩兒必將殺盡山越賊,絕不讓其有機會戕害我董氏同宗!”
董三郎轉過頭,虎目含淚,又向母親磕了幾個響頭告別。
隨後他毅然決然地低頭擦乾眼淚,再抬頭時,董真眼裡只剩下了復仇的烈焰。
他要讓那沐猴而冠的“小明王”曉得,他董三郎絕非是這般好欺負的!剡縣之敗,他龐文繡勝之不武。
此次自己不用再聽命於吳承勳這等庸將,且再看他“小明王”能如何張狂?
告別孃親後,董真便飛身上馬,跟隨董昌到塢堡外召集同宗數百鄉兵,攜帶軍器,全副武裝地奔赴杭州。
......
松江別業內,薛虞芮正默默幫顧柯穿上遠行時外罩的細麻披襖。
儘管已經顯懷了快一個月,活動逐漸不便,但薛虞芮還是堅持要親自為顧柯整理行裝。
兩人間的感情雖少了幾分愛恨痴纏的傳奇色彩,卻也如涓涓細流般潤物無聲,水到渠成,亦有其迷人之處。
上下反覆檢查了幾遍後沒有發現問題,薛虞芮這才後退兩步,強顏歡笑道:
“葳蕤預祝郎君凱旋。”
本來她還試圖屈身行一記萬福禮,卻被顧柯伸手攙扶住了。
一身戎裝的顧柯並未直接回答自家娘子的祝願,而是單膝跪下,附耳到她逐漸膨大的下腹部聽了一會兒,隨即起身笑問道:
“不知葳蕤更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郎君若想知道,那便安然歸來陪葳蕤生產,到時自會知曉。”
薛虞芮一聽這話就險些紅了眼眶,她抿了抿細膩的唇瓣,少見地賭氣般回了自家郎君一句。
“有這麼美的娘子在家中等候,顧某自是日夜思歸。”
顧柯微微一笑,伸手替薛虞芮撩起一縷耳側垂落的髮絲,隨即順勢低頭吻上了薛虞芮未施口脂的嘴唇,又隔著衣裙輕輕吻了她腹中的孩兒一下,低聲說道:
“莫要再難為你孃親,她為你,可吃了不小的苦頭。”
說完這番話後,他轉身離開後宅的大門,向著外院門的方向一連走了好幾步,一直到手快觸到院門時才猛然駐足。
“郎君!”
薛虞芮終於還是忍不住追出裡屋,倚在內宅門前帶著哭腔高聲喚了一句“郎君”。
那聲音猶如杜鵑啼血,直教人肝腸寸斷。
哪怕心裡始終掛念著顧柯,性情恬淡的薛虞芮也極少表露出如此激烈的情感。
顯然她對顧柯此行的安危已經牽掛到了極點,才會忍不住再三囑託。
見顧柯轉身向自己投來一個鼓勵的微笑,她伸手捂住嘴,淚水不住地從眼角垂落,用很低的聲音說道:
“...記得回來。”
顧柯並未出聲回答薛虞芮的呼喚,只是笑著點了點頭,隨即便推開了松江別業的院門向外走去。
不管此時心中有多想陪在薛虞芮身邊,軍令在身,顧柯也不能再多逗留哪怕一日。
“郎君吉人天相,自有神靈庇佑,夫人莫要太過擔憂,只怕會傷了胎氣。”
明春帶著穩婆趕緊走上來,攙住還久久不願轉身回屋歇息,直欲化為一座望夫石的薛虞芮,好言相勸道。
薛虞芮此時已然恢復了平靜,順從地在侍女明春和穩婆服侍下回到了臥房。
坐在溫暖的軟榻上,她一邊撫摸著腹中胎兒,一邊暗自下定了決心:
“郎君便是我此生最後一個至親之人,倘若......那葳蕤也不願獨活。”
......
“王龜老兒還不願降?”
會稽城下,“小明王”龐文繡又一次詢問了去城下傳信的使者。
“確有其事,約莫是覺得援軍快到了,還想負隅頑抗。”
使者單膝跪地,向騎在馬上的龐文繡恭敬地回覆道。
“哼,來得好。傳令諸軍,全數回營,轉頭攻蕭山!”
龐文繡不屑地將視線從越州堅固的羅城上收回,下達了攻打一旁城防薄弱的蕭山縣城的命令。
隨著他一聲令下,萬餘山越賊眾轟然應喏,湧向了十餘里外富庶的蕭山縣城,它將成為這場戰事中越州的第三個犧牲品。
鹹通十四年初夏,無形的齒輪緩緩轉動,隨著天子李漼陷入醉生夢死之中,舊的時代即將一去不返,眾多新的梟雄正嶄露頭角:
振武軍李國昌父子在代北蟄伏,處心積慮地窺伺著河東龐大的土地。
江淮之間大亂剛定而群盜又起,關東積年大旱,中原各地州郡再次顆粒無收。
國朝名將高駢正疲於奔命地鎮壓天平軍治下因災荒而不斷爆發的民亂。
更大的風暴即將席捲唐朝淮北廣大的土地,王仙芝與黃巢正廣納龐勳餘黨,前所未有的動盪和恐怖已然蓄勢待發。
長安已然邁向生命的終點,歷史的車輪正緩慢而堅定地碾過它老邁垂死的身軀。
金碧輝煌的大明宮絲毫掩飾不了大唐滿布於全身各處的潰爛,亂世的號角隨時會吹響,又有誰能挽回這天地翻覆?
率先攪動風雲的“小明王”,究竟能不能在這場由龐勳點燃的亂世烽煙中笑到最後?
亦或是,淪為真正主角的墊腳石?
不論如何,風雲際會之時將至,誰人敢問鼎之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