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綵鸞切韻,寧海飛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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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冠詩》

【唐】吳綵鸞

心如一片玉壺冰,未許纖塵半點侵,霾卻玉壺全不管,瑤臺直上最高層。

寵辱無稽何用爭,浮雲不礙月光明,任呼牛馬俱堪應,肯放纖埃入意城。

身居城市性居山,傀儡場中事等閒,一座虛彌藏芥子,大千文字總堪刪。

......

鹹通十四年四月十六,蘇州華亭縣徐浦場。

淨蓮大社蒙童學堂內,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穿著一襲素色羽衣,端坐在塾師專用的案桌後方,那清媚無邊的容顏此刻卻滿是嚴肅的神情。

除去一根桃木髮簪和一頂簡約的蓮花冠,她渾身上下再無半分其他飾品,而玉面朱唇上也未施以半分粉黛脂膏。

宛如國手描摹出的工筆仕女圖中人物,頗有幾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意味。

她將一雙鳳目投向案桌,輕輕翻開手中形如龍鱗裝幀的書卷細細察看,這是一卷使用龍鱗裝的抄本。

(龍鱗裝又叫旋風裝,由卷軸裝演變而來。它形同卷軸,由一長紙做底,首葉全幅裱貼在底上,從第二葉右側無字處用一紙條粘連在底上,其餘書葉逐頁向左粘在上一頁的底下。

書葉鱗次相積,閱讀時從右向左逐葉翻閱,收藏時從卷首向卷尾捲起。

這種裝訂形式捲起時從外表看與卷軸裝無異,但內部的書葉宛如旋風,故名旋風裝;展開時,書葉又如鱗狀有序排列,故又稱龍鱗裝。

龍鱗裝是古代中國書籍裝幀樣式由卷軸裝向冊頁裝發展的早期過渡形式。)

只見卷首用娟秀的小楷字型寫著“唐韻”兩個稍大的字表明這是標題,左側則是一行細密的“開天年間陳州司馬孫愐刊謬補缺切韻所作”,“西山女冠吳綵鸞鈔本”等表明抄本來歷的字樣。

顯然,這是一本名為《唐韻》,用於講解音韻的辭書。

出自本朝開天年間的音韻大家孫愐,為增補隋代陸法言所著的辭書《切韻》而作,是當世流傳最廣,影響最大的音韻著作。

無論蒙童牙牙學語,抑或進士吟詩作對,若想學習官韻正音,都需仰仗此種韻書為基。

而這卷龍鱗裝手抄本的《唐韻》上熟悉的娟秀字跡一映入眼簾,魚幼微就知道它到底出自誰的手筆——與她同為女冠出身的前輩書法大家吳綵鸞。

(現藏於臺北故宮,目前所見年代最早的唐寫本《唐韻》和故宮博物院藏龍鱗裝唐寫本《切韻》是現存唯二出自吳綵鸞的書法作品,後者以其舉世無雙的裝幀更顯珍貴。)

魚幼微抬起頭,收回腦中突然被吳綵鸞勾起的紛亂思緒,隨即檀口輕張,那特有的清冷聲線便如山泉墜石的脆響,緩緩流入到堂下眾多蒙童的耳中:

“切韻之學,本出於西域。漢人訓字,止曰‘讀如某字’,未用反切。然古語已有二聲合為一字者:

如‘不可’為‘叵’,‘何不’為‘盍’,‘如是’為‘爾’,‘而已’為‘耳’,‘之乎’為‘諸’之類,以西域二合之音,蓋切字之原也。

如‘朿’字文從而、犬,亦切音也......”

在魚幼微提綱挈領地敘述過一遍切韻之學的緣起之後,學堂內便不時傳出魚幼微先高聲念出某字的切音,一眾蒙童再齊聲跟讀的聲響。

門外不遠處,望著學堂內手持書卷,亭亭玉立的魚幼微認真教授蒙童官韻的場景,顧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懷念的微笑,他彷彿又回到了當初在長安咸宜觀與鍊師一同讀書的時光。

“怎麼?顧少府為何只在門外觀看,卻不進去見我家鍊師?”

突然,在門外旁聽順帶負責看門的侍女書蝶替自家鍊師不忿地出聲問了顧柯一句。

她見一身戎裝的顧柯只在門外遠遠地望著學堂內不斷糾正蒙童發音的魚幼微,卻不肯進去當面告別,頓時一陣無名火起,心裡對這“始亂終棄”的好色登徒子只覺厭棄極了。

顧柯對書蝶的誤解和怒火不以為意,倒是笑著反問她道:

“不知書蝶小娘子覺得顧某義弟全武如何?”

“你你你你!我...啊不,誰要跟那個呆子...”

猝然被顧柯點破內心中的小秘密,書蝶驟然瞪大了眼睛,滿面羞紅,語無倫次地矢口否認自己對顧全武那個半大小子有好感。

“哎,少女懷春何錯之有?倘若書蝶小娘子不嫌棄,顧某願替你作這牽線紅娘。”

顧柯不由分說地敲定了此事,隨即又惡作劇般地不顧書蝶的抗議伸手揉亂了她的雙丫髻,算是小小地報復了一下書蝶的毒嘴。

捉弄過書蝶後,顧柯抬眼望向仍在耐心糾正蒙童發音錯誤的魚幼微,輕笑一聲:

“看來鍊師著實是有為人師表的氣度,顧某要事在身,不能多作逗留,也不好打擾鍊師授課,還請書蝶小娘子代顧某向鍊師致歉道別。”

那日松江別業門前短暫而熱烈的擁吻過後,顧柯和魚幼微兩人一連好幾日都未再相見,彷彿那場黃昏星夜下的邂逅只是一場幻夢。

但顧柯和魚幼微都清楚,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他們只不過是還沒完全做好以新身份面對彼此的準備。

顧柯收斂神色,鄭重地朝書蝶說道:

“淨蓮大社內收藏眾多名家所抄韻書,可鍊師一眼便相中了吳綵鸞所抄的珍本,箇中意味,不言自明,鍊師心意,顧柯已然知曉,待某凱旋,自會給鍊師一個交代。

這番話,還請書蝶小娘子一字不差地轉告鍊師。”

話音剛落,再最後看了一眼那襲素色羽衣後,顧柯不等書蝶回應,毅然轉身,騎上戰馬向著寧海鎮軍營的方向行去。

顧柯不知道的是,幾乎在他轉身離去的同時,屋內的魚幼微就鬼使神差地轉頭望向了門外。

“......”

看著顧柯逐漸遠去的背影,魚幼微好一會兒才悵然若失地收回目光,繼續履行自己塾師的責任。

在不遠處等候已久的錢鏐見顧柯騎馬歸來,迅速率領全副武裝的令使拱衛到顧柯身旁,同時高高舉起了象徵寧海鎮軍的牙旗。

學堂周遭忙於各自活計的淨蓮社男女信眾和徐浦場亭戶望見這面高揚的牙旗,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們知道,這是寧海鎮軍即將出徵的標誌,自己的親人也會有許多跟隨顧少府一同前往越州的戰場。

許多人都忍不住雙手合十,低聲祈禱:

“南無阿彌陀佛,善男子(善女子)祈願諸菩薩保佑顧少府平安歸來。”

除了留下保護顧柯和錢鏐的必要人手外,其餘的令使們都分散開來,縱馬在徐浦場密集排列的房屋間來回賓士。

“嗚——嗚——嗚——”

他們鼓足胸中的氣息吹響了手中的號角,雄渾悠揚的號角聲不斷響起,在平坦的徐浦場周邊反覆擴散。

號角聲響過三次之後,原先獲准返鄉休假三日的寧海鎮軍將卒紛紛走出家門,在空地上迅速按夥,隊在十將、隊正帶領下組成佇列,隨後便沿著大道齊步行進,跟上前方騎馬傳令的令使。

顧柯在大道旁註視這些踩著響如雷震的踏步聲行進的寧海鎮將卒,受到他們雄壯氣勢的鼓舞,胸中頓時也湧起萬丈豪情,忍不住帶頭唱道:

“受律辭元首,相將討叛臣!鹹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

眾將士頓時心知自家使君這是在唱《秦王破陣曲》,便齊聲和道:

“四海皇風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聖開昌歷,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後,便是太平秋!”

這首《秦王破陣曲》距今已有近三百年曆史,不論是軍中士卒抑或民間百姓都耳熟能詳,唐軍每逢出征或凱旋都會高聲演唱,以彰武威,壯聲勢。

顧柯只是簡單起了個頭,寧海鎮軍將卒們就能立馬高聲齊唱起來。

在讓人熱血沸騰的破陣曲歌聲中,寧海鎮軍應到五百四十九名將卒已然盡數在演武場前列隊完成。

首批一同隨軍出征的還有一百一十九名令使,一千六百名徐浦團結營輔兵,還有二百八十匹驢騾,和三十五艘大小各異的艦船。

在普遍存在缺額冒籍現象,十個人湊不齊三匹騾馬的當代南方唐軍裡,寧海鎮軍本次出征的後勤準備堪稱豪華至極:

若按《太白陰經》標準,唐軍每十人小隊應當分到四匹驢、騾、馬、牛等馱畜。

顧柯對寧海鎮軍的後勤轉運要求,基本就是按照這個標準來的。

三司軍吏和各隊隊正,各夥十將反覆檢查過所有軍器糧秣後向上逐級彙報,最終彙總告知顧柯與寧海鎮眾將:

寧海鎮已經準備好要出征殺賊了。

“諸將卒聽令!”

“喏!”

“自吳鉤都始,寧海鎮全軍皆以隊為單位離營,在令使引導下沿大道步行到青龍港登船!

途中不得無故停留,不得騷擾百姓,不得延誤軍機,違者軍法從事!”

“謹遵使君號令!”

“出征!”

顧柯一聲令下,自徐逸,劉萇,錢鏐,楊箕,李延年等軍將以下,寧海鎮全軍都轟然應喏:

“喏!”

......

“奉曹司空之命,我狼山鎮軍一千一百三十六名將卒乘船出征浙東!”

孤懸江口海上的胡逗洲上,狼山鎮遏使王郢將明光鎧甲披掛在身,頭戴鳳翅兜鍪,高聲向麾下眾突將宣佈了出征的命令。

為了鼓舞士氣,王郢緊接著又宣佈道:

“此戰擒殺山越賊酋者,升五級,賞錢五千緡,白銀三百兩,黃金一百兩!”

“斬獲十人首級,升一級,賞錢兩百緡!”

這些賞格均由浙西觀察使衙門發給,反正不用王郢自己出,若他滿足了這個要求也能拿到賞格,他說出去自然是毫無顧忌的。

更何況王郢若敢欺瞞麾下這些突將,一旦被戳穿,自己全家性命都難保,更不會在這等無關緊要的問題上做手腳。

一聽到潤州給出如此豐厚的獎賞,狼山鎮突將只覺自己呼吸都粗重了幾分,紛紛爭先恐後地登上停泊在碼頭處的戰船,迫不及待想要趕到會稽去大開殺戒了。

王郢隔著大海望向南方,他知道這次出征與他一樣走海路的還有率領寧海鎮的“老熟人”顧柯。

“哼,自有監軍使替我收拾你這黃口小兒,且看你又如何能救得你父親性命?”

一想到劉忠愛前幾日對自己的囑託,王郢就忍不住冷笑出聲。

半個時辰後,狼山鎮本次出兵的將卒已盡數登船,王郢隨即下令揚帆起航。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狼山鎮的艦隊便起錨離港,貼著海岸線向著錢塘江口的方向進發。

旗艦甲板上,王郢眺望東海海面遠處,只見鋪天蓋地的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一場風暴看樣子已然迫在眉睫。

“抓緊時間趕路,莫要遭了大風!”

他暗罵了一聲晦氣,隨即催促麾下將佐去底艙甲板讓船工劃得更快一些。

兩支劍拔弩張的“友軍”就此踏上了前往浙東平叛的旅途,卻不知顧柯與王郢誰才能拔得此戰頭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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