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賊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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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日,寧海鎮軍的艦隊在錢塘江口短暫集結過後再次出航,即將抵達此行的目的地。

“使君,你看!那便是石城鎮了!”

劉存璟伸手指著海岸線邊上的一座若隱若現的城鎮,高聲提醒顧柯道。

他所指向的位置便是曹娥江的幹流入海口處,也是乘船而來的寧海鎮軍即將靠岸登陸的地方。

“據四月十三日的邸報訊息,石城鎮尚未淪陷,仍在官軍手中,賊軍似乎並未全力進攻會稽周邊城鎮。”

顧柯將眼神從手中展開的邸報上抬起,皺著眉頭低聲說道。

“等等,石城鎮似乎起火了?!莫不是有山越賊在攻打?”

眼尖的楊存珪發現岸上石城鎮所在的方向升起了幾縷濃煙,連忙報告給顧柯。

顧柯聞言大驚,連忙讓桅杆上的斥候再次偵查核實楊存珪報告的情況是否屬實。

“石城鎮方向確有烽煙燃起。”

斥候迅速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原本還沒進入臨戰緊張狀態的寧海鎮諸將瞬間便被這個訊息給點燃了,他們緊張地望向顧柯,希望他能迅速做出決斷——石城鎮控遏曹娥江口,地位異常險要。

如果石城鎮被賊軍攻克淪陷,那寧海鎮要攻打上虞縣城就得繞幾百里路從望海鎮登陸走餘姚了,並且後勤補給線也會拉長近一倍。

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原本對寧海鎮軍還算平穩的局勢,立即就變得險惡起來。

倘若按現在船隊的速度,要抵達岸邊還需大半個時辰。

如果換乘快船,大約可以在兩刻鐘內趕到,但所有快船最多隻能一次性運送兩百人上岸,也就是要分兵。

軍情如火,容不得半點拖延,顧柯短暫地權衡了一下利弊後,毅然抬頭說道:

“諸將聽令!某親率吳鉤都兩百士卒換乘快船,先行在曹娥江口岸邊登陸,馳援石城鎮!”

“劉萇,李延年,錢鏐等各將隨本使領軍先行登陸,押司徐逸,都虞侯楊箕率領剩餘船隊隨後跟上支援!”

楊箕本打算勸阻顧柯不要親身犯險,卻被師父徐逸伸手給攔住了。

身為顧柯的舅父,同時也是寧海鎮押司的徐逸率先行了一記叉手禮表示領命:

“謹遵使君軍令,必不敢稍有拖沓!”

見徐逸率先表達了支援,寧海鎮眾將心知顧柯是擔心寧海鎮這支新軍驟然參與到血腥的鏖戰中會穩不住陣腳,下定決心要親自壓陣,於是也紛紛應喏:

“喏!”

......

石城鎮內,不過一丈高的土牆上此刻已然擠滿了廝殺的官軍團結兵與山越賊兵。

石城鎮守將徐萬敵頭戴狻猊兜鍪,身披鐵甲,手持一面團排,一柄闊頭短矛,身先士卒堵在已經被攻破的城門前聲嘶力竭地喊道:

“殺賊!殺賊!休要讓山越賊入了城!把他們擠出去!”

三十餘名官兵組成的長牌防線死死拱衛著徐萬敵和他幾名親衛的側翼,艱難地阻攔著山越賊軍的進攻。

但進攻城門的山越賊足有八十餘人,在近三倍的人數優勢下,哪怕徐萬敵憑藉地利和勇武也漸漸招架不住,被衝得步步後退。

而石城鎮低矮的城牆更是無力阻攔大量山越賊的攀爬,僅憑城中不到三百團結兵,用不了半個時辰便會在山越賊的攻勢下淪陷。

城外百姓建造的廬舍已經被火點燃,四散奔逃的百姓拼命躲避著山越賊的擄掠,扶老攜幼,哭天喊地地向著不遠處的曹娥江逃去。

“什麼義軍?分明是賊軍!豈有如此狼心狗肺之義軍?!”

剛剛乘船進入曹娥江口的顧柯遠遠望見岸上一名騎在馬上的山越賊一邊狂笑,一邊揮刀肆意追逐砍殺逃亡的百姓,不由得怒上心頭,厲聲罵道。

“取我弓來!”

錢鏐聞言立即將顧柯常用的那柄九鬥力的剛猛角弓遞給他。

顧柯站在船頭,從胡祿中抽出一支帶著兇狠倒鉤的兵箭,張弓搭箭,屏息凝神,強迫自己不去關注正遭到山越屠戮的百姓,將注意力集中到騎在馬上的那名山越賊身上。

隔著約百步遠的距離,還受到江口水流的干擾,即便是以顧柯的箭術,也不敢打包票這箭能中。

但望著不斷哀嚎著倒在山越刀下的百姓,顧柯咬緊牙關,鬆開了弓弦。

“嘶——呼——中!”

深深呼吸過一口氣後,顧柯死死盯住這支被他寄予厚望的箭矢,怒吼道。

......

曹娥江岸邊,被幾名騎在馬上和二十來名步行的山越賊徒驅趕至江邊的百姓足有上百人。

一旦有人試圖逃離這張羅網,便會遭到騎馬賊徒的無情虐殺。

他們背靠著背,絕望地望著逐漸縮小的包圍圈和身前深不見底的曹娥江和遠處漫無邊際的海面。

一名懷抱著襁褓的年輕婦人無力地跪倒在曹娥江邊,哭泣著向天祈禱道:

“阿彌陀佛,還請降下護法天王,救得善女母子性命!善女無以為報,若能逃得性命,此生家中必日日供奉香火!”

那騎馬的山越賊徒聽到這婦人絕望的哭求,頓時張狂至極地仰天大笑起來:

“這又是何家娘子?當真美豔得緊!與其祈求諸天神佛保佑,倒不如來求你家郎君我,你若在榻上服侍得爺舒坦,爺自會放你一條生路!”

話裡話外已然將這貌美婦人視作自己的禁臠,言辭淫邪,不堪入耳。

那婦人聞言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襁褓,利劍般的目光滿是仇恨地射向了這名胯下坐騎的馬首下還懸掛著幾顆滴血首級的馬賊,恨不能生食其肉。

她親眼目睹自己的父親,兄長,還有夫君為了救自己和孩兒都倒在了此賊刀下,若不是為了保住夫君的骨血,她早就想捨身跟此賊拼了。

見這婦人全然沒有屈從的意思,其餘山越賊紛紛嘲笑起這名騎馬賊徒來:

“張癩子你這醜臉,腰下更是沒用的腎虛貨,往日帶你去勾欄,都被南曲伎子萬般嫌棄,這等良家美娘子豈肯輕易從了你?

倒不如讓給我,定然會教她欲仙欲死,忘了她那死鬼夫君!”

“哈哈哈哈!是極是極!我看張癩子你要不就放過她?”

被同夥一番嘲笑的張癩子也惱了,舉起刀惡狠狠地朝那婦人指去,厲聲問道:

“某在小明王帳下,也稱得上是一員都將,會稽山裡更是有間寨子供某容身,一身武藝更是十來人輕易近不得身,怎麼?跟了我難不成還委屈了你不成?”

那婦人並未言語,只是狠狠朝張癩子啐了一口,雖一言未發,但意味自明。

這一口唾沫終於消耗盡了張癩子本就有限的耐心,他舉起角弓,對準了那婦人懷中襁褓,怒罵道:

“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寡婦,也敢與你癩爺耍性子,我先殺了你孩兒,再在你那死鬼夫君眼前強要了你!”

婦人絕望地轉過身,將襁褓抱得更緊了,徒勞地試圖用身體擋住即將離弦的利箭。

“咿!呀!”

才出生不到半年的嬰兒並不理解襁褓之外的世界發生了什麼,只是一邊笑著一邊伸出肥嫩的細小手掌想觸碰母親近在咫尺的悲傷臉龐。

他還不知道命運給他開了多麼殘酷的一個玩笑,旁觀的眾多百姓許多都不忍地扭過頭去,不願看即將到來的殘忍景象。

張癩子話音未落,一支箭矢便應聲飛至。

但出乎眾多山越賊徒意料的是,倒在血泊中的並不是跪在地上的那個婦人和她的孩兒,反倒是騎在馬背上的張癩子。

張癩子伸出顫抖的手,試圖將貫穿了自己咽喉的那支長箭拔出。

但這箭力道太大,扎得太深,已經完全貫穿了他的咽喉,不論他怎麼努力,都無法讓這支長箭移動分毫,只能絕望地感受著自己的生命不斷流逝。

直到此時張癩子才惶然發覺,他自己的生命竟也如此脆弱,在這支長箭面前,他並不比那婦人襁褓中的嬰孩更強韌。

在最終失去意識前,張癩子隱約聽見了一聲怒吼:

“寧海鎮吳鉤都在此,賊子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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