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兵兇戰危(1 / 1)
曹娥江入海口十里外,石城鎮內。
守將徐萬敵疲憊地倚靠在城牆北門內的一處角落中,抓緊時間恢復幾乎消耗一空的體力。
為了防備海寇,石城鎮北面的城牆要高出南面一尺,幾乎快與某些內地的縣城相近了。
但這次敵人不是海寇,而是與龐勳餘黨,起義農民合流的山越賊軍,他們攻擊的主要方向也正是防備最空虛的南門。
為了給城內還未逃亡的百姓再爭取一些時間,即便承受了相當重的傷亡,徐萬敵和他的部下仍然堅守著北門處這塊土地。
舉目望去,石城鎮內的其他地方已然燃起了一片片火海,淒厲的哭喊和瀕死的慘叫聲響徹雲霄。
這夥山越賊子根本不是他們自己宣稱的所謂“義軍”,而是在會稽山深處以打家劫舍為生的匪徒。
只不過是藉著“小明王”龐文繡的旗號,趁機分散到越州北面的各個富庶城鎮中大肆劫掠而已。
如果硬要說他們有任何一點稱得上“義軍”的地方,那大概就是在縱火劫掠時對鄉紳地主和貧民佃農一視同仁——都不放過。
當然大部分時候,他們確實會更喜歡搶劫殷實富戶,而且也不排斥本地的惡少年和流氓地痞加入到他們搶掠的隊伍中來。
望著在石城鎮中肆意橫行的山越賊子,一名十將絕望地望向了徐萬敵,頹然問道:
“都將,怎麼辦?”
半個時辰前徐萬敵左臂上中了一箭,起初他還能堅持在前線與敵廝殺,等到他被山越賊擊敗後退到北門這邊就使不上勁了,整個手臂都逐漸腫大起來,現在連臂甲都穿不上了。
以徐萬敵現在的狀態,別說上陣退敵,就是靠自己撤離石城鎮恐怕也做不到。
“嘶——呼——啊!!”
徐萬敵強忍住疼痛,奮力將箭桿撅斷。
他拄著步槊,倚在女牆上站起身來,向著自己麾下僅剩的四十餘名團結兵坦言說道:
“爾等若想逃命,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某不會逃,就算死,也要死在這裡。”
“都將!王使相都被山越賊圍在會稽了,明州望海鎮軍被堵在上虞還無法抵達,我等在此處已然淪為孤軍,再抵抗已無意義,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同樣身負箭傷的虞侯好言相勸,希望徐萬敵能離開這座即將淪陷的孤城。
徐萬敵聞言後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即回應虞侯的勸告,好一會兒後才指著南門旁的一處正冒著沖天火光的宅子低聲說道:
“山越賊來時,某那渾家與老父正好在郭外集市上買胡餅,為保城內百姓安寧,某親自下令將南門關上,不讓城外人進來......”
說到一半,一想到自家妻子身穿石榴長裙笑靨如花的容顏和石城鎮南門外堆積如山分不清身份的屍首,徐萬敵只覺痛不欲生,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他家中住宅的位置,在他率軍從南門且戰且退時也沒來得及帶上家中剩下的一對兒女和腿腳不便的母親,如今他們只怕多半也已遭了賊人毒手,九死一生。
聽到徐萬敵說出心如死灰的這番話,虞侯與其他將卒也紛紛垂淚,石城鎮北門城樓上一時間愁雲慘淡,氣氛低沉到了極點。
身為本鎮的團結兵,他們的家也大多都在石城鎮周邊,他們自己的親人如果沒能及時逃走,只怕如今也是凶多吉少。
哪怕他們這夥殘兵敗將能從北門逃出城外,隔著曹娥江和大海,用一雙腳又能逃到哪去?
如今賊軍幾乎已經遍佈整個會稽城周邊,不論往哪個方向逃跑都沒有活路,倒不如就在城中與這些侵略家園的山越賊拼了。
儘管徐萬敵已經作出了這樣大的犧牲,但兩百多團結兵終究還是寡不敵眾。
佔據絕對數量優勢的千餘名山越匪徒已經把石城鎮視為自己的囊中之物,開始按十數人為單位分成小隊各自大快朵頤,絲毫沒有把這些還佔據著北門的四十多名殘兵敗將放在眼裡。
虞侯一拍大腿,猛然站起身,朝還沉浸在哀傷中的眾人怒聲吼道:
“罷了,大不了一死了之!與其逃出城外被這群馬賊戲弄至死,倒不如就在城裡跟他們拼了,也算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了!”
原本還想勸徐萬敵和他們一起撤離的虞侯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改變主意,打算跟徐萬敵一起背靠北面高聳的堅固城樓與山越賊軍死戰到底。
正當石城鎮中的這股殘軍做好了誓死一戰的準備時,一個陌生的聲音炸雷般從北門外響起:
“此城可還有軍中袍澤?!倘若還有一口氣的,就應你耶耶一聲!浙西寧海鎮軍來援了!”
徐萬敵聞言猛然睜大了眼睛,他一手攀住女牆,望向城下發聲之人。
只見那人頭戴鳳翅兜鍪,渾身鐵甲,手持陌刀,鋒刃上都沾著尚未乾涸的猩紅血跡,如同一尊殺神,昂首屹立在石城鎮外的空曠平地上。
在他身後,大約一百餘名士卒呈三列縱隊,沉默地向著石城鎮的北門齊步行進而來——不,並不是沉默,他們只是閉口不言,但一齊踏下的腳步卻如同雷聲般震耳欲聾。
徐萬敵從未見過這一支陌生的軍隊,但僅僅從他們行軍時井然有序的姿態和整齊劃一的衣甲也能看出這是一支官軍,並且是難得一見的精銳官軍。
“難不成朝廷已經派兵入越來平叛了?這就是傳說中的神策軍?”
徐萬敵無意識地喃喃道。
他猛地掐了一下自己受傷的手臂想試試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覺了,結果剛一摸到傷口徐萬敵就痛得齜牙咧嘴,不敢再碰。
確認了自己不是在做夢,是真的有官軍來救援石城鎮後,徐萬敵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高聲喊道:
“某是石城鎮守將徐萬敵!賊軍大部已經入城,石城鎮守軍僅剩不到五十人,難以招架上千賊人襲擊,還請將軍以城中百姓安危為念,速速入城剿滅此賊!”
城下負責喊話的安延昭聞言皺了皺眉,暗啐了一句:
“沒用的東西,連一天都沒撐住,害得我家使君為了救援爾等,一上來就折了艘艨艟,那可是三千緡錢呢!”
得到徐萬敵的回覆和求援,確認石城鎮還未完全淪陷後,安延昭立即把這個訊息報告給了身後不遠處的劉萇,錢鏐和李延年等人,讓他們定奪到底要不要現在入城。
地位最高的劉萇沒有直接決定是否入城救援徐萬敵等殘兵,而是示意其餘諸將先提出自己的意見。
李延年冷靜地分析了一下當前局勢: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這座石城鎮北面城牆最高最堅固,倘若放任山越賊攻陷此城,我寧海鎮還不知要折損多少好男兒才能拿下這座城鎮。
既然山越大部已經入城,那正好拿他們試試我寧海鎮軍操練的陣法到底能不能在城內狹窄街道上克敵制勝。”
錢鏐也贊同李延年的分析:
“使君讓我等先行一步便是為了能搶在山越賊之前拿下石城鎮,以免大軍到來後卻為時已晚。
既然石城鎮尚未淪陷,而先前與我等交手的山越賊軍實力也不足為懼,倒不如立即入城。”
劉萇沉吟片刻,權衡過利弊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迅速下達了命令:
“吳鉤都諸將聽令!”
“喏!”
“入城,平亂!”
“此戰敵我數量太過懸殊,若城中還有山越賊徒不肯放下武器,那便不許接受任何賊人投降!”
鑑於敵眾我寡,局勢不明,劉萇冷酷地向寧海鎮吳鉤都的將士下達了暫不接受投降的命令。
“喏!”
安延昭按捺不住,一聽劉萇說要入城就兩眼發亮,連忙第一個高聲應道。
先前在岸邊就幾十個山越賊,他還沒殺過癮戰鬥就結束了。
而此番入城足足有上千個山越賊子,這憨貨覺得自己總算能大展拳腳,讓軍中袍澤曉得自己的武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