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鏖戰(二)(1 / 1)
《己亥歲雜詩》
【唐】曹松
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
石城鎮南門城樓上,先前城頭血戰留下的屍首已經被清理出去。
攻打石城鎮的山越賊軍指揮張文彪滿臉疑惑地看著不斷往南門聚集的山越潰兵,有些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道:
“這到底是哪裡來的官兵?會稽那邊王龜自身難保怎麼可能再派人來,浙西官軍還在蕭山跟小明王對峙。
徐萬敵那個沒用的貨不是中了我兩箭連他親老孃都來不及帶走就往北門逃了嗎?怎麼現在又有官兵了!?難道是上虞縣城被望海鎮的官兵攻破了?!”
先前在曹娥江入海口處被顧柯一箭射落馬背,諢名喚作的張癩子的匪首便是張文彪的五弟,他率領的山越賊軍隨後又被錢鏐和劉萇所率十五名士卒擊敗。
如今同樣的命運似乎也要降臨到這位被小明王龐文繡任命為押司的張賊頭上了。
張文彪所屬的山寨乃是會稽山中最早和龐文繡一夥淮上老賊合作的會稽山越寮寨之一,此次小明王出山襲擊官兵,身為“元從”,資歷老,本身實力又強的張文彪自然也能獨領一軍。
原本龐文繡交給他的任務其實是及時接應從上虞方向撤退而來的王晟等四明山偏師,同時守住曹娥棣這個重要的水運樞紐。
龐文繡給自己最信任的部下都虞侯王晟的任務,除了偷襲攻下上虞縣城外,還要在上虞儘可能久地拖延望海鎮等明州方向來援救會稽的官兵越過曹娥江的時間。
而掌握一支小規模機動兵力在會稽北面截斷王龜退路的張文彪,自然就是王晟撤回曹娥江西岸時最應該依賴的友軍。
不過張文彪領著一千來人在會稽城北面等了快十天,也沒等到王晟所率領的四明山偏師的影子。
原本說好的這次隨小明王一起下山搶劫,結果到現在還沒看到個銅錢的影子,很多山越賊都開始抱怨張文彪領了個苦差事。
張文彪麾下的人馬其中頂多有三分之一是真正的張家寨子出身,其餘大多是些零零散散的流賊團伙或更小規模的寨子,大家只是看他實力最強並且有小明王背書才以他為首,他可不能獨斷專行。
多方壓力驅使之下,張文彪便把主意打到了會稽北面富庶的石城鎮頭上,打算拿這座城牆低矮的小城鎮給麾下的這幫大小賊頭開開葷,“順便”給自家寨子掙些錢財。
雖然張文彪本身的目的是單純的想找個地方搶劫一把充實自己的腰包,但在給龐文繡傳遞訊息時他用的理由則是“攻下石城鎮扼守曹娥江入海口,以免官兵繞過上虞從海路逆流而上靠近會稽”這樣冠冕堂皇的藉口。
龐文繡此時正在錢塘江東岸與浙西數千援越大軍對峙,一時脫不開身,而石城鎮的地位對於控制全面掌握曹娥江這條水道而言確實也有點重要,他便只好默許了張文彪的自作主張。
於是便有了今日這場一波三折的攻防戰。
平心而論,張文彪麾下的人馬許多都算是積年老賊,論單兵素質並不算差。
石城鎮守將徐萬敵率領的二百餘團結兵之所以在他的攻勢下節節敗退,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為這些團結兵單打獨鬥很難戰勝這些山越,論組織度和裝備也沒有超出張文彪麾下山越賊太多。
而石城鎮這座小城鎮的城牆也僅僅是低矮的夯土城牆,只能說是大號土圍子,唯有北面城牆出於防海寇的需求覆上了一層磚石還加高了不少,南面的低矮城牆根本不足以阻攔上千賊人的進攻。
故而在絕對的人數劣勢下,石城鎮守將徐萬敵兩個時辰內就支撐不住只能退守北門,也就不足為奇了。
但如今張文彪眼前上百狼狽逃竄至此的潰兵顯然告訴了他一個無法忽視的事實——有一支新的官兵從北門方向進入了石城鎮,並且人數不少,實力很強。
張文彪推己及人,再參考與自己交手過的徐萬敵和吳承勳等人率領的越州各類官兵的戰鬥力,認為進入石城鎮的官兵數量可能不下於五百人!
不然他覺得不能解釋為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竟然在每個方向都傳來了戰敗的訊息,並且幾乎每個逃到南門來的潰兵都在竭盡全力地向自己描述官兵的強大和不可戰勝。
“該死,早知道就應該先攻下北門,將徐萬敵這夥官兵殺盡了關上城門,再把人散出去搶掠,現下又該如何是好?”
張文彪懊惱地拍了拍腦袋上搶自剡縣城下官軍將領的狻猊兜鍪,有些後悔自己不先消滅殘餘石城鎮官兵就把麾下士卒散到石城鎮裡四處燒殺搶掠的決定。
但其實哪怕張文彪沒有下達這個命令,他麾下這各自為戰的大小賊頭顯然也只願意在攻城時聽從他的調遣。
等到攻破了城門又擊退了石城鎮守軍官兵,再想約束他們聽令就難了。
畢竟在他們看來,外無援兵的情況下,徐萬敵這夥官兵已經是必死無疑,現在追剿他們就是浪費寶貴的搶劫時間,還會白白損失更多人馬,自然不願主動去清剿徐萬敵這夥殘兵敗將。
到時候萬一惹得徐萬敵這夥殘兵困獸猶鬥,一下子折了太多人馬,那像他們這樣實力孱弱的賊頭恐怕也坐不穩原先的位子,到了分贓的時候也會少了許多好處。
所以主動攻打北門對深諳匪徒生存之道的山越賊軍大小賊頭們而言,必然是賠錢買賣,所謂智者不為也。
但這樣的精明算計所最終釀成的苦果,自然也只能由他們自己承擔了。
“總歸不能面都沒見到就逃出城去,還是跟這夥官兵鬥上一鬥,試試他們的成色如何!”
望著眼前驚慌失措的上百名潰兵,張文彪臉色陰晴不定了好一會兒後,才咬咬牙下定決定先試探一下這夥來路不明的官兵實力到底如何,再決定是撤退還是繼續作戰。
張文彪能作出這個決定,主要的原因,還是到現在為止,損失最大的恰恰是不太聽他調遣的那批流賊。
而在會稽山中有穩固山寨居住的山越土匪們因為分到的搶劫地盤大多更靠近南門,還沒有受到劉萇,錢鏐,李延年,徐重進等人率領的吳鉤都將卒的衝擊,實力尚存。
剛剛打敗了徐萬敵所率領團結兵,好不容易才攻下石城鎮的張文彪終究還是捨不得這塊肥肉,帶著些許僥倖心理開始收攏敗兵,集結上本部兵馬,開始向著北門的方向發起試探性的進攻。
......
“休整片刻,給踏張弩上好弦,檢查兵器,我們快到南門了。”
錢鏐倚靠在半扇殘缺的院門上,挾著闊頭長槊,一邊警惕地張望,一邊吩咐麾下士卒抓緊時間休息,隨時準備迎接新的戰鬥。
錢鏐就著伸出鐵護臂外的半截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用眼角餘光瞥了瞥院門內外互相交疊的大量屍體,大感光火地皺了皺眉頭。
老實說,在進城前他完全沒想到這些攻打石城鎮的山越賊竟然能不堪一擊到這個地步,那越州官兵到底是敗壞到了何等地步,才會被這樣的敵人打得節節敗退?
過去半個時辰的戰鬥連高強度都稱不上,這些山越賊兵對寧海鎮軍攻勢的妨礙作用甚至還不如城中的火勢來得更大。
能抗住寧海鎮軍一輪弓弩齊射而不崩潰的山越賊團伙都屈指可數,錢鏐打到現在只用手中長槊消滅了兩個敵人,實在是有些英雄無用武之地,殺雞用了牛刀的鬱悶。
“罷了,寧可料敵從寬,不可輕敵冒進!”
錢鏐收回思緒,拍拍屁股站起身來,將鳳翅兜鍪帶好後,轉過頭向自己麾下的三十餘名士卒催促道:
“快些整理兵甲,歸佇列陣,弩上弦,槊在手,隨錢某一同去把這夥賊人趕出石城鎮!”
“喏!”
得到命令後,原先還處於散漫休整之中的吳鉤都士卒迅速恢復到了作戰陣型,朝錢鏐齊聲應喏道。
相似的場面在石城鎮其他地方的寧海鎮吳鉤都作戰分隊中不斷上演,分別由不同將主率領的吳鉤都士卒即將在石城鎮南門內的狹窄地形處匯合,共同迎擊張文彪率領的山越賊軍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