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鏖戰(三)(1 / 1)
四股分別由不同將領統屬的吳鉤都作戰分隊在石城鎮內的推進堪稱是摧枯拉朽,還沒從勝利的喜悅中回過神來的眾多山越賊軍團夥突然遭此當頭一棒,紛紛潰散,向南門方向逃跑。
與山越賊軍正面接觸過後,原本如臨大敵的寧海鎮軍將卒驟然發覺對方毫無招架之力,一時間甚至有些愕然。
原本顧柯料敵從寬,為了破甲而要求吳鉤都攜帶的踏張弩和陌刀大斧等重型兵器似乎並無用武之地,當面的山越賊軍披甲率低得只能用可憐來形容。
在石城鎮中一路武裝行軍了約莫半個時辰,吳鉤都的將卒才碰到了一些善於利用掩體規避弓弩打擊的老賊,手中的近戰兵器才逐漸染上敵人的鮮血。
穿過石城鎮內鄉官里長聚居的大片宅院後,城內最為寬闊的一段街道出現在寧海鎮吳鉤都眾將眼前。
原本分為四股的吳鉤都將卒趁機在這裡重新合兵一處,在距離南門約一百六十步的距離恢復到完整建制,組成了一個大橫隊的小方陣。
而他們前方不遠處,便是由山越賊首張文彪率領的山越賊軍主力。
相較於先前被吳鉤都像螞蟻一樣碾死的散亂賊眾,張文彪麾下的山越賊軍好歹佈置出了一個像模像樣的陣型,警惕地與人數遠少於自己的吳鉤都方陣對峙起來。
只見最前方兩排是手持長牌的刀盾手,不過與寧海鎮的長牌手所用的包鐵皮加強長牌相比,這群山越賊軍長牌手所用的長牌則只是用枯藤和皮革編織成的藤牌。
在進深處則是三排亂糟糟的步槊手,許多人手持的步槊槊杆長度甚至不足一丈,在白刃戰時根本無法實現越肩攻擊來掩護最前排的刀盾手。
(進深一詞在古代本義指的是建築內部的建築物的長度,寧海鎮軍內部則借用這個概念來解釋方陣的縱向深度,即後世近代軍事理論中所謂的縱深。
方陣縱向深度的量決定了防禦體系的堅固程度和攻擊體系的出擊強度。)
更遠處的弓手則大多手持弓臂較軟且長度短小的獵弓,少有唐軍官兵中普遍裝備的桑木榆木硬質長弓或工藝更先進的角弓。
哪怕雙方進入白刃戰階段,隔著六十步以外的距離,這種軟弓也很難對全員披甲的吳鉤都戰卒造成威脅。
劉萇略微觀察了一會兒張文彪佈下的陣勢,轉頭便不屑地嗤笑道:
“土雞瓦狗,我還當是什麼巨寇,任爾百般防守,我只一擊破之!”
“眾將聽令!”
“喏!”
吳鉤都眾將齊聲應諾,錢鏐,安延昭,徐重進和李延年紛紛摩拳擦掌,想要奪取此戰頭功。
劉萇迅速對眾將下達了極其詳盡的作戰命令,這些命令的細節則由各級軍官逐級向下傳達,一直傳達到每一個吳鉤都計程車卒都理解各自的作戰任務為止。
“全軍呈斜向佈置為兩橫列,不留進深,一往無前!”
“弓弩手居前,步槊手居後,越肩抵刺,不許擅自前出!亦不許自行後撤!”
“臨陣射擊只許到三十步內,隨後棄弓弩,舉刀斧,如牆而進,有臨陣脫逃者,斬!家屬充作苦役五年後逐出徐浦場!”
“各十將分領一翼,兩翼前出,以雁型陣壓制賊軍!賊眾我寡,臨戰只需一鼓而下,入陣後不可妄自與賊糾纏!”
“喏!謹遵押牙號令!”
......
“眼前這股官兵人數怎的才百來人?莫非還有伏兵?”
張文彪站在城樓上眺望下方不遠處正緊張對峙著的一大一小兩座方陣,對吳鉤都將卒的人數竟然如此之少感到十分疑惑。
除去攻城損失和追殺逃亡百姓的山越賊眾,當下在石城鎮內的山越賊軍總數應當在八百人左右。
但經過吳鉤都的一番無情掃蕩,丟下上百具屍首狼狽逃竄的山越賊軍當下只能抽出五百人不到的兵力用來防守南門,這其中也只有三百人是張文彪的本部兵馬,能夠完全聽從他的調遣。
而這方陣中的不到五百人裡滿打滿算也只能湊出一百副不到的各類甲冑,大部分山越賊軍並沒有任何藤牌以外的防護手段。
雖然吳鉤都的人數只有地方的三分之一不到,但寧海鎮軍這些最為精銳的將卒臉上毫無懼色,如兩翼張開的鷹隼般撲向了對手。
率先發起攻擊的是前排身披重甲,揹負刀斧的弩手。
只聽在最前陣負責指揮的錢鏐一聲令下,四十名重甲弩手各自舉起了手中的踏張強弩,瞄準了八十步外的敵軍陣線。
被踏張強弩寒光四射的破甲錐形弩箭瞄準的藤牌手,只覺得自己背後猛然爬上了一陣陣涼意。
儘管隔著八十步遠,對手持藤牌的刀牌手而言,這個距離理論上已經超出了官軍普遍裝備的長弓的有效射程,但某種不詳的預感卻始終縈繞在他們心頭。
很快,這種預感就變成了現實。
“放!”
趁對面的山越賊軍還沒意識到己方的有效攻擊距離極限在哪裡,隔著細密的鐵甲頓項,錢鏐猛然下令讓所有重甲弩手射擊。
隨著錢鏐一聲令下,四十名弩手幾乎同時對準正前方的敵軍扣下了弩機的懸刀,脫離限制的無羽弩箭從吳鉤都方陣這隻巨型“鷹隼”的兩翼齊射而出,攜帶著巨大的動能飛向了敵軍的盾牆。
“咚!”
原本被山越賊軍認為在這個距離無法被擊穿的藤牌,幾乎在轉瞬間便被踏張強弩射出的弩箭完全貫穿,連帶著依靠用手臂握持橫木來操控藤牌的藤牌手也被這強勁的弩箭給射了個透心涼。
隨著三十餘名藤牌手口吐鮮血倒在陣前,原本聲勢浩大的山越賊軍方陣頓時為之氣奪。
僅僅一輪齊射打擊下來,最前排的藤牌手便直接失去了戰鬥力,就像被剝離的頁岩片一樣摔得粉碎。
可這還遠遠不是吳鉤都火力打擊的結束。
完成一輪齊射後,第一排的弩手並未親自裝填,而是將發射完畢的弩機交給身後袍澤,同時接過被提前裝填完畢的全新弩機,再次發起了射擊。
“嗖——”
弩箭破風的聲響如同陰間惡鬼的嘶鳴,奪命的牛頭阿旁每次發出刺耳的嘶吼都會帶走起碼二十人的性命。
接連發射了三輪後,山越賊軍方陣苦苦維持的防禦態勢終於開始支撐不住。
很多山越賊徒無法忍受如此殘酷的弩箭射擊,完全喪失理智地狂嚎,擅自脫離陣型,散亂地衝向正不斷髮射出致命弩箭的弩手。
張文彪麾下本就捉襟見肘的下級指揮官現在也沒了主意,如果繼續忍受官兵的火力壓制而不主動進攻,恐怕山越賊軍的方陣會在官軍進攻前先一步崩潰。
但是如此散亂的衝鋒,恐怕也很難對裝備精良的官軍甲卒造成實質性的威脅。
“狗官兵!你......”
“嗖——”
“殺!殺!殺!”
“嗖——”
不論面前的賊軍多麼喜歡張牙舞爪,站在最前列的吳鉤都重甲弩手都一言不發,如同一尊沉靜的磐石,只是不斷用無情的弩箭回應敵人的吼叫。
六十步。
“嗖——”
五十步,等待已久的長弓手們紛紛張弓搭箭,從胡祿中取出長箭,斜指向正前方一齊拋射。
與其他袍澤不同,身為模範部隊,吳鉤都中的每個士卒都是符合顧柯訓練要求的步弓手,顧柯和作訓司幾乎完全是按照初唐時期府兵的標準來培養他們的。
“放!”
簡單估算了一下賊軍大部前進的距離後,劉萇立即在陣後下達了射擊命令,數量兩倍於重甲弩手的步弓手便一齊撒放了手中的弓矢。
隨著磅礴的箭雨落下,山越賊軍脫離方陣前出的攻勢幾乎頃刻之間便受到了遏制。
平射拋射交叉形成的火力打擊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給山越賊軍制造了大量傷亡,距離吳鉤都弩手還有五十步遠時,山越賊軍方陣的損失便已經突破了百人。
但在這個狹窄的地形內,即便是想轉身逃跑,人數眾多的山越賊軍也找不到空隙,只能絕望地向著吳鉤都嚴陣以待的防線發起衝擊,寄希望於能靠人數優勢擊潰這面薄薄的鐵牆。
看到賊軍逼近身前三十步內後,弩手們便不再射擊,而是將弩機丟到身後,從背後取出陌刀,大斧等重型利器,站穩腳跟,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衝擊。
“十五步!投飛斧!”
位居陣中的都將李延年率領一眾輕軍銳士從腰間蹀躞帶上取下薄刃的短柄飛斧,流星錘,短梭鏢等形形色色的重型投擲武器,衝到陣前奮力一擲。
如同一隻無形的重拳,將如海潮洶湧而至的山越賊徒一下錘打成了細碎的涓流,再次削弱了敵軍正面攻勢的厚度。
等到這最後一輪遠端打擊結束後,早已按捺不住的披甲陌刀手、刀斧手(他們同時兼任弩手)便揮動著手中沉重的兵器,向前邁步,如牆而進。
“吼!”
人數遠少於山越賊軍的刀斧甲士,他們前進時齊聲吶喊的聲響氣勢卻直接蓋過了各自為戰的山越賊徒。
寒光閃閃,威勢駭人的重型刀斧隨著甲士的前進,猛然劈開了缺乏組織的山越賊軍陣線。
這些在舊日鎮海軍武庫中沉眠了許久的利器,終於重新開始盡情啜飲敵人的鮮血和骨肉。
這僅僅兩橫排不過四十人組成的兩翼斜陣,在石城鎮內狹窄的街道卻已經是最大的進攻寬度。
在己方本身人數有限的情況下,再追求縱向上的方陣進深無異於自尋死路,故而吳鉤都從一開始就選擇了最激進的佈陣方式:
用少量的斜向大橫排儘可能多地加強己方方陣進攻序列的寬度,將已有人力發揮到極限,不留任何防禦縱深,直接以斜向方陣對敵方發起衝鋒,用己方絕對的裝備和訓練度優勢,一鼓作氣碾壓、擊潰對手。
同時由於吳鉤都在劉萇指揮下斜向佈陣的特點,實際的進攻鋒線強度還要更高,處於這隻鐵甲巨鷹兩翼之間的山越賊軍要同時面對多個方向發起的攻擊。
而在這薄薄的兩橫排刀斧手身後的,則是手持步槊,越肩抵刺的長槍手。
他們同樣以兩橫排的形式加入到袍澤兄弟組成的進攻序列中,幫助刀斧手壓制稍遠位置的敵人。
剩餘計程車卒則手持長弓,不斷對還未陷入白刃戰的進深方向山越賊軍發起射擊,攔截敵軍後續投入的援兵,讓在方陣最前方鏖戰的袍澤可以儘可能少地同時面對多個敵人。
吳鉤都士卒彼此親密無間的配合造就了這臺殺戮機器的高效和堅不可摧,充足的訓練和嚴格的紀律讓他們在白刃戰裡更加具有碾壓性的優勢。
從未與這等精銳官兵面對面廝殺過的山越賊徒到這時已然有些絕望了,眼前不斷倒下的同夥和毫不動搖的敵人就像夢魘般死死烙印在了他們的心頭。
在臨時激起的血勇之氣退去之後,他們只覺得自己是在試圖撼動一座山。
他們七零八落的衝鋒根本沒有給吳鉤都造成任何損失,反倒被這些鐵人般的刀斧甲士一輪反衝鋒打得潰不成軍。
山越賊徒的武器很難對這些甲士造成傷害,哪怕他們好不容易對其中一個甲士造成了傷害,官兵也很快就會把受傷的袍澤拖回到陣後救助,然後依次補上進攻鋒線上的空缺,不給他們任何機會。
而眼前這堵移動的鐵牆每一次前進都會帶走數以十記的性命,刀斧甲士們踏過的長街已然被鮮血染紅,屍積如山。
終於,在損失了近半的人數後,山越賊軍們本就所剩無幾的組織度徹底崩潰了。
已經是超常發揮的山越賊徒在此時再也顧不得什麼小明王,什麼淨土大計了,他們絕望地回頭向己方的防線衝擊而去。
難道撼動不了敵軍的甲士,還撼動不了己方的藤牌手嗎?
只要衝破張文彪設下的防線,從南門逃出這座石城鎮,自己就有生還的希望,繼續和這群鐵人對戰,只怕是死無全屍!
而直到此時,吳鉤都的重武甲卒也僅僅才推進了不到四十步而已,真正倒在他們刀下的山越賊還不到被弓弩射殺的一半。
對刀斧加身的恐懼放大了重甲武士的威懾力,哪怕真正與他們交戰的山越賊徒從來沒有超過四十個人,但恐懼的傳染讓數百人都喪失了鬥志。
缺乏基層軍官維持紀律的雜牌軍,在局勢順利時還能以多欺少,一旦陷入苦戰僵局便會瞬間崩潰。
可惜這個道理張文彪沒有早點明白,不然他也不會試圖在石城鎮狹窄的街道里和吳鉤都硬碰硬了。
見倒卷珠簾之勢已成,劉萇立即下令全軍丟棄弓弩,挾白刃趁勢衝鋒,將山越賊徹底驅趕出石城鎮。
他一手擎起牙旗,一手拿住橫刀,指向石城鎮南門的方向高聲喊道:
“眾將士,歌《破陣曲》,隨某一同殺賊!”
“喏!”
“受律辭元首,相將討叛臣!鹹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
身披重甲的刀斧手對準試圖逃竄的山越賊軍狠狠劈下。
“四海皇風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手持闊頭步槊的錢鏐衝到陣前,索性用棍法使槍,藉著闊頭步槊修長的槍刃在人群中橫掃拖割。
“主聖開昌歷,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後,便是太平秋!”
手持團牌和橫刀、啄錘等短兵的刀牌手在李延年率領下迅速衝入山越賊軍混亂的佇列中肆意揮砍,進一步摧毀他們所剩無幾計程車氣。
......
望著下方像被猛虎捕獵的羊群般四散奔逃的山越賊軍,張文彪幾乎站不穩腳跟,難以置信自己眼前的畫面是真實的。
人數不到己方三分之一,不,五分之一的官軍幾乎是轉瞬之間便擊潰了他在會稽山中賴以自立的兵馬,他以往和官兵對抗的作戰經驗全然作廢,毫無用處。
缺乏足夠多合格基層軍官的張文彪,只能眼睜睜看著數量龐大的山越賊軍被吳鉤都摧枯拉朽地擊敗,而無法對失控的部下做出任何調整。
可經過一番如此血腥的鏖戰後,對面的這股官兵似乎折損的人數還不到十個人。
見到官軍將賊軍打得節節敗退,石城鎮中倖存的部分居民也紛紛從藏身處鑽出,同仇敵愾地殺向了正在潰逃的賊軍。
“這是什什...麼...”
僅僅一百來人就如此兇悍難敵,張文彪已經不敢想對方到底有多少人馬正在往石城鎮趕來支援了。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趁南門還沒有被潰兵堵住立刻逃跑,不然等會兒倒在官兵腳下的屍體裡必然有他一個。
心神崩潰的山越匪首遠不止張文彪一人。
在最前方跟吳鉤都重武甲卒對抗的一眾山越賊軍小頭目,除去已經死在刀斧之下的,剩下的倖存者已然完全喪失了理智,只顧悶頭向著南門的方向逃竄,中途任何膽敢阻攔他們去路的人都會遭到無情的砍殺。
“別擋道!”
“直娘賊,給你耶耶我起開!”
唯有在這種時候,山越賊軍的頭目們才會如此眾志成城,通力合作,精誠團結。
也唯有在面對己方毫無戰鬥力的潰兵時,他們才會表現出這樣的過人武勇來,當真是令人嘖嘖稱奇。
在一路砍殺擊潰了友軍守衛南門的防線後,一眾山越賊軍頭目方才向著南面的會稽城外大營抱頭鼠竄。
說來好笑,寧海鎮軍最精銳的吳鉤都在戰鬥中消滅的山越賊軍數量,也許還沒有他們在潰敗時自相殘殺損失的人數多。
......
石城鎮南門城樓上,先前被張文彪佔據的位置已經成為了吳鉤都眾將暫時歇腳的地方。
解下兜鍪後汗流如注的安延昭一邊猛烈地喘著氣,一邊拍著胸膛哈哈大笑:
“痛快!痛快!俺從未殺得如此盡興!何時再追殺出去將這夥賊人斬草除根?”
錢鏐聞言微微一笑,指著曹娥江口的方向說道:
“那就與我等無關了,接下來是團練使收割殘兵的時間。”
“啊?”
被錢鏐否決了追擊提議的安延昭大感失望,但沒過多久他就又瞪大了眼睛,指著南門外不遠處興奮地喊道:
“快看快看!那是不是顧使君!”
劉萇等人聞言立即從地上跳了起來,貼在女牆上沿著安延昭指向的位置看去。
只見由上百匹渤海駿馬組成的馬隊自江邊賓士而來,而目標則直指剛從石城鎮南門逃出的一眾殘兵敗將。
為首一人頭戴狻猊兜鍪,肩披緋色戰袍,身穿明光鐵甲,手持射鵰角弓,威風凜凜,鳳目劍眉,不是顧柯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