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玫瑰紫(1 / 1)
郎好痛極怒極,心中又自後悔已極。心道:早知如此,那小妖精叫寫字之時,老子便聽她話寫上兩個。何必賭那閒氣,害老子叫這死砍頭殺千刀的千戶用烙鐵烙老子屁股呢。
可氣急敗壞之下又想:他令堂的,只怕當時就算真寫了字,這死砍頭的千戶也不肯放了老子。這鳥人定是早看到老子腳力非凡,很是神駿。以為老子定是匹難得的好馬,是以見財起意,起意要霸佔老子了。若不然他怎得讓那弓二郎走,卻偏不叫小妖精離開呢?
想到這裡心中更是篤定:老子就算寫了字,在他眼裡依舊還是一匹馬,最多不過是一匹會寫字的馬罷了。他是斷斷不會放老子走的。
郎好惱恨之餘,只覺屁股更加疼痛,索性連料也不吃了。可惜四肢不能動彈,只能恨恨地不停搖頭。他一邊搖頭一邊想道:他令堂的,照這樣想來,老子倒真是連累了那小妖精了。想到這裡心中不禁一跳:不知道小妖精哪裡去了?不禁大感憂心。
然而轉念又安慰自己道:郎不壞啊郎不壞,你且操心自己就好。小妖精花不溜丟的一個小丫頭,又不是一匹馬,這死砍頭的千戶斷不會在她屁股上也烙個印記。
可一念方休,一念又起:他令堂的,小妖精說的確有幾分道理,老子看起來當真是有些忘恩負義,確實是一匹厚臉皮的臭馬。
他屁股劇痛,心中煩亂,又不能動。只好徑自站在那裡不停胡思亂想。
此時天色全黑了下來,鄧三走將過來對郎好喝道:“你這四腳牲口聽仔細了!老子現把你鬆開。你乖乖聽話便好,若敢有一點放肆,定叫你飽飽吃這一頓皮鞭!”話音方落,狠狠一鞭便打在郎好屁股上,疼得郎好齜牙咧嘴,痛不可擋。
然而懼於淫威,他只得任鄧三擺佈。只在心裡不停地咒罵道:你這隻配伺候四腳牲口的矮冬瓜,老子咒你一輩子侍奉牲口。世世代代,子子孫孫,全都伺候四腳牲口。直到海枯石爛,地老天荒,永垂不朽。
鄧三扯了郎好臉上的繩子,往前行了幾步,開啟一間寬敞馬廄的圍欄,在郎好屁股上拍了一掌,喝道:“進去,好生聽話!”郎好哪敢反抗,只得乖乖進了馬廄。鄧三隨手“咣”的關上門欄,即而用鐵鏈鎖了。
郎好心中暗自恨道:等老子恢復了人身,自有你好看。一邊環顧四周,只見這馬廄甚是寬大。頂上以稻草為棚遮風擋雨,四周均是粗壯的柳樁釘成圍欄。棚內黑暗,只有六隻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自己。
郎好嚇了一跳,定晴一看,卻原來這馬廄裡尚有三匹駿馬。最裡面一匹正是白日裡馬千戶的座騎火焰驃。他身旁卻是一匹大青馬,個頭高大雄壯。另有一匹黑得象炭一般的馬兒,也是一般高大。
郎好心裡叫苦:他令堂的,我老人家作了馬還不打緊,竟然還要和這些五花八門的四腳牲口同吃同住,這可如何是好?
正想念間,卻聽火焰驃道:“新來的,你叫什麼來著?”郎好心中暗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火焰驃這牲口是馬千戶的座騎,老子可不能得罪了他,自討苦吃。於是回道:“我叫郎不壞。”
話音方落,那黑馬失口笑道:“我的天爺,這卻是個什麼名字?天底下哪有一匹馬兒會起這個名字的,當真笑死本馬了。”那大青馬道:“就是就是,這斷不是匹正經馬的名兒。還郎不壞哩,叫我看來,一定是壞得稀奇,壞得要命,壞得不能再壞了才對。能起不壞這名兒的馬,一定是匹又蠢又笨的劣馬!”
郎好心裡惱怒,卻不敢回話。只聽黑馬又道:“就是,你瞧咱們大哥火焰驃,這名兒卻是多麼氣派!只從名兒一聽,就知道是追風逐電,日行千里的寶馬神駒。”大青馬連聲贊同。
郎好心裡暗自呸了一聲道:他令堂的,再追風逐電,日行千里,還不是給人騎了在胯下的四腳牲口。有什麼好神氣的?你們覺得這名兒光宗耀祖,我倒覺得若是給人起了這個名兒,只怕丟光了十八輩祖宗的臉面!
然而他心裡雖這樣想,卻本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原則,低眉順眼,一言不發。
黑馬接著道:“二哥你也不差,千戶大人最看得上的自然是大哥,過來便是二哥你了。玉花驄這名兒也絕不是隨便哪匹馬兒便能有的。”郎好低著頭暗自想道:原來這大青馬叫玉花驄。
卻聽玉花驄道:“三弟,你也不要太過客套了。你黑旋風的名兒,在咱們中衛所整個馬營裡頭,又有哪個不知,哪個不曉?”
郎好低著頭卻暗自大翻白眼,心道:原來這黑毛牲口叫黑旋風。
突然火焰驃道:“郎不壞,你過來!”郎好心裡一時縱有千百個不願意,卻也沒有辦法。心道:人在矮簷下,不能不低頭。老子今天倒黴作了馬,只得遷就下你這四腳牲口。於是低著頭緩緩走了過去。
郎好低著頭,滿鼻孔都聞著馬廄裡的馬糞馬尿味道,心裡大感煩感。卻聽火焰驃又道:“郎不壞,你抬起頭來。”郎好咬緊牙關,只得抬起頭來。
正在此時,卻聽一個嬌媚的聲音道:“啊喲,你們三個傢伙又欺侮新來的啦?”郎好聽到這聲音心頭只覺“呯-呯”直跳。暗道:這卻是哪裡來的美人,竟然有這麼好聽的聲音。
卻聽玉花驄興奮異常,搶著道:“玫瑰紫妹子,你溜彎回來啦?”郎好詢聲望去,卻見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正盯著自己看。頓時血脈賁張,胸中便如藏了個小兔子突突直跳。若不是天黑,若不是長了一張馬臉,只怕臉已經紅到了頸子上了。
原來站在欄外的,卻是一匹身材駿美,眼如秋水一般的牝馬。郎好一時目眩神迷,只覺一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的一匹馬。而且此時此刻它在郎好眼中,這馬兒竟比天底下最美的美人還要美,還要讓人動心。郎好才看了它一眼,竟然渾身發熱,連呼吸也粗重起來。
他連忙把頭低下,再也不敢去看。只覺若是再多看它一會兒,只怕要忍不住哭出聲來。
卻聽火焰驃道:“玫瑰紫妹子,我等你等的好苦,你好幾日不曾過來了。”玉花驄見火焰驃搭話,頓時不敢再多話,閃在一邊。黑旋風見狀急著道:“是啊是啊,玫瑰紫妹子,大哥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郎好聽到這裡不禁怒從心起,心中暗自罵道:火焰驃,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令堂的真是臭不要臉!然而方自在心中罵完,猛然驚得目瞪口呆:火焰驃是一匹雄馬,玫瑰紫則是匹牝馬。雄馬喜歡牝馬,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我郎好卻生的哪門子氣,又罵它作甚?我這是怎麼啦?
卻聽玫瑰紫冷聲道:“你好好地等我作什麼,你自己吃好吃飽就是,哪個要勞你操心。”言語中甚是不耐煩。郎好方自心驚膽戰,此時見玫瑰紫喝斥火焰驃,心裡卻又禁不住有說不出的歡喜。
火焰驃吃了排頭,竟然不敢回話,可是又覺不甘。口中嚅嚅道:“玫瑰紫妹子,你怎得這樣心狠,難道我的心,你竟然一點也不明白麼?”郎好聽到這裡不覺大皺眉頭,心道:這火焰驃真是好厚臉皮,說話竟然如此肉麻噁心。
玫瑰紫聞言一跺前蹄,眼神中厭惡之情,口中斥道:“你少來煩我就好,你的心裡想什麼又關我什麼事,在我面前再也休提。”它語態強硬,神情高傲冷漠。郎好聽了只覺如飲甘霖,暗自快意不已。
只聽玫瑰紫又道:“這幾日裡睏乏,不曾出來。今日天氣尚好,便到空地上跑了幾圈,這才回來。”它說得漫不經心,卻不知這話到底是對誰說的。
郎好心頭一跳:怎麼,它身子竟然不舒服了麼?然而此念方落,又暗自心驚:它是一匹牝馬,身子舒不舒服關我老人傢什麼事,我在這裡沒來由的緊張什麼?
黑旋風見狀陪笑道:“玫瑰紫妹子,這整個馬營裡就你沒人管,能隨便出行。再說你生得這樣美,全馬營裡的馬,又有哪個不仰慕你呢?只是你方才給大哥說話,確實心狠了些。”
玫瑰紫哼了一聲,卻不搭理它。徑自問道:“新來的,你叫什麼名字?”郎好還未搭話火焰驃已經搶道:“他叫郎不壞。”玫瑰紫聞言著惱,哼了一聲斥道:“我又沒有問你,你插什麼話?”
郎好心頭突突直跳,怯生生地道:“我叫郎不壞。”玫瑰紫聞言忍不住失笑。只見它眼波流轉,柔聲笑道:“郎不壞?你這名兒可真是有趣。既然不壞,那就是好啦。你該叫郎好才對。”它雖是一匹牝馬,但此時在郎好眼中耳中居然儀態嬌俏,語聲嬌柔。一顰一笑間,均象極了個熟稔多年的鄰家妹子一般。
郎好面紅耳赤,心中突突直跳。只覺又是歡喜,又是煩惱。又在心中忍不住焦急惱恨:真是古怪,它這話說便說了,我這心裡卻是在跳些什麼?
同時又暗自思付:真是好生奇怪。小妖精也和它說過一樣的話。想不到我當初嫌郎好這名字不好,會叫人欺侮,才起了郎不壞這名兒。不料在她們嘴巴里顛來倒去,還是回到爹孃起的原名了。
卻聽玫瑰紫道:“郎好,這三個傢伙若是欺侮你,你盡力反抗就是了。實在不行,你就來告訴我,我來給你出氣。”郎好聽它叫自己郎好,又關心自己,頓覺心頭一暖。只是心浮氣躁,一時間連要如何回覆也不知道,只好在嘴巴里“唔唔”連聲。
玫瑰紫看到他窘迫的模樣,一時大覺有趣。兩隻秋水般的眸子中盛滿笑意,柔聲道:“你記得我的話,好好保重,我先走啦。”說完又對郎好回眸一笑。
郎好一時如受電擊,只覺那兩隻大眼中秋波盪漾,嫵媚嬌柔,竟似意韻無窮。頓感手足無措,連忙低下頭去。耳邊只聽火焰驃柔聲喚道:“玫瑰紫妹子,你好生保重。”
玫瑰紫卻頭也不回,蹄聲得得,款款地走了。
【作者題外話】:一個人有一個世界,這個世界的主人,就是自己。
你的愛人,朋友,領導,下屬,甚至仇敵,其實都是你的。
你所看到和經歷的一切都是你的。
所以你是自己的主人,是世界的主人。同時,他人也有一個世界,在他的世界裡,你是他世界的某一個角色。
郎好變成了一匹馬,就成了馬的世界裡的一個角色。玫瑰紫成了他的,他也成了玫瑰紫的。
他的世界會發生什麼呢?
其實就象我們自己的世界會發生什麼一樣有趣。
我的世界很大,可以裝得下整個世界。
你的世界很小,卻裝不下一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