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蒼天不養廢物(1 / 1)
馬騰龍心情大好,伸了伸懶腰靠在郎好身上道:“郎好,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喜歡馬?”郎好打了響鼻,心道:你這死砍頭的就是愛騎到別人頭上,自然就喜歡馬啦。
馬騰龍道:“因為馬兒簡單,要的少,不象人什麼都想要,什麼都要不夠。”郎好一邊想著揚州的快活日子,一邊心裡悻悻地想道:“那可不,整天有點草吃就好,若再加點燕麥和黑豆,活脫脫就象是過了個大年。若不高興了還可以抽它兩鞭子。反正它一不會罵你,二不會打你,那可不就是好極了?”
馬騰龍又道:“馬兒不會殺人,也不會放火,更不會計算他人,誰對它好,它就對誰親,對誰好。它也不會把別人的東西搶來當自己的。郎好,你說對麼?”郎好聞言一呆,心裡暗道:不錯,確是這樣。然而突然轉念又想道:那也不對,那火焰驃不是要打老子麼?
馬騰龍悠然道:“馬兒也有馬兒的世界,我不懂,卻也知道些。它們無非就是爭口吃的,只要吃得飽了,就再也沒有別的想法。再就是到了要交配的時候,爭個風吃個醋也就夠了。萬不會要對方的性命。”
郎好聽到這時心裡一顫,臉上頓時火燒一般,心裡禁不住迭聲驚叫:至尊親孃!不已。然而細想之下,更是驚慌失措:他令堂的,老子堂堂威鎮三鎮的通街虎,揚州城大財主寶香樓的東主郎不壞,竟然真的和一匹馬兒爭風吃醋了麼?
卻聽馬騰龍道:“今天你打了火焰驃和黑旋風,它們以後就服了,再也不會和你爭了。”郎好聞言如受電擊,心裡驚恐至極叫道:它們不和老子爭,老子啥時候想和它們爭了?
可是想到自己之所以痛揍火焰驃,下手之所以那般狠辣,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為它口出穢言汙辱玫瑰紫之故。心裡更是慌極:聽這死砍頭的意思,象是要把玫瑰紫配給老子了。
這念頭才一閃現,郎好只覺宛如五雷轟頂,直驚得目瞪口呆:那老子豈不是要一輩子變成了馬兒,再也不能做回人了?想到這裡時,郎好只覺身子都要癱軟,心裡更是驚駭已極,禁不住失聲叫道:老子不要!
那叫聲飄飄搖搖,似乎一直飄到了月亮之上。只見天上圓月原本皎潔無暇,隨著這叫聲似乎突得起了漣漪。那銀月清輝的波光漣灩中,悠然閃出了玫瑰紫的模樣。
只見玫瑰紫一雙寶石般的大眼中熱淚盈盈,神情哀怨至極。郎好見狀一驚,只聽它道:“郎好,火焰驃只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汙辱我,中傷我。它卻沒有象你這樣,直言不諱地當面瞧不起我。”郎好聞言只覺措手不及,愧疚難言,忙不迭地道:“我沒有,我沒有。”
只見玫瑰紫眼神中盡是委屈與無奈,郎好爭辯了幾聲,瞬間整個人似乎都被融化了。他又羞又惱,又覺歉疚。想要繼續辯解,卻又不知道從何辯起,想要說點什麼,卻被玫瑰紫的眼光只一掃,心頭便是一顫,再也不知如何說得出口了。
正瞠目結舌之時,只見玫瑰紫哽咽道:“原來你比它還要壞!”話聲未落,淚水便如珠串一般盈盈而下。這語聲雖然柔婉,卻似一柄小錘,正敲在郎好的心上。
郎好只覺眼前一黑,世間萬物似乎一瞬間全都不見了。彷彿落入到一片混沌之中,不斷下沉。沉了不知多久卻仍未見底。一時間郎好萬念俱灰,心裡不斷喃喃地問道:原來在玫瑰紫眼裡,我比火焰驃還要壞?我這樣對玫瑰紫,真的應該麼?
正在此時,卻覺頭上被人輕輕一拍,頓時醒了過來。原來是馬騰龍見它叫個不停,於是用手拍他腦袋,口中哈哈笑道:“郎好,我說火焰驃不和你再爭,你便這般高興,是不是等不得了?”
郎好面紅耳赤,卻不知道如何應對。想要大聲叫:不是。可心裡卻似乎有個東西在暗地裡阻止自己,話到口邊,卻又生生嚥了回去。想要說是,卻明明知道自己是個人,而玫瑰紫卻是匹馬兒。一時心裡困惑無計,雜亂紛呈已極。
卻聽馬騰龍道:“你不會說話,我也明白你的意思。”郎好正自坐困愁城,彷徨無計之時。聞得此言更是驚極怒極,氣急敗壞,老羞成怒已極。然而縱羞惱無地,卻也無計可施,只在心裡破口大罵:你明白什麼,你這死砍頭的蠢千戶,你到底明白什麼?你明白他令堂的三千年未孵出小雞的老雞蛋罷!
馬騰龍道:“其實不瞞你說。在我馬騰龍心裡,玫瑰紫便象是我的女兒一般。”郎好聞言一震,心裡彷彿安靜了許多。只見馬騰龍長長出了口氣道:“這世間的人,殺伐搶掠,相互算計,真的是讓人厭惡得透了。”語聲中委實沉重無奈,充滿厭惡之情。
郎好禁不住回眼去看他。只見他臉上灑滿月光,泛著薄薄的清輝,竟然是異樣的寧靜而慈祥,全沒有一絲胡說八道的模樣。郎好心中一動,暗自道:這傢伙真的是這樣想麼?
馬騰龍道:“玫瑰紫原是天山腳下的名馬後代,我前年花了五百兩銀子把它買下。那可是我好多年才積攢下來的。”他一邊說,一邊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彷彿沉浸在回憶中似的。他笑了笑,又道:“郎好,你見過比它更乖巧,更懂事,更美麗馬兒麼?”
郎好正聽得入神,乍聽此問,只覺頭突地一昏,彷彿一瞬間心象花兒一般盛開了。原來馬騰龍讚美玫瑰紫的“乖巧、懂事,美麗”三個詞,便象一隻又一隻蜜蜂,先後鑽到了花蕊裡,再也不肯出來。直鑽得郎好心都象酥了。
只聽馬騰龍道:“我馬騰龍無兒無女,一輩子就是愛馬。小玫瑰,馬丫頭就是我的心頭肉,就是我的乖女兒。”說到這裡時,他的語聲都變得輕柔,臉上堆滿微笑。滿眼的笑意中,彷彿盡是滿足之感。
他長嘆一聲,輕輕搖搖頭,道:“郎好,若有一天,我把你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那也不是沒有可能。”
郎好聞言突地醒過神來,卻似乎對他這句話並不特別覺得煩感,只在心裡道:你把玫瑰紫當女兒,只是想叫它給你培育更好的馬兒。你若有一天把老子當兒子,也只是因為同樣的緣故罷了。想到這裡,心裡頓時升起一種失望,對馬騰龍的厭惡之情油然而生。
馬騰龍道:“你若是能聽懂我的話,必定是以為你和玫瑰紫都是馬中翹楚,我才要利用你們。換作別的馬兒,我才不會這樣做,對麼?所以我這人不但奸滑勢利,而且厚顏無恥,你說是麼?”
郎好心中憤憤地道:難道不是麼?難道老子這麼以為錯了麼?
馬騰龍突地站起身來,對著天邊的圓月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那月亮似的。口中卻道:“我告訴你一句古話,便是天生我材必有用。你肯定是不明白的。”
郎好心頭一震,心道:誰說老子不明白,老子明白得很。看你還有什麼花言巧語好說。
馬騰龍正聲道:“天造萬物,無一不可用。不論是人是馬,亦或一草一木,均是如此。”他放下手臂,轉過身對著郎好,就彷彿郎好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匹馬一般,道:“蒼天從不養廢物。百無一用,自然沒有可用之時。馬騰龍如此,郎好你還有小玫瑰均是如此。天地萬物,莫不如此。是將軍,就要領千軍萬馬,守護一方,是好馬,就要衝鋒陷陣,一往無前。方不負蒼天所賜的這一身本事!你說對麼?”
郎好聽得呆了,腦中突得響起鄭先生所吟的“男兒本自重橫行”之句,頓時大生知遇之感,禁不住連連點頭。
馬騰龍見狀一症,突地哈哈大笑道:“郎好,你居然真的聽懂了麼?”郎好默不作聲,馬騰龍收了笑容,正聲道:“我也不知道你真的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我只是想說,你我雖然一人一馬,卻也要人盡其材,物盡其用,方才不負此生。”
郎好聞言暗自點頭,卻聽馬騰龍道:“如今天下亂象已生。燕王反象已露,一年之內,只怕天下就有大事要發生了。”郎好聞言聽得似懂非懂,只好呆呆地看著他。
馬騰龍道:“今日那三十餘騎,便是為燕王在天下各地軍鎮繪製軍圖,收集駐軍資訊的燕人隊。”郎好聽到這裡彷彿有些明白了。卻聽馬騰龍又道:“新皇即位,連削數藩。那四皇子久經戰陣,兵強馬壯,早有不臣之心。皇帝這般霸王硬上弓,他就是不反也要反了。”
郎好這才算是聽得明白,心頭頓時大驚,暗自驚道:聽他這麼一說,原來天下又要大亂了。
馬騰龍道:“我馬騰龍身為右軍都督府陝西都司中衛所正千戶,皇帝叔侄的事老子管不得,也不想管。但是身為一方鎮守,保一方平安,卻不能有一絲含糊。老子不能得罪燕王,也不能得罪皇帝,卻要保證這朔方大地千千萬萬百姓的平安。所以老子索性裝個糊塗,任他千言萬語,百般暗示,老子只作不知。老子一口咬定,他們便是韃子,只能是韃子。在老子這裡,只能作為韃子死去。”
郎好聽到這裡頓時心頭大亮,眼中這死砍頭的蠢千戶頓時形象大變。心中暗道:怪不得他白日裡一再向那商販道:“你們是韃子,在我這裡,你們只能是韃子。”在三十餘騎喪身殆盡,商販臨死之際,才肯對他說:“我相信你們不是韃子。”原來都是為了這個緣故。
馬騰龍接道:“天生我材必有用,蒼天從不養廢物。我馬騰龍身逢亂世,不能苟且偷生,只有奮死向前。”
郎好此時心中雪亮,對馬騰龍大生敬佩之意。卻聽馬騰龍突得一笑,道:“這番話我也只有和你說。反正你是匹馬兒,就算聽到了,也不會講給別人去聽。”郎好心中暗自笑道:馬千戶,你這卻是錯了。老子現在是馬,過十幾天就不是了。若是你知道老子不是馬,卻不知道你是什麼想法?
【作者題外話】:天不養廢物,要想被別人利用,首先自己要有被利用的價值。
特以此言與讀者老爺共勉。
當有人要利用我們的時候,我們首先別急著生氣。因為至少證明自己有價值。然後再冷靜決定,要不要讓別人利用。
讀者老爺們,作為一匹馬兒,也要有被利用的價值,何況是人呢?大家說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