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生不能為己而生,死亦不能為己而死(1 / 1)
馬騰龍驚駭至極。卻見那骷髏一對黑洞洞的眼中突得伸出兩支手來,馬騰龍躲閃不及,竟被它閃電一般扼在頸上。馬騰龍心中慌急,連忙問道:“師傅,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眼前突得一暗,那骷髏眼中伸出的雙手將他脖頸扼得死緊,一時連氣也喘不上來了。耳邊卻聽那聲音道:“你離開隱廬時心中不服。是以你師弟一直到死都在心裡難過。覺得好生對你不起。今天見你過來,想是要與你好生親近一下吧。”
馬騰龍腦中一昏,一時竟然不能分辨那聲音說得是真是假。正在此時君子堂突得消失不見,眼前竟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墳丘。馬騰龍被那骷髏眼中伸出的雙手象鐵箍一般扼住脖頸。骷髏在他手上掙扎跳動,力大無比,若非奮力握住,就彷彿要直飛到他臉上一般。
馬騰龍懼極大叫:“師傅,這真的是師弟麼?”那聲音聞言回道:“自然是你師弟,若不是你師弟,還會有誰跟你這般親近?”馬騰龍被那手扼得眼前發黑,奮力用一隻手死命握住骷髏,騰出左手便去解頸上之圍。口中連續叫道:“師弟,師弟,我是你師兄,你不要這樣!”
然而任他左手如何使力,頸上的雙手卻越扼越緊。馬騰龍嘶聲叫道:“師傅,快來助我!”卻聽那聲音呵呵笑道:“騰龍,你不要慌。你師弟只是想你想得久了,你和他好生親近一下便好,不要害怕。”
馬騰龍聞言心中驚懼交集,突得腦中一亮,急聲問道:“你到底是誰?”直到此時,他方才明白那個聲音根本不是師傅,手中的骷髏自然也不可能是他的師弟了。
馬騰龍方一發問,心中頓時清醒過來。大喝一聲,運起大羅須彌周天神力,頓時全身上下氣機竄動,瞬間硬得象鋼鐵一般。卻聽那聲音呵呵笑道:“你說我是誰,我便是誰。你師弟在那邊想你想得緊,你就隨著他去陪他好了。”
馬騰龍聞言怒極,口中厲喝一聲,雙手運足十成大羅周天神力奮力一握,只聽“蓬”的一聲,手中骷髏頓時被他擠得粉碎。然而那雙手雖然力道減弱,卻依舊扼在他的頸上。
馬騰龍伸手扯下那雙手遠遠丟去,怒喝一聲:“無恥宵小,報上名來!”卻見眼前出現一個淡灰色的影子,又似活人,又似虛影,十分詭異。只見他背對著馬騰龍道:“馬騰龍是你,也是我。我便是馬騰龍。”
馬騰龍怒喝一聲,掣出腰間長劍,一劍刺去,口中罵道:“大膽狂賊,竟敢戲弄我!”那灰影居然不閃不躲,任那一劍刺過。然而那劍方一著其體,馬騰龍便覺手上一空,原來那灰影全然不是實物。
正在此時,卻聽那黑影厲叫一聲,不退反進。居然順著他的劍柄向著他迎頭撞來。馬騰龍猝不及防,禁不住失聲大叫。卻覺一股陰風自身體間透過,眼前頓時空無一物。卻聽背後那聲音又笑道:“我說過,我便是馬騰龍。我是你的魂魄。”
馬騰龍大驚失色,慌忙轉過身來。卻見那灰影背對著自己道:“你要殺了我,我也要殺了你。不論是你殺了我,還是我殺了你,都是殺了你自己。”
馬騰龍駭極而呼:“你到底是誰,少要胡說八道!”然而喝聲中聲音顫抖,已經露出懼意。那灰影道:“我便是你。爭勝好勝的是我,在乎虛名的也是我。以為必定會被選中劍君的還是我。偷偷喜歡師妹的當然也是我。一劍刺在鄧秀的腰帶上的更是我。後來憤憤不平,想著當時若是不要收劍,乾脆一劍刺傷了鄧秀的腰,師傅就再也沒有偏袒藉口的,更是我。”
他言語鏘鏘,一字一頓。每說一句,馬騰龍就禁不住顫抖一下。因為他所說的每一件事都是馬騰龍所為。而他口中的所說的鄧秀更是馬騰龍的師弟。
原來馬騰龍比劍之後曾數次後悔當時沒有真正刺傷鄧秀,以致師傅有了偏袒他的藉口。這等想法深藏在心二十餘年之久,馬騰龍從未和任何人說起過。至於偷偷喜歡師妹薛凌,更是馬騰龍一生從未跟人提起過的秘密。此時此刻,居然都被這個灰影說出來了。
馬騰龍全身如中雷擊,只覺眼前一陣恍惚。卻聽那灰影問道:“馬騰龍,你卻來說一說,我是不是你?”
馬騰龍手中長劍當的掉在地上,張了張口,一時只覺萬念俱灰,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那灰影繼續道:“這是一座弒魂陣,你已經深陷其中。欲殺其人,先殺其魂。其魂消散,其人自滅。今天我要殺你,你也要殺我,不論是你殺了我,還是我殺了你,都是殺了你。你明白麼?”
馬騰龍只覺眼前之事荒唐詭異至極,然而卻又不能不去相信。口中痴痴問道:“你若是我的魂魄,卻為何要殺了我?”
那灰影道:“只因這是一座弒魂陣,你既然已經陷了進來,便只能和自己的靈魂相鬥。不是你殺了自己的靈魂,便是自己的靈魂殺了你自己。反正不論結果如何,都是你自己被殺。你明白了麼?”
馬騰龍道:“你還是沒有說清楚,你若是我的靈魂,為何要殺我,而我卻又為何一定要殺你?”那灰影聞言黯然無言,良久道:“因為你踏入了弒魂陣。而我已經不再是我了。”
馬騰龍如墜五里雲霧,問道:“你是我,我已經知道。可你說你已經不是你,卻是什麼意思?”那灰影長嘆一聲,黯然道:“你第二次挑開白骨,便進入到了弒魂陣中時。那時我便已經身不由己,被人控制了。”
馬騰龍聞言一驚,急聲問道:“是碧海妖屍?”那灰影道:“對,他藉由百年老僵佈下了弒魂陣。你挑開白骨時,便中了他的定魂釘。我便受他控制,一定要殺了你。而你為了自保,也只能來殺我。你我不論誰被殺,都是你被殺了。”
馬騰龍聞言黯然道:“那剛才和我說話的到底是你,還是碧海妖屍?”灰影道:“是我,也是他。是他控制我在說話。其實也可以這樣講,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和自己在說話。”
他話音方落,卻見碧海妖屍人影一閃,出現在眼前。只見他呵呵笑道:“說得不錯,這裡是個無解的死局。我碧海妖屍殺人,必先滅其魂,才殺其人。你以為憑你自己武功高強,便能逃得了麼?”
馬騰龍見狀狂怒,手起一槍便自刺去。卻見碧海妖屍槍未及身,人影便已不見。那灰影見狀道:“你這樣是沒用的,那隻不過是他留在你心裡的影子罷了。”馬騰龍聞言心念俱灰,倀然道:“難道只能你我相互殘殺,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麼?”
灰影道:“有,那就是有人能破了陣法,才能從我身上把碧海妖屍逐出,我才能恢復自我。你我才不必爭鬥相殺。”馬騰龍急問道:“那誰能破這陣法?”灰影黯然道:“這個人你和我都不想見到,因為他就是隱廬玄君。”
馬騰龍腦中嗡一聲,心道:隱廬玄君,那怎麼可能?我本就是隱廬之人,差一點作了劍君。為此懷憤二十餘年,此時卻要隱廬玄君來救。豈不是自打耳光,荒誕至極?況且已經二十三年有餘,現任玄君是誰我也沒法知道。再說就算知道了,他又怎麼會知道我困在這弒魂陣中?如此看來,若要等他來救簡直就是痴人說夢,遙不可及的妄想了。
想到此時,他只覺萬念俱灰。卻見那灰影自腰間緩緩抽出一支長劍,居然與馬騰龍身上的一般無二,只聽他道:“我控制不了自己,要來殺你了!”
馬騰龍見狀禁不住一呆,腦中翻江倒海一般卻絲毫想不出一點辦法。只得仰天長嘆道:“想不到我馬騰龍一生狂傲,卻落得了這樣一個荒唐的結果。既然如此,我也不願還手,你來殺我便了。反正不論是你殺了我,還是我殺了你,都是一樣的。”
那灰影聞言沉默了一會兒,突道:“這怎麼行,你我若是相鬥,至少還可以拖延些時間。說不定會有什麼變化。可是你若束手就擒,我們片刻之間就一起完了。”馬騰龍搖頭苦笑,黯然回道:“爭得一時片刻又有什麼意義,最終還不是一樣會死。”
那灰影聞言長嘆一聲,道:“馬騰龍,你身為隱者,不到最後一刻,怎麼能夠放棄?隱廬中的隱者,怎麼可以象這樣不爭而死?若是那般,鄧秀師弟就算在另一個世界,也會看不起你!”
馬騰龍聽得此言心中禁不住怦然心動,卻聽灰影突地昂起頭來,口中悠然唱道:“天下有事,隱者當先.四海清平,散若雲煙.富貴功名,浮塵糞土,為人本份,在我心間!”他口中所唱的恰是隱廬《隱者三十二字訣》。
那灰影口中一邊歌唱,一邊持著長劍,一步一步緩緩逼上前來。馬騰龍痴痴地看著他的身影,腦中一瞬間彷彿把自己一生所發生的事,似乎都如過電一般,一幕幕地在腦中閃過。
卻聽那灰影口中歌聲方止,突地厲聲道:“馬騰龍,自入隱廬之始,你的命便已經不再是自己的。我們隱者一生縱不能入君子堂中供奉,至少也該記得,隱者之死,唯有為天下有事,赴湯蹈火,為人間不平,捨死忘生。豈可象這樣束手就擒,甘心就擄?那豈不是有負隱者之名?馬騰龍,在隱廬的一切過往,你全部忘記了麼?”
馬騰龍驟聽此歌,再聽灰影厲聲喝斥,禁不住熱血又自沸騰,豪氣大生。他撿起地上長劍,縱聲叫道:“說得好!我馬騰龍既然投身隱廬,終身便是隱者。生不能只為己而生,死亦不能為己而死。來來來,你我好生鬥上一場。縱然鬥而身死,亦不負隱者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