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人間絕響(1 / 1)
鄭小桃見瘋秀才此時行為舉止,心中竟然對其大生好感,心道:這人雖然是個惡人,卻是個懂道理的惡人。他罵這殿主罵得當真痛快淋漓。在此來看,這傢伙雖然狠毒乖張,言語粗鄙,卻也算得上一條好漢。
瘋秀才笑畢,突地將臉湊到那殿主面前,幾乎只有兩隻拳頭的距離。那殿主卻泰然自若,徑自飲茶。只見那瘋秀才面色猙獰,彷彿要將殿主一口吞下般,口中一字一頓地罵道:“你他媽的,真的不是人!”
鄭小桃看到這裡,禁不住心裡頭給瘋秀才豎了個大拇指,暗自讚道:罵得好!
不料那殿主居然面無表情,又飲了一口茶,口中緩緩說道:“瘋秀才,這回你說對了。本殿主的確本來就不是人。”
瘋秀才聞言一愕,臉上表情似乎瞬間凝固。然而在座之人竟然無一人覺得滑稽,反而更加提心吊膽。各自在心中駭道:這殿主喜怒不形於色,瘋秀才如此辱罵,他竟然也能唾面自乾。這人心機之重,簡直駭人聽聞。
卻見那殿主道:“關於本殿主如何不是人,說來有些話長。列位遠來,若是招呼不周,卻也失了待客之道。本殿主便讓這琴娘舞姬為大家奉上一曲,然後容本殿主與列位細說如何。”
話方說完,他雙掌一拍,站起身來,緩步走向畫兒之前。對著那畫中的女子深施一禮,口中恭敬無比地道:“琴娘,勞你操琴一曲,芷青洗耳恭聽,不勝感激。”說罷,竟然跪在地上,連叩三個響頭。
眾人見狀眼睛都驚得直了。卻見他又走到那三個畫中舞姬之前,便如先前一般,口中道:“三位舞娘,勞煩聞琴起舞。芷青永銘五內,刻刻在心。”說罷,居然又自跪在地上,連叩三個響頭。
眾人面面相覷,原來那三個舞娘也不是畫兒。卻見殿主又走到那文士所在的那幅畫前恭身施禮,口中道:“先生高才。唯有琴娘歌曲,舞娘之舞,加上先生吟詠之聲,方可為人間絕響。望先生於琴娘歌曲之時,縱聲高吟。芷青叩拜。”說罷,俯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
他這一番怪異舉動看得眾人均莫名其妙。卻見他滿臉肅容回到從座上對眾人道:“列位,請大家同來欣賞這人間絕響。”說話音雙手又自一拍。
只見那畫中女子突得睜開雙眼,隨即兩隻素手宛若行雲流水般在琴絃上撥弄,琴音頓時淙淙響起。與此同時另一側畫中的三個綵衣女子也隨著樂聲翩翩起舞。
只聽那琴音娓婉哀傷,離情依依。原來竟是一曲《陽關三疊》。只是這世間奏《陽關》者車載斗量,可是彷彿只有在這琴娘處,才能真正領略《陽關》之韻。連靈山禿蟒這等粗人,也禁不住怦然心動。
那琴娘白衣勝雪,烏髮如瀑,玉面霜容,黛眉輕鎖,兩目如星。在人眼中看來,其氣韻高華,不沾俗塵,簡直如畫如仙。素手更如翩翩玉蝶,在琴絃上跨弦而舞。
舞之蹈之,琴音縷縷。一時之間,不知是蝶舞之有琴聲,還是琴音引來蝶舞。叫人一瞥之間,不能自拔。
一時間操琴玉人,渭城新雨,青青柳色,引人暇思。意醉神迷間,彷彿世間俗塵隨之一空。叫人微微酸楚,卻又不禁喜極而泣。
眾人耳中琴音,眼中美人,一時間只覺天地萬物均已不在,連自己也似不在。一切彷彿均化作輕塵,隨著那指尖在琴絃上跳躍。
正在如痴如醉時,那琴娘輕啟朱唇,悠然唱道:“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霜夜與霜晨。遄行,遄行,長途越渡關津,惆悵役此身。歷苦辛,歷苦辛,歷歷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歌聲如金似玉,聽在耳中,卻又似響在心裡,更透入魂魄之中。那歌聲竟似實物,在大廳裡忽左忽右,忽高忽低。眾人眼光悄然隨著歌聲琴曲四顧,眼角不覺間已經悄悄溼潤。彷彿就在這大廳之中的某個角落,追尋著自己曾經的過往。
一時之間,彷彿萬物俱寂。連那穹頂潭魚,也隔著琉璃也一動不動,彷彿聽得呆了。
那殿主痴痴地看著琴娘,兩行清淚緩緩流下臉頰也渾然不覺。只聽那琴娘又接唱道:“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依依顧戀不忍離,淚滴沾巾,無復相輔仁。感懷,感懷,思君十二時辰。商參各一垠,誰相因,誰相因,誰可相因,日馳神,日馳神。”
眾人目炫神迷,沉浸在歌聲琴音裡。殿主輕輕拭去臉上淚水,抬手示意。此時眾人已經如痴如醉,絲毫不加抗拒,隨著他的手勢轉身看去。
卻見那三個綵衣女子玉顏綵衣,青絲墨染,舉手投足間,委實韻味無限。歌曲聲中彩袖輕揚,神情哀婉,欲罷還休。素手凌空,若系若挽,彷彿是要將手中那牽住離人的紅線,拉得更近,系得更緊。可是樂聲清泠,星目遙盼中,唯有細雨紛紛,灑落長亭。縱有千般不捨,也自黯然魂消。
三個女子腰肢柔軟,盈盈一握。素手纖纖,星目含愁,綵衣翩翩,忽聚忽散。只見三人素手忽如妙筆,又似絲絃。忽爾憑空寫畫,似要將心中哀怨寫在天上,送與蒼天傾訴。忽爾合著琴音,在顰笑之間,轉、甩、開、合、又要將那世間離合,全都付與琴音。
這三人舞姿曼妙,與琴音唱曲渾然天成,一時竟然讓分不清楚到底是三人隨著琴聲起舞,還是琴聲在三人翩翩舞姿中自然流淌。
卻聽那琴娘又自唱道:“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芳草遍如茵。旨酒,旨酒,未飲心已先醇。載馳駰,載馳駰,何日言旋軒轔,能酌幾多巡!”
一時琴音舞蹈,便如天成。令人哀愁無限,恍若夢中。
正在此時,突聽一聲高聲吟詠直上雲霄,緊接著詠聲低迴,又落回足底。然而餘音緲緲,若斷若續,似乎深入無垠。隨著這吟詠之聲,眾人只覺彷彿有一隻大手,將自己的心陡然抓住,嗖地丟到九天之上。
正覺飄渺無助時,卻又似被那手凌空捉住,向下又是狠狠一丟,直將之棄於地下無盡之深。轉眼間一上一下,一高一低。簡直叫人魂為之飛,魄為之散。彷彿所有人突然之間都碎作浮塵。一面尚在九天上漂浮,另一面卻落在黃泉中哀泣。眾人惶然回首,原來卻是那文士面對樓下廣袤山河,雄闊天地,慨然作色,縱聲長嘯。
正在此時,卻又聽琴娘歌道:“千巡有盡,寸衷難泯,無窮傷感。楚天湘水隔遠濱,期早託鴻鱗。尺素申,尺素申,尺素頻申,如相親,如相親。噫!從今一別,兩地相思入夢頻,聞雁來賓。”
唱到“聞雁來賓”四字之時,琴音嘎然而止。一時天地俱寂,萬物無聲。眾人只覺目簇神搖,不能自己。彷彿魂飛魄散,呆若木雞。
正在此時,卻聽又是一聲高吟:“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泣下!”原來那文士在萬籟無聲之際陡然高吟。吟聲高縱入雲,聲如長空裂電;即而突地徘徊低轉,又似深谷沉雷。令人只覺天地渾闊,曠邁無極。意向高遠,豪氣頓生。竟然將方才魂飛魄散的眾人,又拉回了人間。
想不到這殿主令琴娘和舞娘的一曲《陽關三疊》,和著一首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琴韻歌聲,舞之蹈之,已足令人如醉如痴,如夢如幻。卻不料曲終人散之時,又以一首陳子昂的《登幽州臺賦》作為結尾。簡直是空谷傳音,神來之筆。既是抒發千古之幽情,更是對眼前琴音唱曲,舞蹈的最好評語。
一曲,一詩,一賦;琴娘,舞者,文士。三者配合之佳,承轉之妙,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縱稱之為空前絕後,亦絕無愧色。謂之為人間絕響,更是實至名歸。
眾人聽得曲終吟罷,終於回過神來。一時不自覺地鼓掌如雷。只覺方才那一番歌舞吟詠,其妙絕精湛,簡直不似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