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寧見閻羅王,不遇鬼郎中(1 / 1)
向不多話的羅先生突地輕拭眼角淚水,長嘆一聲。只見他緩緩起身,先到那琴娘處先自深施一禮,再到那舞娘和文士處再度施禮。其意之誠,執禮之恭,絕無一絲偽飾。
可憐那琴娘舞姬與文士,一曲終了後陷入沉寂。又變作了一幅畫兒,彷彿壓根不曾動過一般。讓人見狀禁不住黯然神傷,悲憤莫名……
瘋秀才看著羅先生恭敬施禮,不由得大覺感動。放聲大哭道:“羅先生,原來你也是個解人。”靈山禿蟒意有所動,然而見素面人屠低頭不語,臉上神色變幻,終於低頭坐在椅上。
鄭小桃也走到那琴娘處,深深施禮後口中才喚了聲:“姐姐--”已經語聲嗚咽,淚如雨下,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了。卓雪紅,陸人菊,鄧不通等三人均默不作聲地跟隨前往。陸人菊更是連連拭淚。
看著琴娘、舞姬若醒若寐的模樣,眾人心中都覺痛極。誰敢想象如此國色天香,天仙化人,才貌雙絕的的絕世女子,竟然會被人制成了人偶。陳列在這潭底斗室之中,供人玩賞。
誰也不敢去想,她出生何處,父母為誰?是否還有親人和兄弟姐妹在思念著她?誰也不敢去想,有多少多少的人,對她衷心地愛慕?更沒有人敢想,若是她的愛人有一天知道,她就在這裡,她變成了這樣……
這樣的女子,本是仙界下凡到人間的精靈。若是她死了,縱然化作一具白骨,也會有無數的人在她墓前世代憑弔。可是她比死去更加殘忍,更加可憐。想及這些,全天下最惡的惡人,也要悚然動容,黯然神傷。敢問天下芸芸眾生,還有什麼比這更悲慘的事麼?
殿主不動聲色,緩緩品茶,待眾人回到座位後道:“多謝列位。”眾人均覺此語異樣的刺耳。那羅先生素來寡言少語,此時卻緩緩道:“不知殿主卻是要謝我等什麼?”他語聲雖然和緩,卻已讓人聽出不悅之意。
鄭小桃暗自咬牙切齒地看著殿主。心裡一直在想,要怎麼樣殺死他才好。是一刀,還是兩刀,還是千萬刀?是殺頭,還是割頸,還是勒死他。想來想去都覺得不解恨。只覺除非把天下間所有的死法都讓他試上一遍,才能稍減他的罪過,才能讓自己舒服一些。
卻聽那殿主道:“感謝列位對絕世之美尚存敬畏。”瘋秀才聞言大怒,一拍桌案,口中叫道:“放你孃的狗臭屁,絕世之美就要你如此對待麼?”他說出此語之時,咬牙切齒,痛恨無比。接著罵道:“你他媽的真的是人面獸心,連豬狗都不如。”
眾人均覺瘋秀才罵得痛快,心中暗自喝彩。然而那殿主臉上始終掛著淡淡地微笑,面對著暴怒的瘋秀才,一言不發。
羅先生道:“殿主,老夫羅秀夫,已經年過花甲。自信在這人世間,可算個不折不扣的壞人。江湖上有個名字,喚作鬼郎中。敢問殿主,你可知曉?”
眾人耳中聽得“鬼郎中”三個字時,禁不住都大吃了一驚。靈山禿蟒,素面人屠面露駭色,暗自心道:怪不得總是感覺這姓羅的不好相與,只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幸好對他素來客氣,想不到他居然就是鬼郎中。
瘋秀才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道:老子午間沒再跟他糾纏,聽了他的話和他同車,當真是福至心靈,幸運至極。若是不小心惹了他,那豈不是倒了大黴?
陸人菊聞言臉上變了顏色,卓雪紅也覺吃驚。縱是鄭小桃初入江湖,聽得這三個字,也驚得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這鬼郎中乃是江湖傳說中最可怕的邪魔。這人經常以遊方郎中的身份出現。若是相中人家的財色,便會先以術法侵擾,然後再扮作祝由郎中到人家中消災祛邪。在治病之時,再以邪術蠱術控制其家人。最終弄得使之家破人亡。
若是有人得了惡疾,他便索以高價然後施治。一經他手,那人病症必定大減。感恩戴德之餘,必贈予重金。然而待鬼郎中離去,最多不過十日,病人不但舊病復發,而且必定會召集家人圍坐,當眾痛陳己非。將自己一輩子所做過的壞事一一合盤吐出,就在親友錯愕之際,當場嘔血而亡。家人收斂時,其背上便會出現這樣八個字“鬼郎中叫我不得活。”任用任何藥物清洗,也祛除不了。
因此鬼郎中惡名遍及大江南北。此人神出鬼沒,行蹤不定。喜怒無常,為人完全不講是非,僅憑好惡。江湖人曾有言“寧見閻羅王,不遇鬼郎中”。甚至賭咒發誓時都會說如果“我如何如何,便叫我碰到鬼郎中”云云,以表其誠。由此可見鬼郎中的可怕。卻不料眼前這說話不多的羅先生,竟然就是江湖兇名久著的鬼郎中。
卻見殿主輕輕一笑,道:“我當然知道。你貪財好色,嗜殺無度。視人命如草芥,在人世間除了好事,什麼都做。你是一個真正的壞人。”
鬼郎中笑道:“多謝殿主誇獎。老夫行走江湖數十年,殺人無算。如今年近花甲,並不缺你那一千兩銀子,卻接了你的獻藝帖,來到隴山之中,你可知道為了什麼?”
殿主舉手相邀:“諸位請品茶。”即而面對鬼郎中,面不改色道:“你是來殺我的。”眾人聞言一驚。只覺鬼郎中彷彿並沒有什麼理由來殺殿主,這殿主卻又何有此說。
鬼郎中淡淡地道:“不錯。”殿主聞言並不動聲色,道:“我只想知道,閣下殺我卻又是為了什麼緣由?”鬼郎中呵呵一笑,飲了一口茶道:“閣下可聽過惡貫滿盈這個詞兒?”
一言即出,眾人不覺又驚又笑。心道:他嘴中居然會說出這樣一個詞來,真是叫人哭笑不得。這殿主固然是惡貫滿盈,可你鬼郎中難道又能比之好到哪裡去麼?
殿主聞言道:“哦,羅先生,這話從你嘴裡說將出來,倒是格外的新鮮有趣。”羅先生哈哈一笑,道:“不錯,不錯。老夫也覺得荒唐。其實老夫真正的想法,你想不想知道?”
眾人聞言又自大奇,心道:他還有什麼別的想法麼?殿主卻不答言,示意鬼郎中繼續。鬼郎中道:“老夫一輩子為非作歹,乾淨了壞事,居然活到這把年紀,還是沒有遭到報應。你說,這算不算是天道不彰,豈有此理之至?”
眾人聞言大覺奇怪,想不到鬼郎中居然會這樣評價自己。卻見殿主微微點頭,道:“不錯。這真是老天爺瞎了眼。象你這種怙惡不悛,惡貫滿盈之徒,早該天打雷劈,碎屍萬段,挫骨揚灰才對。”
鬼郎中聞言舉杯相邀,口中道:“殿主說得大合我心,對之極矣。老夫以茶代酒,敬你一杯。”那殿主見狀滿斟了一杯茶水,相對仰頭飲盡。
眾人見二人對話,只覺稀奇已極。想不到天下間竟然有人如此評價自己,而且在另一人口出惡言之際,非但不以為忤,反而舉杯同飲。彷彿二人傾心相交,知己談心一般。
鬼郎中飲了茶,道:“老夫年年月月都等著報應來臨,卻始終不能得隨夙願。眼見著年過花甲,就要壽終正寢。殿主,你卻來說說,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殿主卻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只聽他又接道:“老夫一生為惡,卻不遭報應。這樣活一輩子,卻又有何趣味?”眾人聞言更自大奇,心道:這鬼郎中果然不虛此名,在江湖中為非作歹便如惡鬼,這思維想法,也絕非一般正常人可比。
只聽他又道:“所以老夫五年前便開始遍訪名山大川,就想找個什麼因由,以便讓老夫遭了報應,了此殘生。”殿主聞言淡淡地道:“你若一心要被報應,隨便找個人把自己殺了,或是到官府投案,判個棄市凌遲,不也就達成所願了麼?”
鬼郎中聞言大搖其頭,道:“殿主,你這就錯了。你要知道,這世間,沒有一個人配殺老夫。這個官府,更沒有資格來對老夫用刑。”殿主聞言一愕,道:“此話怎講?”
鬼郎中冷笑一聲道:“若這世間人都是謙謙君子,又哪來的機會叫老夫為非作歹?若這官府總是清明有為,老夫豈不是早就被棄市正法了麼?既然這麼多年來,老夫依舊逍遙法外,肆行惡為,可見這個道理是說不通的。”
眾人聞言大覺離奇,心道:鬼郎中果然是鬼。居然能說出這種道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