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一點一點死去(1 / 1)
鄧不通等三人待她停下旋轉時,只看到她雙目微閉,神色恬然。便如正在安靜入眠一般。卻聽鈴兒在三丈之外輕聲呼喚:“媽媽,媽媽。”呼喚聲中她依然故我,絲毫不為所動。鈴兒彷彿甚是著急,卻看了看鄧小桃,見她面無表情,竟然不敢上前。
鄧不通長出了一口氣,揚了揚手中的銀針,道:“小桃妹子,百匯穴中的定魂針已經取出。她背後大穴上還有五枚銀針,卻要麻煩你了。”
言下之意,便是芸娘雖然早已經不是活人,可畢竟是女子之身,若要取她背上的針時,鄧不通有所不便,還是要鄭小桃幫忙才好。鄭小桃口中應了聲“好”。然而看著眼前的芸娘,心中委實猶豫至極。
她知道一旦取了芸娘背上的定魂針,她就會徹底變成一具屍體。她雖然早已經死了,可她至少還在這世界上。還能刺繡,還能陪著鈴兒。若是有人見了這對母子,至少還看得到她們,記得她們。
可她若徹底變成屍體,那這一切都結束了。況且此時鈴兒就在三丈之外看著這一切。她不能,也不忍,更不敢當著鈴兒的面,去徹底結果她的母親。因為在鄭小桃心中想來,至少在他們三人沒有來到這裡時,芸娘和鈴兒母子始終相互陪伴,與世無爭,始終相依為命。
或許他們真的已經沒有生命,只剩下了具軀殼。可是,鄭小桃心中升起一個極大的疑惑,這疑惑讓她不寒而慄:她們真的死了麼?我真的能確定她們已經死了麼?
想到此時,她竟然不敢給出答案。可是她卻知道,若是自己親手拔了定魂針,那麼芸娘真的就徹徹底底地死了。
如果是結果了她殘存的生命,這可憐的母親從此就再也沒有辦法陪著鈴兒。那麼鈴兒豈不是太可憐了?若是當著鈴兒的面,結果了她的母親,那將是何等的殘忍?那沒了母親之後的鈴兒又該怎麼辦?難道也要結果他麼?
她心中天人交戰,想到此時,竟然連想也不敢想下去了。鄧不通見鄭小桃臉上陰晴不定,猶豫不絕。彷彿明白她的心意,禁不住輕輕嘆了一聲。輕輕摸出一把小刀,走到芸娘身後,深深施了一禮。拿起小刀,輕輕劃開她背上的衣裳。
因為此時鄧不通知道鄭小桃心中所想,可是他心中何嘗不是如此。縱然他心如明鏡,知道這對母子早已經不是活人,可是真的要徹底結果芸孃的時候,他心中也是同樣不忍。
況且她的孩子兒鈴兒就在眼前,要作這等事,實在是有悖人倫,太過殘忍。至於若是結果了芸娘之後,鈴兒該怎麼處理,說實話,鄧不通連想也不敢想。若是現在有人問他沒有了芸娘,那鈴兒怎麼辦?他一定不知所措,無法回答。
瘋秀才眼中淚光瑩瑩,見二人為難,啞聲道:“小桃姑娘,小鄧,我本是個惡人。你們閃開,就讓我來吧。”言下之意便是他知道二人心中不忍。可是自己本來就是個惡人,這個事交由自己來做,應當是再合適不過。
鄭小桃聞言沒有回答,眼中淚水卻已流下。鄧不通緩緩搖搖頭,伸出右手,以食指與拇指拈住神堂穴上銀針尾部,用力一提,一根長約兩寸的銀針,登時被他自芸娘體內提出。
卻聽芸娘似乎口中“嗯”了一聲,身子輕輕搖了幾下。面上顯出委蘼之色,皮膚登時黯淡了許多。三人一驚,卻見她再無異狀,鄧不通暗歎了一口氣。又自伸手去拈她靈臺穴上的銀針。
正在此時,卻聽鈴兒又喚了一聲:“媽媽--”鄧不通心中一驚,卻聽鄭小桃斥道:“小鬼,不許過來!”斥責聲中彷彿夾雜著哭音,比之先前已經和緩很多。
鄧不通心頭一緊,卻猛得咬緊牙關,拈住她靈臺穴上銀針,用力提出。卻聽芸娘口中又自呻吟一聲,身子搖搖晃晃,彷彿就要站立不穩。那鈴兒見狀又叫了一聲:“媽媽。”鄧不通心中猛地一縮,只覺酸楚難忍,差點掉下淚來。
鄭小桃強咬牙關,抬起手肘擦拭眼中淚水。同時駭然發現,那芸娘被拔去兩根銀針後,面上皮膚竟然全然失去光澤。由原來的雪白變成青灰色。
她神情萎頓,便如老了二十餘歲,生了重病一般。而且她滿頭青絲,彷彿都在漸漸變得花白。鄭小桃見狀淚水更是奪眶而出,心中泣道:原來每拔去她身上的一根銀針,就能在她身上看到一步步走向死亡的痕跡。
鄧不通強捺心神,又伸手去拈住她意喜穴上的銀針。不料鈴兒見狀口中叫得更急:“媽媽,媽媽!”鄧不通聞聲登時心神大亂,鄭小桃再也忍不住,哭道:“鈴兒,不要吵!”雖然仍在制止鈴兒,可是口氣卻越來越和緩,越來越含著難言的歉疚。
鈴兒呆呆地看了看鄭小桃,竟然彷彿聽明白了她的話,歪著腦袋看著鄭小桃。想要走上前來,卻又似不敢,那神情彷彿在問:“姐姐,你為什麼哭了?你們把媽媽怎麼樣了?”
鄭小桃見狀如觸電一般回過臉來,對鄧不通嘶聲叫道:“鄧小胖,你快些!”她只覺每拔芸娘身上一根銀針,便似在自己心上割下一刀一般,簡直痛不可擋,無法忍耐。是以嘶聲大叫,只盼著早點結束眼前的這一切。
卻見鄧不通右手一提,又是一根銀針自芸娘體內拔出。鄭小桃心中一沉,只見芸娘臉色灰敗,皮膚竟然瞬間生出了皺紋,方才花白的頭髮更趨發白。原來清秀絕倫的芸娘,就在眾人眼前,轉眼變成了一個老婆婆。
鄭小桃放聲大哭:“鄧小胖,你快些。我真的受不了了。”卻聽鈴兒尖叫一聲:“媽媽!”再也不顧忌鄭小桃的喝斥,噔噔地跑向芸娘。彷彿他眼看著母親瞬間變化,感到恐懼至極。
鄭小桃淚眼模糊中看到鈴兒奔向芸孃的模樣,想要再喝他回去,卻張了張嘴,不料口中卻無論如何發不出聲音來了。
卻見鄧不通緊咬牙關,皺起眉頭,閃電般的又自芸娘身後拔出腎愈穴上的銀針。
正在此時,突聽一聲淒厲無比的尖叫之聲。瞬間充塞了整個空間,在三人耳中鼓盪奔突,瞬間彷彿突破了耳膜,直滲入到三人腦中。
三人聞聲駭極。卻見那芸娘已經變成了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雞皮鶴髮,高舉雙手。站在原地仰天縱聲長吼,看其面上表情,彷彿痛不可當,悲不可當,更憤怒到了極點。
鄧不通駭得連退三步,他萬萬沒有料到,拔去芸娘身上最後一根銀針,她竟然會有這樣的反應。
鄭小桃駭極,腦中一片空白,彷彿那嘶吼聲將她的靈魂也帶出了身體一般。
卻見那芸娘縱身高吼,突地身子一縱,口中長號之聲更顯淒厲,竟然凌空而去,雙臂大張,撲向鄭小桃。
鄧不通與瘋秀才見狀驚得魂飛魄散,齊齊叫道:“快閃!”然而鄭小桃如夢方醒時,芸娘已經撲到她的身前。只見芸娘面色黝黑,滿臉皺紋,黯淡發黃的眼中閃出猙獰無比的痛恨之色。彷彿她這一撲,不論是撲到了什麼,她都會將之死死抱在懷中,永生永世都不會放開。
鄭小桃駭極大哭,想要躲閃已來不及。條件反射一般伸出雙手去擋,只望著能把芸娘擋開,不要撲到自己身上。不料她卻忘記了手上握著的兩柄幽碧。
只聽“噗”的一聲輕響,那芸孃的脖頸恰撞在幽碧之上。一顆白髮幡然的頭顱登時被幽碧一割而斷。骨碌碌地掉在地上。而她的身體猶自未停,將鄭小桃狠狠壓在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