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人知己惡不為惡(1 / 1)
鄧不通原本以為進入狼道便能尋到出口。卻不料又陷在這惡人牢中,心中委實氣沮至極。他雖表面憨厚,其實心性好強,尤其是遇強則更強。此時見脫困無望,大感失望之餘反而更形膽壯。見那人自稱鍾馗,登時大覺不恥,反唇相譏道:“閣下好大的口氣,居然敢自稱鍾馗。”
要知傳說中鍾馗乃陝西終南人,少時即才華出眾。唐武德年間,赴京城應試,卻因相貌醜陋而落選,憤而撞死殿階。高祖皇帝賜以紅官袍安葬。到了天寶年間,相傳唐玄宗李隆基在臨潼驪山偶患脾病,久治不愈,一晚夢見一相貌奇偉之大漢,捉住一小鬼,剜出其眼珠後,將其吃掉。大漢聲稱自己為“殿試不中進士,鍾馗”,皇帝夢醒,即刻病癒。於是,唐玄宗命吳道子將夢中鍾馗捉鬼情景作成一幅畫,懸於宮中以避邪鎮妖。
千百年來,鍾馗已經家喻戶曉。乃鼎鼎大名的道教俗神,專司打鬼驅邪。大江南北,民間常掛鐘馗神像辟邪除災。實是家喻戶曉,眾口皆碑。似這等神仙,又怎得會匿在這隴山洞窟見不得人之處?
鄭小桃聽了鄧不通之言,大覺揚眉吐氣,暗自讚道:這小胖子當真是真人不露象。越來越豪氣干雲了。
卻聽那人呵呵一笑,道:“鍾馗捉鬼,人所皆知。在下素來心嚮往之。只不過在下雖姓鍾名魁,卻是身材槐梧之魁,並非四通八達之馗也。兄弟見笑了。”
鄧不通口中“哦”了一聲,卻不說話。瘋秀才卻插嘴道:“依老子看來,你這姓鐘的小子俊俏的活象個小娘子。卻哪裡有一點魁梧,你這名怕是起錯了。”
瘋秀才心情與鄧不通相同,本以為尋著狼道便能脫離,卻不料方出虎口,又入狼窩。失望之餘跡近絕望,因此索性不管不顧,放膽直言。心中暗道“既然如此,管他遇到是人是鬼,還是殭屍活屍,不如痛痛快快大殺一場,死了也是乾淨。”是以言詞放肆,絲毫不加顧忌。
卻聽那人哈哈大笑,道:“在下只是心嚮往之,心嚮往之罷了。”他滿臉歡容,滿口均是“心嚮往之”,謙遜客氣,對瘋秀才言語絲毫不以為忤,倒是大大的出了鄧不通等三人的意料。
鍾魁一語方罷,舉手相邀,口中道:“貴客盈門,快請,快請。”鄧不通見狀抱拳回禮,說了聲:“討擾!”便自大搖大擺,徑自前行。
瘋秀才哈哈一笑,道:“鍾魁小子,老子聞你的茶可是香得緊。可得好好請老子喝上一杯。”他口中說話,一邊跟著鄧不通而行。心中卻在想:他媽的,老子作了一輩子惡人,今日進了你的惡人牢。大不了在這裡歸位,也算是適得其所。你若想變什麼花樣來嚇唬老子,那可萬萬不能讓你如願。
他口中稱鍾魁為小子,卻自稱“老子”不絕,言語可謂無禮之至。不料那鍾魁依舊笑容可鞠道:“陋室粗茶,先生若是喜歡,但請多飲幾杯,那是最好不過。”
鄭小桃哪知道二人心裡在想些什麼。只覺鍾魁與胭脂夫人二人舉止得體,笑容可鞠,她雖然對惡人牢厭惡恐懼,卻對眼前二人印象頗佳。於是對二人輕輕一笑,跟在瘋秀才後面向前而行。
那鍾魁見狀疾行幾步,走到鄧不通身前引路。胭脂夫人卻伴在鄭小桃身側,口中柔聲問道:“小妹妹,你姓甚名誰,家住何處?”鄭小桃剛要回答,卻聽鄧不通大大地咳了一聲,登時心頭一凜,不敢再說。
胭脂夫人心中明瞭,掩口笑道:“若是有所不便,小妹妹,那不說也罷。”
鍾魁引著眾人左進一個巷道,走了十數步又向右行。卻見前方一座大殿,燃著燈火,影影幢幢,若明若暗。然而依稀可以看清,四壁皆為石制。遙遙望去,只見殿中央置著一張石桌,桌上置著一隻碳爐,爐火熊熊,上架一個銅壺正“滋滋”作響噴著白氣,想是水已經煮沸。
三人見狀大感訝異,心道:這大殿如此之大,卻設施簡陋,除了那石桌及七八張石凳外,再無別物。也不知道這兩個人在何處居住。
正想念間已經進了殿中。只見大殿比之在外觀看還要宏闊。離石桌之後約四五丈處,卻建著一個極大的平臺。臺高六尺餘,四面均設有七八級臺階,想是供人登臺使用。
三人見狀更驚,心道,這臺如此之大,看似象是戲臺,卻又似是比武的擂臺,卻不知道設在此處,又有什麼用途?
鍾魁引三人進入殿中,連忙招呼請坐。鄧不通也不客氣,昂首挺胸地坐了。瘋秀才與鄭小桃分左右坐在他身側。
那鍾魁與胭脂夫人見狀在三人對面坐下。卻聽他道:“敢問兄弟貴姓大名。”鄧不通嘿嘿一笑,道:“在下姓鄧,名不通。一竅不通之不通也。”
鍾魁聞言一怔,即而笑道:“兄弟真是個妙人。”說罷對著瘋秀才又道:“這位前輩大名可否賜告。”瘋秀才見鄧不通豪邁不羈,也自哈哈一笑,道:“老子尊姓朱,大名就免了。是個名符其實的惡人,江湖上卻有個名號,喚作瘋秀才。兩位可曾知曉?”
他本以為此處既然稱作惡人牢,自己再道出來歷,鍾魁與胭脂夫人定然輕則對他要評頭論足一番,重則只怕要把他留在惡人牢中。不料二人聽了只是輕輕頷首,卻又將眼光投向鄭小桃。
只聽胭脂夫人道:“小妹妹,這兩位都說了名諱,這下你可放心了吧。”言下之意便是方才剛要請問她姓名時被鄧不通以咳聲制止,此時鄧不通已經通名,她也就不必顧忌了。
鄭小桃微微一笑道:“小女子姓鄭,名字喚作小桃。”胭脂夫人笑道:“小桃,這名兒實在可愛。”
正在此時,卻聽鄧不通傳音入密道:“大家小心,這兩個人說話時嘴唇均一動不動,其中必有古怪。”鄭小桃與瘋秀才聞言大驚,卻強作無事。瘋秀才連忙急聲道:“兩位,你這裡喚作惡人牢,似老子這般天下聞名的惡人,兩位是不是也要把老子囚在這裡?”
此話一出,卻見那鍾魁微微一怔,突地一笑,道:“朱先生多慮了,依閣下所行所為,還不能算作惡人。”此言一出,瘋秀才不禁瞠目結舌。心道:老子惡名滿天下,若還不能算作惡人,那天下還有惡人麼?
鄭小桃見鍾魁說話,運足目力觀察,果然看到他雖然語聲朗朗,面上笑容可鞠,口唇果真一動也不曾動。禁不住心中暗驚:這小胖子果然說對了。心頭登時一凜,暗自戒備,再也不敢輕鬆。
瘋秀才一邊吃驚,一邊也自仔細觀察,但見鍾魁口唇果然不動,登時心中明瞭。卻故意急聲問道:“老子這般惡貫滿盈,壞事作絕,江湖上人人皆知的惡徒,在你們這惡人牢裡卻怎麼不能算作惡人?你是在羞辱老子麼?”
鍾魁呵呵一笑,道:“朱先生,莫要著急。待飲了茶,在下與你好生分說。”一語方罷,也不等瘋秀才說話,卻回頭對胭脂夫人道:“夫人,叫犬奴,豚奴前來伺候。”
三人聞言心頭大異,暗道:犬奴,豚奴卻是什麼東西?這鐘魁要請咱們飲茶,竟然要叫一條狗兒,和一頭豬來伺候麼?這豈不是荒唐可笑,滑天下之大稽?
卻見那胭脂夫人轉過頭去打了兩聲唿哨。那唿哨聲一長一短,音調也各自不同。三人見狀心中暗道:她這唿哨聲怕是就在招呼那犬奴與豚奴了。只是這兩個難道真的會是一條狗和一頭豬麼?
鍾魁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著瘋秀才,緩緩道:“人知己惡,便不算作惡。為惡而不知惡,才是真的惡。朱先生,你不算作惡人。”
瘋秀才聞言心頭一動,禁不住腦中思忖良久,暗道:他說一個人知道自己做的事是惡事,那便不算是惡。一個人一直作惡,卻不以為是惡,那才是真惡。這話聽著拗口,道理卻也新鮮。
他心中念轉,卻又故意想要開口強辯。不料耳中卻聽腳步雜沓,似有人前來。禁不住回過頭看時,卻見那暗影處走來兩個人。
耳邊卻聽鍾魁說道:“所謂惡人,實是豬狗不如之輩,三位貴客以為然否?”他一邊說話,卻見伴著語聲越走越近。待話音方落,三人看清楚那兩個人時,禁不住齊齊大吃了一驚。鄭小桃更是驚得失聲驚呼。
原來那走來的兩個人,均身著一身粗布褐衣,身材魁梧,只是一個人頸上生了一個狗頭,另一個身上卻生了一個豬頭。原來這兩人便是鍾魁口中的犬奴與豚奴,所謂的豬狗不如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