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我做不到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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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狗兒見鍾魁大笑,一張臉憋得通紅。一時羞惱至極,登時怒發如狂,口中狂叫一聲。竟然騰空而起,向瘋秀才撲來。鄧不通與鄭小桃二人猝不及防,萬沒料到他會突然襲擊瘋秀才,不及出手相助,禁不住失聲驚呼。

卻見瘋秀才眼睜睜地看著那狗兒撲到,竟然不閃不避,昂首相對。被那狗兒撲近右爪一揮,登時將他打倒在地上。

狗兒一爪打倒了瘋秀才,怒氣尤自未息,厲聲大罵道:“廢物,蠢材,你他媽的生在這世間卻有何用?”話音未落,卻見那鍾魁右手遙遙向狗兒凌空一翻,只聽一聲異樣的氣機鼓盪之聲,即而“蓬”的一聲,那狗兒驚叫一聲,身子騰空而起。宛若被一個看不見的重物狠狠擊中,登時跌出一丈餘外。

鄧不通與鄭小桃本要起身相助,卻被那鍾魁搶了個先手。二人見狀心中駭然,暗道:這無影手果然厲害。凌空遙擊,卻勢大力沉。無蹤無影,簡直防不勝防。

卻聽鍾魁道:“好一個《惡人經》。好一個無善無惡。這秀才心中分明有善也有惡,本就不是個惡人。你自己眼瞎,卻在他身上瞎使什麼威風?”

那狗兒跌在地上翻身即起,口中咆哮道:“你說的不錯。他媽的,老子眼瞎,教了這麼個廢物出來!”

鄭小桃與鄧不通聽得他二人之間對話,禁不住心中暗自嘆息:是了。秀才大叔雖是江湖上知名惡人。其實心中委實是有善也有惡。僅憑他一生不傷女子這一點來看,便知他心中始終感念亡妻,懷有善根。

要知自瘋秀才進藏人殿後,先後看到卓美香,文嫣,乃至芸娘等女子遭遇之時,反應雖各不同,卻均極其強烈。想必他觸景生情,感觸良多。是以離開大殿之時曾許諾鄭小桃,要先她而死。此言出時,其實說明他早萌死志,更是要以自己生命,來保護鄭小桃。

他一生不害女子,委實起因於自己的妻子。是以以他之言說“這一生最見不得女人受罪。”其實隱藏在心中的,卻是對妻子的一份深深的愧疚與眷戀。

這話鄭小桃當初聽來大覺突兀,此時想來,卻實是事出有因。待進惡人牢時,瘋秀才更是自語道“今日到了惡人牢,適得其所”云云,可見其心中善惡之念數十年來一直相鬥,今時今日,顯然勝負已分了。

鄭小桃想及此處,禁不住心中一陣酸楚。暗自嘆道:唉,哪裡有什麼善人,什麼惡人。秀才大叔委實只是個可憐之人。

卻見瘋秀才被狗兒方才打倒在地,騰地又跪起身來,口中朗聲道:“師傅在上。受弟子一禮。謝你老人家助我得報大仇。”說罷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即而又挺起身子,依舊跪在地上,道:“弟子遵從師命,大半生無善無惡,肆意妄為,殺伐果斷,惡形惡狀。然而弟子數十年來始終無法真正做到心中無善也無惡。每行惡事之後,半夜醒來,均痛悔無狀。依師傅所授,此為弟子懦弱也好,廢物也罷,弟子與之一生相抗,委實辛苦異常。”

話說到這裡時,語聲漸漸哽咽難言,想是心中酸楚難過,是以語難為繼。

鍾魁與胭脂夫人面帶微笑,聽的兩眼閃閃發亮。而鄧不通與鄭小桃二人見瘋秀才悲悽之狀,心中又是同情,又是哀憐,委實難以名狀。

那狗兒見瘋秀才如此形狀,直氣得跳腳大罵:“廢物,蠢材!”不已。

卻見瘋秀才頓了一頓,又道:“若非愛妻幼子被人殘害。我朱佑一生,也不過是個平凡農夫。可是今天想來,若是老天肯讓我作個農夫,哪怕吃糠咽菜,哪怕遭人白眼,只要妻子平安,一家人能在一起,那也實在是再好不過。”說到這裡時,他的淚水自眼中不停湧出,口中更是嗚咽不已。

鄭小桃見狀心中不忍,禁不住喚道:“秀才大叔。”一邊站起身來,想要走到瘋秀才身邊安慰於他。不料突覺衣角一緊,回頭看時,卻見鄧不通正捉了他的衣角,對她緩緩搖頭。

鄭小桃見狀,知道他心中定有計較。於是只得又坐回椅中。

卻聽瘋秀才說了那一席話,終於哭將出來,他一邊哭泣,一邊說道:“我每殺一人,都會想起自己的妻子。先時我以為自己修行不夠,不能做到無善無惡。是以再殺人時,手段便更自殘酷。我本以為殺人越是殘酷,越是能作到無善無惡。可是,師傅,大半生過去,弟子還是發現,我實在做不到啊!”瘋秀才說到此時,氣斷聲吞,悲傷至極。哭聲中彷彿又是對自己埋怨,又是悲不自禁。令人聽之聞之,無不悚然而驚。

那狗兒聞言暴跳如雷,然而畏懼鍾魁的無影手,只站在遠處跳腳大罵不止。

瘋秀才繼續哭道:“我也不明白這個道理。心裡越是難過,越是害怕,就越是要更加殘忍。可是即使如此,我在人前再顯得多麼兇狠惡毒,在無人之時,卻還是會孤單害怕。”

那狗兒怒聲罵道:“你怕些什麼?怕那些死人會從墳裡爬出來找你報仇麼?”言語中充滿譏誚與蔑視之情。

瘋秀才道:“師傅。我先前確實是怕這些。後來卻不是了。”狗兒更怒,問道:“那你到底在怕什麼?”

瘋秀才道:“我怕孤單,怕沒有人理我。怕我這一輩子,都沒有一個朋友。怕我死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會在身邊和我說上一句話。更怕象今天的師傅,即便在這惡人牢裡落難至此,自己的弟子見了,也沒有勇氣,也沒有心思去幫我說上一句好話。”

狗兒聞言禁不住昂首大笑,笑聲之中委實狂妄無比。卻聽他道:“他媽的,老子早說你沒有一點出息。這些不相關沒影子的事,你卻怕個屁!老子在這世間自由自在,稀罕誰來和老子說什麼話?又稀罕誰來與老子交朋友?老子比所有人都兇狠些,厲害些,還怕沒有人來巴結,沒有人來伺候老子麼?再者說來,這世間人虛偽狡詐,利字為先,哪個會不為了些好處,無緣無故地來和老子交朋友?難道是老子比別人多生了一隻眼,長得比別人好看麼?蠢貨,廢物,你說的這些簡直狗屁不如,臭如狗屁,不值一聞。”

瘋秀才聞言怔了一怔,卻又道:“師傅。這是你的想法,弟子也不敢說對與不對。其實我最怕的還不是這些。我心中最怕的,便是這一輩子若一直都這樣下去,到底還能不能算是一個人?”

此言一出,那狗兒登時怔住。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一個問題,而這個問題突然被瘋秀才在自己面前提出,他竟然全然沒有一絲準備,壓根不知如何回覆。

鄭小桃與鄧不通聽得此處,心中齊齊一震,暗道:是啊。若是一個人一輩子只作壞事不做好事,一輩子欺人害人,即使是混跡人間,那到底算不算是一個人呢?

卻聽狗兒強笑了兩聲,道:“你一個頭兩隻耳,四條腿一個身。吃人飯,拉人屎,人有的你都有,人做的你都會做,怎麼就不算人了?”此語方出,卻又追問了一句:“再說,人又有什麼好?”

瘋秀才拭了下淚水,回道:“師傅。一個人若是一輩子只害人,不助人,只殺人,只對人做壞事,只欺侮人,哪有一個人會親近他,哪有一個人會和他有交情?人人怕他,就象看到虎狼蛇蠍一樣。那這個人何其孤單?一個人若是不能被人所接受,卻又怎麼能算是個人呢?”

狗兒嘿嘿冷笑:“你放屁!只要能在人世間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管他別人怎麼想,怎麼看。那些人怕你,討好你就夠了,你管他心裡怎麼想的?”

瘋秀才道:“師傅,或許你說的對。可徒兒真的做不到。這大半輩子,我都沒有辦法真正不在乎別人的看法與想法。這大半輩子,我都擔心著有一天要死的時候,怕自己活了一輩子,在別人眼中,卻都不是個人。”

狗兒聞言氣得大喘粗氣,將鬢角與面上五道銀白的鬚髮吹得隨風飄舞,卻說不出話來。

瘋秀才道:“師傅,你說人有什麼好。這問題我也想過,卻想不出個什麼道理來。人會做好事,也會做壞事。人會幫人,也會害人。可是人卻不能一輩子只害人,只做壞事。就如師傅所言,人會做的我都會做,人所有的,我都有。我每天和人一樣吃飯,睡覺。我有時候照著鏡子的時候,卻都發現,我不管怎麼兇,怎麼惡,卻始終長著兩個眼睛,一個頭,兩條胳膊,一個身子兩條腿,和所有的人都一模一樣。連一絲一毫,也沒有改變。”

說到這裡,他又自大哭道:“既然我不能改變,我還是個人。卻又怎能離開人群,全然忘記了自己是人的身份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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