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生活不易(1 / 1)
酒樓內,芸娘扯著她怯懦的男人走了進來。
她慢悠悠的坐在了庹荻面前,怒斥酒樓老闆,“傻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取酒去。”
芸娘也到後廚忙碌了一番,端了一碟切好的醬牛肉,坐在庹荻身邊。
她嬉笑著說道:“小少爺,忙了一下午,想來是餓了,來喝酒、吃肉。”
芸娘抽出筷子夾起一片牛肉往庹荻嘴邊送去。
庹荻急忙後仰,躲過這一筷子。他可從來不習慣讓人喂著吃東西。
推開芸娘伸過來的牛肉,自個兒伸手抓起幾片牛肉塞進嘴裡咀嚼。
等到庹荻將牛肉嚥下去之後才說道:“老闆娘不是我不願意幫你們,只是我修為實在不高,想幫你也力不從心。”說罷,庹荻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搖頭嘆氣。
剛才,靜回房間修整自己的傷勢去了,直到此刻才出來。她依舊穿著黑甲,手上抱著頭盔。
來到大堂,她依舊沒有開口說話,坐到了庹荻身側,伸手一把抓過酒壺,灌了一大口。
芸娘眼尖,見她依舊穿著黑甲,就知今日她鐵定還會出手。
於是,她藉口去端酒菜,離開桌子。
來到後廚芸娘在門後半隱著身子,仔細盯著他們。
她心想:小的一個為人正直、少年心性、滿腔熱血。這樣的人很好利用;大的一個修為高深、性情冷漠,但也不是狡猾之人,雖然麻煩些也可以利用。
老闆娘何許人?
在這酒樓迎來送往過多少江湖人士?
這兩個初出茅廬的新手,在她眼裡就跟一個小透明無異。
她一眼看出靜是豪門大族中出來的人。
靜無意中的言行舉止都顯示著她的小心翼翼,儘管她一直在刻意控制,但多年的習慣反倒讓她的刻意顯得不自然。
老闆娘認定這人就是個護衛,所以只要拿捏住小的,想做的事就可以水到渠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老闆娘緩緩開口。
“哎,小少爺您是不知道,沙洲城的人命苦啊!”
老闆娘露出一臉哀愁,接著道:“縣令名叫徐世豹,是出了名的狠人。你們不去也好,只是不知得罪了他能不能逃得掉。”
芸娘眉眼抬起,瞄了一眼沉默著只顧喝酒的靜,“雖然這位大俠修為很高,但常言道‘雙拳難抵四手’。聽說徐世豹手下好幾百人呢,都是江湖中的翹楚。”
說著,老闆娘嘆息一聲,微微低頭,露出楚楚可憐的姿態。
庹荻擦了擦嘴角的油脂,“如此說來,他豈不是可以在沙洲城胡作非為。”
“何止胡作非為,簡直就是為非作歹。”
芸娘手背劃過臉頰,擦去本就沒幾滴的眼淚,奪過靜手中的酒壺,給自己灌了一口,頗有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小少爺你是不知道,我們這裡有多苦。那黑心的縣令,夥同城尉,勾結兩大家族,聯合幾家商行和鏢局,幾乎控制了整個沙洲城。在這裡,他已經不止是縣令了,更像是皇帝,隻手遮天的土皇帝。”
“沒人管管?”
“管?”芸娘悽慘地一笑,最後長長嘆息一口氣,轉頭問道:“你知道玉門關嗎?”
庹荻點頭,他怎會不知道雲門關。
西北門戶,連通整個安西都護府和北庭都護府的重要關隘。
芸娘接著說:“玉門關的官員都和他有勾結,誰能管他?無論他做什麼,都不會有人會來制裁他的,因為關內能管他的人要麼是收了他好處,要不就是根本聽不到這裡的民聲。”
芸娘突然壓低身子,將碩大的胸脯壓在桌沿,將頭伸到庹荻耳邊,小聲說道:“玉門關有個大老闆,名字叫王啟林,你可曾聽聞?”
庹荻艱難地將眼珠子從誇張的球上艱難地挪開,然後搖頭表示沒有聽說。
芸娘驚訝地咦了一聲,“你怎會不知道這個人?他可是玉門關地下市場的一把手。”見庹荻面露狐疑,她解釋道:“就是黑市,玉門關最大的黑市,他是黑市的幕後老闆。”
“玉門關黑市,幾乎壟斷了關內關外的諸多貿易。無論鹽鐵馬匹,還是茶葉絲綢……”芸娘面露哀痛神情,“尤其是女奴的買賣,尤為……哎!”
“徐世豹和他勾結,將沙洲城也變成了黑市。所以往來的客商,本地的百姓,都無一倖免,或敲詐、或勒索,總之就是雁過拔毛,獸走留皮。”
說到此處,庹荻也不免面色難看起來。
“起初那徐世豹,還要點臉面,就算是敲詐勒索,也還會尋個由頭,可是最近幾年,隨著他的勢力越來越大,壓迫也就越來越狠。沙洲城的百姓無一倖免,全都被剝去了一層皮。”
聽到此處,庹荻已經沉默,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烈酒刮過喉嚨,暖酒流入胃中,驅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西北邊軍日日在黃沙漫天的邊疆守護的是什麼?
他不斷在自己心中反覆問自己:大家堅守的究竟是什麼?
守護大周疆土,守護大周百姓。這是邊軍誓死不休、寧死不屈、絕不後退的信念。到頭來,竟然是個笑話。他們只不過是替達官顯貴們守住了壓榨老百姓的空間。
“你為何不逃?”庹荻酒碗頓了頓,“老闆又在堅持些什麼?”
芸娘眼眶中淚水逐漸堆積,最後還是掉落下來。
“逃?能逃去哪裡?我原本生活在玉門關,得罪了王啟林,拼了命也才逃到了這裡,可那又如何?逃掉了?”
嗚咽聲傳來,有些淒涼。
“這個世道,哪裡不一樣?不過是換個地方,被另一批人壓榨罷了。”
她轉頭望了一眼沉默的老闆,苦笑一聲。
“他堅持什麼?不堅持又如何,水源被奪,土地被奪,這客棧也要被奪,若是不堅持,什麼都沒了。我知道,他也想反抗,徐世豹的人每次來羞辱他,他的拳頭都擰出血了,可又能如何?誰敢反抗,誰又有能力反抗。大家都一樣,怒火、委屈、羞辱、不甘都只能憋在心裡,要想活著,就只有打碎了牙齒往肚裡咽。”
庹荻再次端起酒碗,一飲而盡。他轉頭望著靜正欲開口:“我……”
他輕輕嘆息一聲,“明明自身難保,明明修為不高,明明自己都活得不盡人意,卻偏偏就是看不得人間疾苦……哎!”
靜只是輕輕地點頭,然後鄭重其事的重新戴上了頭盔,扣上了銀色面具。
庹荻也跟著站起身,對著老闆和老闆娘微微笑,猶如一股微不足道的春風,飄入漆黑寒冷的夜。
他說:“溫一壺好酒,等我們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