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赴宴(四)(1 / 1)
城尉調轉馬頭,對著門口那人,手中長刀伸向癱坐在地上的芸娘下巴,將她臉抬起,嘴角露出一抹壞笑。
“想救她,你可不夠格。”
老闆將手伸到後腰搭在刀柄上,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這一步卻讓護在城尉身前的十幾騎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的修為還在提升?”
老闆的這一步,讓原本還一臉壞笑的城尉面容僵硬。
他聲音有些顫抖的問道:“聚神境?”
“有好多年沒殺過人了,今日我很想知道我手中的刀夠不夠格。”
城尉嚥了咽口水,心中暗罵:什麼世道,十幾年沒遇上過一個聚神境,今日一口氣就碰見了兩個。徐世豹只說有一個聚神境帶著一個弱不禁風的年輕人,今日可能威脅到他,沒說還有一個,自己貿然出現是不是太過託大。主要還是太虧了。
徐世豹承諾過,會給他上報一份不俗的軍功,但他卻沒說這份軍功需要他自己掙。
要是他有膽量單獨圍剿一名聚神境,他還需要徐世豹買他人情?自己不會去掙?每年送到此處的懸賞令不計其數,裡面不乏有聚神境的逃犯,但是他從來都小心自己的命,所以他從沒有去找過,也儘量避免遇上。
老闆緊接著跨出了第二步,嘴上說道:“放了她。”語氣嚴肅,像是在下命令,不容人質疑。
城尉從未與聚神境交手,他心中不由自主的有些害怕,傳聞這類高手從來都是頃刻間就能取人性命,你說他能不害怕嗎?
他心中還在想著:早知道如此情況,他就多帶些手下,或者先不親自出來了。
老闆跨出第三步的時候,城尉控制不住自己略微顫抖的手,厲聲呵斥道:“你要是再敢上前一步,我就……”他一邊吼著,手上的刀刃也隨之舉起,想要架在芸娘後頸上。
然而,隨著老闆的第三步落下,一柄看上去極其樸素的刀劃破夜空,穿過細雪,掠過十幾騎的耳旁,直直地插向了城尉。
砰的一聲,城尉跌落到地上,摔了個人仰馬翻。
老闆絲毫沒有停下腳步,原本緩慢的一步一步跨出的腳步,瞬間變了,他的步伐快如閃電,如鬼魅一般在黑夜中留下一道黑色的身影。
颼颼十幾支弩箭同時射出,全都釘在了草地上。
射出弩箭後,沒等他們上第二支,老闆已經穿過了這十幾騎抱起了癱坐地上的芸娘,小聲詢問道:“沒受傷吧!”
芸娘從驚愕中醒來,抬頭望著那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心中不免升起一絲暖意,輕輕搖頭,將腦袋靠在他的肩上。
然而下一秒,芸娘卻突然將頭抬起來,惡狠狠地盯著老闆的那雙不似平日裡怯弱神情的眼珠子,大聲罵道:“你這廢物,早知道你這麼厲害,我還跑什麼呀!”然後她伸出一隻手揪住老闆的耳朵,就同平日裡罵他的時候一摸一樣,或許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手很輕,很輕。
“還不快帶我離開這個鬼地方。”語氣溫柔,不似平日裡的老闆娘,獨獨像是初為人婦的小娘子。
老闆單手摟著芸孃的腿腕,兩步跨到城尉身旁,單手提起被他扔出去擊中城尉之後,掉落插到地裡的刀。
抽刀之後,他幾個大跨步瞬間拉開與這些騎軍的距離。只是在撤出來的時候,他還不忘順手一揮,將剛剛爬起來的城尉再一次砍翻在地。
城尉看著胸前破了兩個缺口的盔甲,心中暗自慶幸,偷扣軍費的時候,沒有在盔甲上偷工減料。等他在抬頭,酒樓老闆與老闆娘兩人已經離他們有一段距離了。
城尉心中卻是暗笑。
對於他,剛剛是最好的機會。騎軍沒辦法立刻調轉馬頭,也會害怕傷到他所以不敢輕易使用弩箭,但老闆沒有抓住這個機會。
雖然城尉人剛剛在地上打了滾,很是狼狽,但是隨著他伸出的一隻手,輕輕一揮,十幾騎迅速分開,做好了衝鋒的準備。
七人靠後,圍著城尉,手持重新上箭的手弩,八人在前,形成圓弧,人人手持長刀,隨時準備向那名聚神境的強者衝鋒。
也許這就是軍隊,儘管他們人人心中都很害怕,都畏懼聚神境的強者,但是一旦命令下達,就得執行。
剛剛簡單包紮了一下傷勢的庹荻,心中不免暗暗稱讚一聲:好。雖然比不上邊軍,但就憑這執行力,這十幾騎算得上一流騎軍。
將芸娘帶到一旁,老闆看了一眼身邊的庹荻,說:“謝謝你們的仗義出手,大恩大德……”
“等活著出去再說吧!”
“也對,但還得請你幫忙照顧一下芸娘。”
芸娘在一旁說道:“為什麼不直接逃,憑你們的修為,逃走應該不難吧!”
老闆:“走不了了,我來的時候發現與這裡一街之隔的那條街道上,有一支騎軍已經集結完畢了。”
“那怎麼辦?”
庹荻用衣物纏住傷口後,重新拾起雙刀,“還能怎麼辦,先把眼前的解決了,然後再一起衝出去。”
“這裡交給我便是,你替我護好芸娘。”
話音剛落,老闆手持單刀衝向了迎面而來的十幾騎。
“老五!”芸娘脫口而出,她的臉上寫滿了擔憂。
她不懂什麼聚神境,玄靈境,沒有修為的她不知道聚神境意味著什麼,現在的她只知道那個男人牽動了她的心房。
很奇妙,過去幾年的相濡以沫,平淡到可以擠出水來的日子裡,雖說她沒有在心裡嫌棄過他,但也談不上如何牽掛,如今生死存亡關頭,她才知道,這個男人在心中的地位已經如此之重了。
她是個自私的人,她以為她這一輩子只會愛自己,但命運就是如此,不知不覺間有個人就突然出現在了心裡。
隨著她的這一聲落下,名叫老五的酒樓老闆已經衝至騎兵身前,他一掌托起,一手翻轉,隨後雙腳快速踏出。
颼颼幾根弩箭從他耳邊飛過。
老五從兩騎中間穿過,隨後又是兩騎從他斜前方穿插而來。
來不及多想,他焦急輕點,高高躍起。他必須躍起,否則讓戰馬直直的撞上來,誰都受不了,哪怕他是聚神境。
然而他剛剛躍起,又是兩支弩箭朝著他迎面飛來。
老五手中的刀迅速出擊,三十七式連環快刀,這是他從年少時學習的那一套普通刀法領悟而來,屬於老五的刀法。總計三十七式,卻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快。
他出刀之際,就已經砍出二六一十八刀,正是他自創刀法中的第三式“劈水式”。
因為這一式刀勢密集如扇面,可做到滴水不過,用來在空中應對他們連續不斷地弩箭正好不過。
他出手擋箭,衝過來的幾騎便立刻出刀向他攻擊。
刀刀相撞,聲如亂弦,接二連三,噼裡啪啦。
一個眨眼間,老五抓住空檔,將一人砍下馬來,隨後他雙腳落在馬背上,與奔走的另外幾騎並肩而行。
他們快刀砍出,左右配合同時夾擊,老五雙腿用力,迅速躲過,隨後幾個輾轉騰挪,不斷與對方的騎兵保持近距離交手,惹得後面射箭的幾人難以出手。
隨著城尉幾個手勢之後,騎兵迅速兵合一處,互相交錯序列,讓緊貼他們的老五疲於應對接二連三的交錯攻擊。
誒逼無奈之下,老五脫離騎兵,落到地上,隨後收刀入鞘,單手前伸,單手後負握在刀柄上。一股渾厚的靈魂力突然聚集,他的氣勢瞬間變化。
平靜如水一般寧靜。
暴風雨前的寧靜。
十幾騎也不敢輕視,瞬間所有人都調整胯下戰馬,面對著這個刀客。
他們沒人再去取手弩,所有人都緊握手中大刀,屏住呼吸,等著最後的衝刺。
他們確信,若是此刻還去那弩,便是給機會,便是失去先機。
一時間院子裡風雪都好像停住了,只有十幾匹馬的呼吸聲,一起一伏,猶如人的心臟,嘭嘭嘭……
一騎一馬當先,馬腿高高躍起,直接撲向老五,在他之後又是一騎緊隨其後。
同一時間老五的刀也出鞘了。
刀氣森寒,就像寒冷冬天裡的冰雪,不用觸控,就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讓人呼吸都變得急促,甚至壓抑。
寒冷的刀氣。
猛烈的馬蹄,如山的長刀。
一瞬間,一道寒光無聲無息的自下而上劃過,馬蹄斷裂,馬背上的人無聲無息的跌落在地。
鮮血漸出來,第一騎已經倒下,隨之而來的第二騎也在一聲清脆的響聲中落地。
刀斷裂,甲破了,馬也倒地了。
這樣的碰撞一連七八次,騎兵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也沒有給騎兵活下去的機會。
在第九名騎兵直撞而來的時候,他終於看清了那柄森寒的刀和那雙鬼影般的手。
鏘鏘一聲,這名騎兵終於沒有被一刀斬殺。
老五的刀在一連擊敗八名騎軍之後,終於弱了下來。
他需要換氣,需要重新出刀,否則一口氣的魂力只夠支撐到此。
騎軍精良的盔甲,馬蹄巨大的力量,衝撞之下,這就是他的極限了。
但對方不會給他喘息的機會,所以第十人沒有因為第九人擋住了一擊,便停下腳步。
他直直的撞了上來。
第九騎好似背後張了眼一般,在他身後一騎衝上來之際,直接翻身下馬滾到一旁,讓出了最好的進攻路線。
第十騎人馬分離,戰馬衝了上去,而騎兵高高躍起,手裡的刀重重地劈下。
機會?
餘下幾騎看見了希望?
他們與此同時繞圓而行,準備著第十人的那柄刀擊中刀客之際,他們迅速不上,做到一擊必殺。
他們差點就能殺死聚神境強者了。
就是這一點,就差這麼一點。
老五腳步突然變動,貼著馬腹滑過,一刀劃開馬的腹部,同時躲過了飛躍而起的那人。
老五就地一個翻滾,錯過了第十人的攻擊,他得到了這一瞬間的喘息機會。
魂力重新在體內流轉一個迴圈,手中的刀一個反轉,又一次砍出了森寒的刀氣,再一次將奮力補上攻擊的第十一騎砍翻倒地。
餘下幾人皆已絕望。
落空的第十人,站在他的愛馬身前,絕望地望著持刀而立的老五,痛苦地嘶吼:“世間怎可能有這般人,你還是人嗎?”
對呀一個小小的失誤,一套用八條人命和九匹馬命換來的絕佳機會,就這樣被輕易化解。僅僅一個瞬間,那人的刀再一次恢復了強有力的狀態,那人的氣息再一次調整了回來。
老五名無表情,一把抹去臉上熾熱的馬血,聲音沙啞地說道:“這就是聚神境,魂力充足,又能轉瞬聚集神魂。”
餘下幾人已經對他構不成威脅了。
庹荻看完之後,若有所思,隨後說道:“太冒險了。”
看見如此殘酷的場景之後,芸娘卻並未表現出如何的害怕,遍地屍首也沒有讓她噁心。是關外風沙養就的豪邁女子,還是另有原因,沒人知道,因為庹荻沒有去想,也沒有注意這些。
他看懂了剛剛那一戰,所以他很震驚,也很抱歉。
面對芸娘投來的不解目光,他解釋道:“老闆只能選擇硬抗,因為我們在他身後。”
“但是他贏了對吧!”芸娘激動地說道。
庹荻點頭,隨後望向大廳內。院子裡餘下幾人已經不足掛齒,老闆可以輕鬆解決。他此刻擔心房間內的情況。
大廳內。
靜一人一劍遊走於護衛之間。
徐世豹在大殿上老神在在,他不急,也不慌。
彷彿阿虎的受傷,滿院子江湖俠客的死傷都在他的意料之內。
他在等,等那人穿過這群護衛來到他身前。
就算你是聚神境又如何?
連續的戰鬥,等你殺至身前時還能有多少體力支撐。到時候不語足夠對付他。
然而院子裡突然出現的氣息,讓徐世豹面色一變。
“為何還有一名舉霞境?”
儘管他極力壓制,但他聲音中的憤怒依然明顯。
劉青文聞言,向門外望了望,嘴角不著邊際的一笑,正要開口解釋,他知道徐世豹在等他解釋。
幾乎掌握了徐世豹手下大半情報的師爺,確實應該解釋一下為什麼?
但是沒等他開口,變故再一次出現。
一直沉默不語的不語動手了,在沒有得到徐世豹指示的情況下出手了。
過去幾年,不語一直唯命是從。
他平日裡沉默不語,不喜交友,不好色,不貪財,生活幹淨得不像話,卻一直兢兢業業,只執行徐世豹的指示,從來沒有過意外情況。
然而今天,在徐世豹最需要他聽從指揮的時候,他第一次擅自行動。
因為他不在需要聽徐世豹的指揮,因為他此刻出手攻擊的物件正是徐世豹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