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天端面聖(1 / 1)
戌初初刻,沈括讓沈衝、韓睿、李格非等三人先回府休息,與蘇軾、章惇兩人先往歐陽修府拜訪。
此時已過立夏,天色漸黑,溫度宜人,沈括等三人身穿常服亦不覺煩熱。待進到歐陽修的臥房,只見帷幕低垂,將窗戶、房門緊緊擋住,只留著幾支蠟燭照明,空氣中沉悶且瀰漫著濃郁的中藥氣息,歐陽修躺在臥床上面,隔著兩層床紗也看不出氣色如何。三人一路所行甚快,如今驟然停下,感到有些悶然,額頭間也見了汗,歐陽修的侍妾為三人奉上茶水、毛巾。
歐陽修隔著紗簾,沙啞著聲音問道,“存中,子厚何時回京?”
“老師,今日剛回,聽子瞻說老師染疾,便趕緊過來了。“
歐陽修咳了幾聲,侍妾忙過去攙扶起來,咳了幾口濃痰,“好!好啊!老夫卻是不中用了。”
“老師千萬別這麼說,太醫院自有明醫,老師好生將養,必可痊癒。”
“哎,這癆病哪是那麼好治的。”
“學生粗通醫術,請老師伸出手臂。”沈括走到床前,坐在春凳上等歐陽修答覆。
“癆病易傳人,存中勿要過來。”歐陽修急道。
“無防,癆病乃透過氣息傳人,勤通風、勤洗手,便沒有大礙。”沈括看了一眼層層疊疊的帷幕說道。“老師,每日白天,每隔半個時辰開窗透透氣,窗外花草樹木對癆病也有些許作用。”
“果真?”歐陽修半信半疑,將手臂伸了出來。
沈括一邊切脈,一邊回道,“癆病乃肺中有小蟲,草木氣息有殺蟲作用,有些患者在森林居住,此病自解。老師陰陽虛損,太醫院開的是何藥方?”
“補天大造丸。每日三次,一次九丸。”
“補天大造丸滋養元氣,延年益壽,用於此症,也還合適,老師,請取藥方一觀。”
侍妾忙遞過一張宣紙,只見上現寫著:紫河車(取男胎首生者。先用米泔水將紫河車浸,洗淨,不動筋膜,將竹器全盛,長流水浸一刻,以瓦盆全盛,木甑內蒸,文武火蒸極熟如糊取出)一具,懷生地黃(酒浸)、麥門冬(泡,去心)、天門冬(泡,去心)、杜仲(去皮,酥炙)各一兩,懷熟地黃(酒蒸)一兩三錢,牛膝(去蘆,酒洗)、當歸(酒洗)、小茴香(酒炒)、川黃柏(去皮,酒炒)、白朮(去蘆,炒)各七錢,枸杞子、五味子各五錢,陳皮(去白)五錢,乾薑(炮)兩錢,側柏葉(採向東嫩枝條,隔紙焙乾)一兩三錢。
“此藥方中規中矩,是王太醫的方子吧。”
“正是。”
“學生檢視老師之氣色,有些氣虛,不如加人參、蜜炙後的黃耆七錢以補之。”
“王太醫說老夫虛不受補,便沒有增加此兩味。”
“哦,那學生便開一劑湯藥吧。取白蘿蔔、鴨梨、牛乳各三兩,鮮姜五錢,蜂蜜四勺,黃酒一勺,先把白蘿蔔和鮮姜清洗乾淨,放在紗布袋子中,把汁擠出;把鴨梨清洗乾淨,去核,切成碎塊,攪成汁;把蘿蔔和鴨梨汁放入鍋中熬煮,等變成膏狀時,把薑汁,黃酒,蜂蜜,牛乳倒入鍋中,攪拌均勻,用文火慢慢煮片刻即可。早、中、晚各服一劑,三月之後便可緩解。”
“存中,此方可靈驗?”歐陽修聽到沈括所說皆是普通食材,安全無礙,便有了幾分興趣。
“沈家有本朝王兗所遺留之《博濟方》,其中有醫治肺癆的湯劑,肺癆之起因、發作因人而異,此方在錢塘廣為傳播,據學生了解,醫好之人十不足三,症狀緩解之人十有八九。”
“竟有此等奇效,那為何不獻給太醫院。”
“太醫院的郎中廣獵醫書,《博濟方》自然也是必看之醫書,但此方乃民間雜方,而且治標不治本,患病之人多有復發,或許太醫院的郎中們多有顧慮吧。”
沈括用窗前的筆墨將醫方寫了,然後輕輕一吹,讓墨跡凝結,遞給了歐陽修的侍妾。侍妾行禮謝了,忙命下人捧過銅盆,讓沈括淨了手。
沈括笑道,“老師勿要擔憂,吾觀老師吉人自有天相,此病必然可醫治,如若不信,可請子厚斷之。”
歐陽修一直對章惇的靠八字斷吉凶、用奇門遁甲來決事不屑一顧,如今身患絕症,雖然有太醫和沈括的方子,但他還是有些悽然,人在生病之時,任何一點希望都想死死抓住,如今聽沈括這麼一說,歐陽修也動了心思,“子厚,你怎麼看。”
“老師八字學生多年前便看過,老師一生榮華富貴、安享晚年,兩年後將有一坎,如渡過,則還有十年以上壽數。”
“十年?只要能堅持兩年,老夫將《五代史》再修校一遍,吾願足矣。”歐陽修笑道,他也不見得相信章惇的斷命之術,但聽到願意聽的話,還是有些喜悅,由於說話多了,又咳個不停,沈括等人見影響歐陽修休息,便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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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吉十九年四月二十九,一大早沈府門口便來了一隊殿前都指揮使司人馬將沈府團團圍住。領頭的正是殿前都指揮使於隆元和殿前副都指揮使邢德王。
沈括聞信趕到府門口,與於隆元見禮道,“於殿帥,此是何意?”
於隆元面色肅然,向大內方向一拱手道,“官家有口諭,著我等護送沈計相、張天端進宮見駕。”
沈括明白柴勐是忌憚張天端的武藝,也不答話,趕緊安排下人準備兩個乘轎,按規制,沈括自己乘坐四人轎,而張天端則乘坐兩人轎。
於隆元領著一半兵馬將沈括、張天端兩個轎子護在中間向大內走去,副都指揮使邢德王則領著另外一半人員繼續將沈府圍死,許進不許出。附近的官宅第一次見到由殿前都指揮使司衙門負責封街,以前這種陣仗,只在皇帝駕臨大臣府邸才見過,難道沈括出使耽羅有功,又獲新寵,不少其它府第的管事、下人探頭探腦地檢視,卻也不敢過來詢問。
一行人馬直接進入柴勐剛剛修繕好的延福宮,沈括與張天端兩人被內侍省常侍帶到會寧殿等候,會寧殿之北,有一座用石頭疊成的小山,山上建有一殿二亭,取名為翠微殿、雲歸亭、層亭,這些殿亭早已修建,只是年代已久,油漆多有剝落。此次皇帝柴勐抄了沈拓的家產,發了一筆橫財,便將延福宮修葺一新,讓沈括來此一方面是顯示皇帝的權威,另一方面則是為了自身的安全。沈括絲毫沒有懷疑,這假山之中不知藏了多少大內高手、精銳弩兵,只要張天端有不軌之心,連同自己也會被射成刺蝟。
沈括忐忑不安地看了張天端一眼,他雖然相信張天端不會行此駭人之舉,但耽羅一行,他親眼見到張天端等江湖高手在戰場的作為,知道張天端確實有秒殺皇帝柴勐的能力。
張天端閉著眼睛養神,象是一點也不為周圍肅殺的氛圍影響。
等了總有半個小辰,柴勐才帶著整副皇帝的儀仗駕臨。內侍省總管大監吳成,大周國師慧通大師,還有數十個奇裝異服,一看就是武林中成名人物的大內高手隨侍左右。看來柴勐為了放心把整個大內的高手全部搬來了。
柴勐身穿皇帝龍袍,倒是看不出一點緊張的神色,他笑著說道,“沈愛卿出使耽羅,又為大周立下了奇功一樁,可喜可賀。”
沈括立即跪下回道,“全仰仗陛下洪福齊天,聖籌帷幄。”
張天端猶豫了一下,也跟在沈括後跪倒在地。
柴勐見到張天端也乖乖地跪下,鬆了一口氣,“兩位愛卿平身。”
沈括與張天端站起來後,沈括指著張天端說道,“官家,這位便是光明教主張天端,這次能力抗大遼、高麗聯軍,招撫耽羅、朝|鮮兩國,張天端居功至偉。”
柴勐哈哈大笑起來,“張天師的名號,聯早已知曉,今日有緣相見,實乃幸事。”
張天端面色一紅,微一躬身道,“回稟陛下,天師的名號,小民愧不敢受,龍虎山現在由舍弟任天師,小民早與天師之位無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龍虎山也屬於華夏之土地,朕將龍虎山及天師之封號賜於你,由張天師代替朕為華夏萬民祈福。”
張天端心中暗暗交苦,但他心知柴勐此舉之意,是為了將他軟禁在龍虎山,以方便對耽羅、朝|鮮兩藩國的統治;同時也讓張天端與張天佑之間的矛盾激化,整個天師道,有誰不知道當今張天師為張天佑,如今他若應了下來,只怕立即就會讓天師道分裂。張天端想開口拒絕,又擔心言語不當之處會影響到沈括的籌劃,想到這裡只好再次跪下,一言不發,等沈括為其解此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