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緣由(1 / 1)
羅先生緩緩地道:“這就是事情發生的情形,應該是一模一樣的。”
禿頂中年人很是挑剔,立時道:“什麼叫‘應該是’?”
羅先生道:“那是憑我的記憶,有一些細節,不是有特別的事發生,是不會特別留心的,例如窗簾是全部拉起、門是半開著還是全關著等等,這些細節,可能和當時有所不同。”
羅先生的解釋很合理,他又道:“當時,我們在說這番話——阿佳說她要調錢進她在銀行的戶口時,我坐在這張安樂椅上,她則坐在地毯上,雙臂靠在我的腿上,她是仰著頭和我說話的,悄麗的臉上,流轉著滿溢幸福的光彩,連我也感到無比的甜密,我道:‘好,你還沒有試過如何調動你在銀行中的鉅額存款,照我教給你的方法試一試,或許我騙你呢!’我一邊說,一面把電話遞給她,電話就在那張小几上,只要我略欠一欠身,便觸手可及。”
羅先生向安樂椅之旁的一張小几,指了一指,那上面確然有一具電話在。
羅先生又道:“阿佳在接過電話的時候,也笑道:‘你要是騙我,我殺了你。’我笑道:‘我要是騙你,還輪到你來殺我麼?當然是我先殺了你’。阿佳膩聲道:‘你捨得殺我嗎?’我當時由於贏得了美人,心中實在太高興了,所以說出來的話,也就狂妄得很。”
幾個人一起問:“你說了什麼?”
羅先生道:“我順手抽起一柄刀來,你們看,就是……這一柄。”
他向投射的畫面指了一指——不是他指出來,他們都沒有留意到那裡有柄刀。那刀可能是古董,屬於中亞一帶的新月形彎刀,連著精美的皮鞘和烏木架子,放在安樂椅旁,作為裝飾之用的。
路星辰知道這種刀,若不是純裝飾品,而真是一柄刀的話,是鋒利無比的,一刀斜砍,臂力若是夠強,把一株酒碗粗細的樹,砍成兩截,不是難事。
這時,畫面上也可以看到,羅先生的一隻手抽出了那柄彎刀來,果然,寒光閃閃,很是鋒利。
柴老問:“你竟然執刀在手,天,你究竟說了什麼?”
羅先生面肉抽搐:“我說……我這樣說:‘有什麼叫作不捨得,我已經得到你了,為了不被你發覺我是把你騙上手的,我就先殺了你。’阿佳哈哈地笑,神情誘人,她道:‘好,那我就先弄清楚,你是不是騙我。’”
羅先生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羅先生所述的這種情形,在一雙熱戀的男女之間,頗為尋常,所謂“打情罵俏”者是。
路星辰看見各人反應,知道大家所想的,並無出入。仍然不明白慘案是如何發生的。
羅先生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又喝了一杯酒,才續道:“我替阿佳安排了一筆鉅款在銀行,她可以隨意調動,調動的方法之一是透過電話。銀行方面有一個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人接聽的電話,打這個電話,說出密碼,銀行方面就會依據你的吩咐行事。”
各人之中,有兩個大概不知道有這種專為大量存款,銀行非但不付利息,還要向存款人收取一定費用的服務方法,所以很是驚訝。其中一個道:“要是密碼被他人知悉,豈非危險?”
羅先生道:“一來,密碼的組成,相當複雜——先是六個字母、六個數字,再來六個字母、六個數字,組合隨意,並沒有亂說一個就撞中的可能。其次,聲音有記錄,若不相同,銀行不會受理。”
那兩位先生仍然很是好奇,羅先生道:“這一切,我都對阿佳說了,阿佳記性好,把密碼念得極熟,她聲音的音波波場記錄,也在銀行存了案。我估計這第一次她用電話調款成功,必然會雀躍三丈,而且,一定會給我更好的回報。再加,我也真喜歡看見她高興的樣於,所以,一時之間,忘了收刀入鞘,只是盯著她看,期待著她歡呼著投進我的懷中。”
羅先生舔了舔嘴唇,聲音變得沙啞:“阿佳撥了號碼,一有人接聽,我也隱約聽到電話那邊是一個男聲,回應是:‘本行,密碼戶口專責處理員等候閣下的指示,請說出閣下的密碼。’阿佳喜孜孜地把二十四個由字母和數字的密碼,說了出來。電話那邊,並沒有立即回應,阿佳等了一會,用驚訝的眼光向我望來,我向她示意略等一等,別心急。她就一直望著我,等著,等了幾十秒,她的神情越來越疑惑,我也覺出事情有點不對頭了。電話那邊傳來了聲音,聲音大得我也聽得見,那銀行職員以極不客氣的口吻責斥:‘小姐,根本沒有你所稱的密碼,如果你想用這種拙劣的伎倆來騙取金錢,勸你別做夢了!如果你再打電話來騷擾,我們會透過國際刑警緝拿你歸案!’阿佳還未聽完,俏臉已然通紅。”
羅先生略停了一停。
羅先生說得很是詳細,他們也聽得很用心。羅先生續道:“我也大怒,這銀行職員太混賬了,我叫道:‘等我來教訓他!’我一面叫,一面揮著手,伸手過去接電話。”
路星辰道:“你一隻手揮著,另一隻手去接電話,而揮著的那隻手上還握著刀。”
羅先生:“是的。”
路星辰示意他再說下去——快到事情的中心了,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才打斷他的活頭的。
羅先生道:“那才,我已留意到阿佳望著我的眼神有異,她一定覺得受了欺騙,所以感到了一種被侮辱和被欺騙了之後的憤怒,這種憤怒,很快就會爆發出來。我知道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事情弄清楚的話,可能帶來極其嚴重的後果,所以我幾乎是撲向前去的,阿佳的憤怒已開始發作,她把手中的電話,用力向我摔了過來。我本能地閃避,由於事情來得太急,我在閃避的時候,失去了重心,我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羅先生說到這裡,已是滿面大汗,汗珠甚至順著他瘦削的臉,一直流了下來,落在地毯上:
他的流汗,當然不是由於熱,而是由於他的心情。
大家都沒有催他,由得他大口的喘著氣,柴老又給他一杯酒,他一口吞下,卻嗆得咳了好一會。
他總算又可以開始說話了,一邊說,他的臉色一邊在變,直到變到了死灰色。
他說的是:“我跌倒在地上,當然立刻想撐起身子來,可是也就在這時,我感到有一盆熱水潑向我,潑得我一頭一臉。我還以為是阿佳的怒意大發,所以伸手向臉上抹,一面還在叫:‘阿佳,你聽我說’才叫了一句,就看到阿佳在我的眼前,雙目圓睜,目光之中所顯露出來的仇恨和怨毒,令我剎那之間,整個人如浸入了冰水之中,劇烈發抖。我以為阿佳也跌倒了,就想去扶她起來,怎知雙手伸出去,才看到自己手上、臂上全是血,連手上那柄刀上也沾滿了血,而且,我想去扶阿佳起來,卻扶了一個空,阿佳……阿佳……她的身子……不見了,只有她的頭在……地上……”
羅先生掙扎著說到這裡,身於劇烈地發起抖來,雙眼睜得極大,望著他們,樣子可怕之極。
路星辰看各人的神情也都駭然,自己也感到了一股寒意——羅先生所述的這種情景,確實太可怕了。
大家都不出聲,羅先生的身子,抖得劇烈,也發出一陣怪異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羅先生才道:“我不知我呆了多久,我想避開阿佳的那種目光,可是我全身僵硬,一動也不能動,然後,我覺得有重物壓到我的身上,我全身震動,那……壓在我身上的,竟是阿佳……的……身子,她的雙手還能動,像是想抓住什麼,終於雙手緊緊地捏住了拳,捏得指節骨……格格作響……”
他說到這裡,面肉抽搐,指著自己的耳朵:“從那時起,這種……可怕的聲響,就一直索繞在我的身邊,白天黑夜,清醒或睡眠,一直在……一直在……就是現在,它也一直在我的耳際格格地響,格格地響……”
他聲嘶力竭的說著,雙手突然掩住了耳朵,霍然站了起來,先是團團亂轉,接著,奔到牆前,把頭一下又一下地向牆上撞去,情狀駭人。
柴老叫道:“路星辰!”
他知道,羅先生的身形雖然瘦削,但是如今處在這樣的瘋狂狀態之中,也會力大無比,那就只有路星辰才可以制服得了他。
路星辰應聲而起,一個箭步走到了他的身後,伸手一掌就向他頭頂之上,拍了下去。
只聽得“拍”地一聲響,羅先生的身子,本來在逐漸蜷縮——這是人在極度痛苦的情形下的自然反應。經一拍之後,他的身子陡然向上一挺,雙眼仍然睜得極大,可是,神情漸漸由痛苦變為不可置信,接著,他眨著眼,放下掩耳的雙手,喉核上下急速移動,說不出話來。
路星辰向他微笑:“可是那糾纏了你三十年之久的格格聲,已不再存在了?”
羅先生喜極而位,淚如泉湧,連連點頭,口中發出鳴咽之聲,過了好一會,才說出了一個“是”字來。
柴老冷笑:“誰叫你請我們來,卻躲起來不見人,不然,可以少受幾天罪。”
羅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吁了一口氣,再吸氣,這才道:“我絕未曾想到路星辰會有那麼大的本事……唉,要是司徒琴不來,我說了我的事,你們也不會相信!”
他一面說,一面側著頭,作仔細傾聽之狀,看他的情形,是生怕那格格聲又回來。
路星辰拍了拍他的肩頭:“放心,你因為刺激過度,才會一直產生這種幻覺,那是神經錯亂的一種,現在霍然而愈,不會再有了。”
羅先生鞠躬,向路星辰拱手,口中連連稱謝,柴老道:“你說下去啊!”
羅先生道:“當時的情形,真是可怕之極,我實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阿佳卻在剎那之間,身首異處,人頭落地了,她的雙眼仍然睜得極大,眼中的怨恨仍未消失。我知道她一定誤會是我殺了她,一切和剛才的戲言又相配合,我想分辯,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全身僵硬,一直到天亮,才稍稍能移動一下身子,掙扎著站了起來。”
路星辰又問了一句:“那時,你手中還是握住了那柄刀?”
羅先生:“是的,我的手指也僵硬了,要用另一隻手扳開握住刀的手指,刀才落地。”
路星辰道:“那柄刀呢?我可不可以看一看?”
羅先生道:“不在了,什麼都不在了!”
幾個人一起追問:“什麼意思?”
羅先生喘了幾下:“等到我神智漸漸恢復之後,我才意識到可怕之極的事已發生了。阿佳竟然就這樣死於非命,而我的處境,大是不妙,莊院中只有我和她兩個人,人家一定會以為我是殺了她的。根本上,我也可以感到,連阿佳也以為把她的頭砍下來的人是我,我固然對阿佳的死傷心,但也要為自己設想一下。”
他這樣說,當時他會怎樣做,便再也明白不過了。
其中一個怒道:“你若是毀屍滅跡,就會讓真兇永遠逍遙法外。”
禿頂中年人更不客氣:“如果真有真兇的話。”
那是直指殺人的根本就是羅先生了!
羅先生張大了口,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過了一會,才總算聽清楚了他說的話:“我……連我也沒有看清是準殺人,旁人……會怎麼想、我沒有別的路子可走,阿佳說她到這裡來,並沒有任何人知曉,所以我……等到了天黑,就放了一把火……那火……燒了兩天兩夜,什麼也沒有剩下,阿佳的屍體也化為灰燼了。那柄刀……那柄刀自然也沒有了。”
大家都不出聲,顯然是一時之間,難以判斷羅先生的行為是對是錯,若照正確的方法,他自然應該報警調查,但正如他所顧慮的,報了警之後他的嫌疑最大,被判罪名成立的可能,超過九成。
柴老先開口:“就是因為你心中有鬼,所以你一收到司徒琴的信,立刻就躲起來了。”
羅先生大聲道:“不是,就是因為我心中沒有鬼,所以我在收到了司徒琴的信之後,另外有想法。”
柴老“哦”地一聲:“倒要洗耳恭聽。”
羅先生道:“阿佳死得極慘這件事,由於那把火一燒,世上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我,另一個是殺手。”
各人都“啊”地一聲——如果事情如羅先生所述,阿佳不是他殺的,那麼,他在收到了司徒琴的信之後,有這樣的反應,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的想法是:兇手殺了人,還不甘休,編了這樣的一個故事,目的是想令他恐懼、害怕,說不定還要向他勒索。
柴老立即道:“你以為這封信是……那個兇手寫的?”
羅先生點了點頭:“是,我是那樣想的,我又驚又怒,展開了調查,很快就查到了司徒琴護士長。而且,從那開始,我就一直派人暗中監視她的一切行動,希望可以從她的那裡找出殺手來。”
禿頂中年人叫了起來:“三十年不斷?”
羅先生道:“三十年不斷,監視者水準很高,司徒琴女士一直不知道她的生活,受著嚴密的監視。”
禿頂中年人又叫:“太可怕了!”
羅先生道:“若經歷過阿佳慘死的情狀,世上已沒有什麼更可怕的事了。”
各人都不出聲,監視他人達三十年之久,當然不是什麼高尚的行為,但如果目的是想找出殺手來,那似乎也無可厚非。
羅先生又道:“我分析每一個和她有交往的人,她的生活很簡單,接觸的人也不多,但沒有一個有嫌疑。我想,那兇手一定是一個極其狡猾的人,我要和他比耐性,於是,我一年一年地等待著兇手的出現,但到了今年,三十年過去了,我終於放棄,我相信了她信中說的一切。我請柴老特邀各位前來,是因為我……需要幫助。”
禿頂中年人道:“你是怕三十年時間一到,報仇就會出現吧!”
羅先生並不諱言:“是的,既然相信了司徒琴信中所寫的是事實,就要相信報仇的事會發生。我是冤枉的,不應被當作報仇的物件。”
一時之間,各人都不出聲,柴老道:“你似乎弄錯了一點,我們都是靈學家,我們可以從靈學的觀點上,肯定生命形式之中,真有靈魂轉世這回事,也有記得前世事的例子。至於嬰兒一出世,就會說話的記載,也不絕無僅有。但我們不是護衛員,無法保護你不被人傷害。”
另一個接著道:“我們也不是大偵探,無法幫你找出當年的真兇來。”
羅先生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向路星辰望來,目光且停在他的身上:“各位或許不是,但路星辰先生是,他一定能幫助我找出兇手,我……不止一遍的詳讀他記述的經歷。”
路星辰皺著眉——一直以為出現在這裡,是一種偶然,但如今羅先生這樣說,證明那是他處心積慮安排的必然結果。
路星辰立時向柴老望去,柴老己叫了起來:“好哇!你向我提起路星辰的名字時,好像是隨便提起的,原來你早有預謀。”
羅先生苦笑:“我知道極難請到他,只有透過你和他的交情才能成事……我想,路星辰,這是你興趣範圍內的事,你不會見怪吧?”
路星辰冷冷地道:“我沒有興趣,也不能改變你那種老謀深算的事實。”
羅先生語帶哭音:“我實在沒有辦法了啊!”
路星辰用力揮了揮手,表示既然來了,也就不必再追究這個問題了。
路星辰問:“那麼多年了,阿佳難道沒有親人關心她的去向下落?”
羅先生道:“有的,我曾去了解過,阿佳的家在西南的巴東,她父母在事情發生後的一個月,才覺察到她的失蹤,因為阿佳十分好動,經常離開家很久也不通音訊。但這次太久了,於是他們報警,卻全然無法調查出她的行蹤來,她沒有騙我,她到我這裡來,全無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