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放不下的境界(1 / 1)
沈萬三突然之間,有了這樣的自我剖白,讓人聽了之後,第一個反應是想笑,可是繼而一想,卻也笑不出來。沈萬三獲罪於人間的皇帝,已吃足了苦頭,若是再得罪了陰間的皇帝,在他想來,上刀山,下油鍋,那更是無究無盡的苦楚,以他懦弱的性格而言,自然不敢向閻王的權威作出挑戰。
路星辰道:“很好,你終於把心中的話全部掏出來了,且看崔婷走了活路之後,結果如何,你再決定是不是也走活路不遲。”
路星辰說完卻擔心崔婷走活路,全然不可測。
這一夜,自然難以閤眼,看來天色將明。崔婷進宋文琳的房間,已有幾個小時,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路星辰等得不耐煩路,幾次想要去敲門,卻為沈慕橙所阻。等到天色大明,宋文琳父母慌張出來,東張西望。連沈慕橙也忍不住了,向路星辰揚了揚眉,路星辰立時推開了房門。在未曾推開門之前,路星辰已料到,最大的可能,是崔婷也神秘失蹤了。
雖然早就有這個心理準備,可是當門一推開,看到房間空無一個之時,胸口仍如同遭到了重錘一擊一樣。路星辰定了定神,叫道:“崔婷,你是躲在衣櫃裡和我們玩麼?”
路星辰當然知道自己所叫的絕不是事實,但這時,除了像傻瓜一樣說些傻話之外,實在不知還有什麼可做的了。
沈慕橙卻盯著那塊板看,她一步一步走近去,又俯身把放在地上的那塊板,取了起來,仔細看著。
路星辰嘆了一口氣,勉力鎮定,發揮自己的觀察力:“崔婷曾在這塊板前,盤腿坐了相當久。”
沈慕橙同意,因為在長毛地毯上,有過經重壓的痕跡。
路星辰道:“崔婷,她也失蹤了。”
沈慕橙搖頭:“對我們來說,她失蹤了,對她來說,她是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
路星辰立時道:“上了活路。”
這時,路星辰聽到沈萬三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但並沒有理會他,因為知道應該做些什麼。
路星辰已經下了決定,只是還未曾想到應如何與沈慕橙說,沈慕橙已經道:“去找崔婷,去找他們。”
那也是路星辰所決定要做的事。
路星辰不容她再向下說,就急急道:“我去。”
沈慕橙這一刻已沒有考慮,就道:“好。”
她在說了一個“好”字之後,頓了一頓,才又道:“你先去。”
沈慕橙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路星辰先去,就算一去不回頭,她也可以來找人,反正那塊板是寶盒的“家”。有那樣的作用在,只要下了走活路的決心,都可以進入一個神秘的境界。
路星辰張開雙臂,和沈慕橙輕擁了一下,沈慕橙走出房間去,路星辰聽得沈萬三在喟嘆:“你們真是勇者。”
沈慕橙出了房門,把門關上,路星辰在那塊板的面前,坐了下來,盯著它看。
同時,路星辰勉力鎮定心神,不斷地想著,要走活路……我要走活路。
雖然勉力地摒除雜念,可是當路星辰在這樣想的時候,仍然不免想到,活路是什麼呢?若是每一個人走的都是死路,那麼,什麼力量可以改變這種狀況?如果自有生命以來,每一個生命都在死路上前進,所有生命都已安於這種情形,是不是能夠適應一個大改變?
路星辰又想到,那一群青蛙狀的生物,不知是哪裡來的?他們是在一種什麼樣的情形之下落了難,才被沈萬三所救的,又會到哪裡去沈萬三多半也曾想到這一點,所以增加了他的猶豫。
路星辰雜七雜八地想著,每當想得岔開去時,就集中精神,只想我要走活路,這盒快回家來,引自己走向活路,必不後悔。
漸漸地,雜念漸少,思想更集中。一直盯著那塊板在看,也在不知不覺之間,產生了一種近乎幻覺的感覺,且覺得那塊板愈來愈大,起初,大得像一幅地毯,又不斷擴充套件。結果,眼前黑色的一片,竟大如一個球場,再接著,我觸目所及,全是一片黑色,竟像是已置身在一個黑色的海洋之中。
這時,路星辰腦部的活動,還保持著清醒,清楚地知道:來了,來了!怪事快要發生了!
這樣想著,突然之間,眼前大放光明,亮得睜不開眼來。那大團光亮,竟不知自何而來,一下子就佔據了一切。路星辰的身子,也產生了一種飄飄蕩蕩的感覺,想看清楚身處的情形,可是光線實在太強,根本無法看得清四周的情形。
但是可以肯定,在感覺上,身體被一種力量在移動,很難說是向上、向下或是向前,總之,是在不停的移動。
那種飄浮的感覺持續了一陣,就感到在四面八方的壓力,壓力愈來愈重,不但身子被壓得無法動彈,而且連呼吸也大是困難。但是最難忍受的,還是心跳。心跳加重,每跳一下,就像是有一個大鐵錘,自內而外,在捶擊胸膛一般。
身體上的這種異象,令得思想上發生了極度的恐懼。路星辰勉力鎮定,告訴自己,空間轉移,那一定是空間轉移,一切異象,都是空間轉移過程中的必然現象,很快會過去的,會很快過去的。
在困厄的情況下,告訴自己,這種困厄很快會過去,可以起到一定的安慰作用。
壓力愈來愈重,終於到了一下子我要閉過氣去的地步,眼前一黑,路星辰以為已經昏過去了,但倏忽之間,壓力全消,神清氣爽,通體舒泰。
自然而然大大鬆了一口氣,心想:空間轉移已經完成,被轉移到什麼地方來了呢?又是什麼樣的地方呢?為什麼一片黑暗?難道所謂活路,竟是一片漆黑?
這時,路星辰的思緒紊亂之至,伸展四肢,都可以活動,也可以站起來,甚至跳動了幾下。四周極靜,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路星辰沉住了氣,發聲問:“請問,我現在的處境如何?”
在如此奇詭的情形之下,除了這樣發問之外,實在沒有別的事可為,雖然這樣做,看來像是傻瓜一樣,但也無可奈何。
卻不料一問之下,立即有了反應,一個聲音響起,回答了問題:“你現在是在活路的起端,你是不是決定向前走?”
這個回答,可以說是簡單明瞭之至,可是路星辰聽了之後,卻又是猶豫,難以回答。
因為,一來,不是有意來“走活路”的,路星辰的目的只是來找上路的人;可是,來的時候,卻又真心誠意的表示願意走活路。
照沈萬三的說法,是不能後悔,一反悔,那盒子會發怒,路星辰也不知後果如何。
二來,路星辰也根本不知向前走活路,走下去會有什麼結果,這都需要考慮。
如今的環境,又是如此奇詭,實在無法使人作周詳的考慮,更難以決定。
路星辰支吾了片刻,心想,那聲音的語氣聽來很是親切友善,可能容易商量,所以先試探著問:“請問,這……活……路……走下去,是什麼樣的情況?”
那聲音忽然發出了一陣“咯咯”的笑聲,笑得人有點手足無措,接著,那聲音道:
“你和他們一樣,根本沒有走活路的打算,是不是?”
他一下子就揭穿了自己的心思,這倒反而好辦了,路星辰坦然承認:“是,我是來找他們的。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但你們的出現,已經打亂了我們正常的生活,請還我們平靜。”
那聲音立即道:“你們的‘正常生活’,那是一條死路啊!”
路星辰知道這時不能再猶豫,一定要堅持,不然,情形可能有變。
所以路星辰立時道:“在你們的觀點來看,或許如此,但這既然是我們的生命方式,也就是我們唯一的生命之路,既是唯一的路,也就無所謂活路或死路。”
路星辰這一番話,說來流利之至,也道出了自己對自身生命形式的看法。
路星辰聽到了一些竊竊私語之聲,那聲音又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他把每一句話都重複一遍,聽來像是不勝感慨之至,接著又道:“難道你們之中,沒有一個看得開放得下的?”
路星辰大奇:“這與看得開放得下有何關聯?”
那聲音道:“看得開就放得下,一放下,就可以走上活路,這道理再簡單不過,可是你們既然不知有死路活路之分,當然也無法明白這一點了。”
一時之間,思想雜亂之至。這時,路星辰已可以肯定,在經過了空間轉移之後,此際對話的是外星人,就是多年之前,沈萬三打救了的那種蛙形生物。他們的語氣之中,一副悲天憫人之外,還有難以掩飾的輕視,這一點很令人不快。
所以路星辰道:“也沒有什麼可講。當年,你們被人裝在簍子裡販賣,若不是沈萬三救了你們,只怕也是死路一條,不知被人清燉還是紅燒,還不如我們呢!”
此言一出,又聽到了一陣雜亂的聲音,仍是那聲音道:“那次事故,是一個意外,恰好沈萬三接收到了我們的訊號;若不是他,也一定還有別人接收到,我們未為此擔心過。他現在怎麼樣了,何以他不來?”
聽到聲音的發問,竟像是不知道人間的時間已過去了五六百年,以為沈萬三還在人世一樣,路星辰道:“沈萬三早就死了,他的靈魂,不明白活路何所指,所以遲遲不敢前來。”
那聲音嘆道:“有說‘至死不悟’的,怎麼連死了仍然不悟。”
路星辰道:“那不能怪他,那不是他的生命形式範圍之內的事,他不理解,那是常情。”
那聲音連連嘆息,像是遇到了絕不瞭解的怪事。
路星辰又道:“我也一樣,我來了,但我的目的是找以前來的三個人,我相信他們也該轉移來了,我希望能把他們帶回去。”
那聲音道:“要是他們不願回去走死路呢?”
路星辰一字一頓:“那我希望能聽到他們作出選擇。”
那聲音和其他不少聲音,又是一陣欷歔聲,這才道:“他們都不願意走活路……真是想引你們走活路都難啊。”
路星辰道:“我已說過,什麼是活路,我們根本不知道,當然不會上路。”
那聲音道:“先你來的那個知道,可是她也一樣不願意走。”
怔了一怔,先來的那人是崔婷,她又怎知道活路是怎麼一回事。
一時之間,路星辰也無法追究,只是道:“能讓我們見面,能一起送我們回去嗎?”
那聲音道:“可以。”
他的聲音才一入耳,路星辰就聽到司空翼在叫:“喂!我已說過多少次了,我是人,走的路,就是人的路,不論那是什麼路,我只有走,你們別拉拉扯扯好不好。”
路星辰叫道:“司空翼!”
可是才叫了一聲,四面八方,突然之間,又全是光亮照耀,那種壓力又再產生。路星辰心知轉移又已開始,只是不知是一個人,還是連司空翼他們一起,心中又是焦急。
這一次,過程快得多,突然之間,身上一鬆,光亮也消失。
在強光消失,視線恢復的那一剎間,路星辰只看到那塊板就在面前,有一隻盒子正落向板上,和板踫在一起。兩者正迅速變小,轉眼之間,變得其小若塵,一眨眼間,就再也看不到了。
就在這時,路星辰聽到了崔婷和司空翼一起發出的叫聲:“不見了,它不見了。”
也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沈慕橙出現在門口。
路星辰聽到了沈慕橙的叫聲,視線移開了剛才那盒子消失之處,才看到了沈慕橙,也看到了司空翼和崔婷。他們兩人緊靠在一起,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他們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剛才那盒子的所在。
幾乎在同時,路星辰也看到了宋文琳,她也注視著那處,站定著,神情惘然。
沈慕橙急步走過來,我們握住了手,沈慕橙問:“怎麼樣?”
路星辰道:“我們全回來了。”
這一點,其實是不用說的,人全在房間中了,大家都可以看得到。這時候,宋父宋母也衝了進來,大叫著,兩個人一起把宋文琳擁在懷中,叫道:“女兒,你到哪裡去了,嚇死我們了。”
路星辰輕輕一拉沈慕橙,退了出來,崔婷和司空翼也走了出來,先問:“沈萬三的靈魂呢?”
沈慕橙道:“不知道,他附在那板上,現在,那板也不見了,他只怕也……走了……”
司空翼還不知道“沈萬三的靈魂”是怎麼一回事,大感興趣,連連追問。
他需要了解的事甚多,沈慕橙走過去,對宋文琳說了幾句話,宋文琳點頭答應,他們四人就告辭回家。
一路上,路星辰已弄清楚,崔婷的情形幾乎和自己一樣。不同的是,她在一團光亮之中,和司空翼相會,而光亮中傳出的聲音的對話,內容和我一樣。
司空翼的情形,略有不同。他是在房間之中,不住地在思索宋文琳聽到的呼喚是什麼意思時,變化突然而來,以後過程,也和他們一樣。
他們都一致同意,經過了一個空間轉移的過程之後,到了另一個空間,那個空間,就是那種蛙形外星生物所存在的空間。
在那個特定的空間中,如果他們願意,只要放得下原有的生命形式,就可以走上活路,不必再在必然的死路上走,走向死路。
也就是說,可以擺脫原有的生命形式。
不過,走上活路之後,是什麼樣的一種生命形式,一無所知。
司空翼道:“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
對於司空翼的這一個問題,宋文琳給了很是肯定的回答。宋文琳是應沈慕橙告別時的邀請,很快和他們會合,來作討論的。
宋文琳的回答是:“我們在那隻盒子之中。”
宋文琳的遭遇,和他們又有所不同,她偶然地聽到了鬼魂的爭吵,得到了那隻盒子,又聽到了不斷要她走活路的召喚,終於令她心動,表示了一下願意走活路的意願,就經歷了轉移。
然後,是在光亮籠罩下的對話,她知道自己有了奇遇,而且,她思想比較單純,一時間也沒有想到“走活路”等於是改變生命形式,所以,表示了樂意接受。
那些蛙形生物,似乎很樂意助人“走活路”,但是也不勉強,要人多作考慮。他們給沈萬三聚寶盆時,也曾請他一再考慮是不是真要富甲天下。由此可知,他們的作事方式,尊重他人的意願。
所以,宋文琳聽到那聲音道:“你再仔細想一想。”
宋文琳回答:“讓我知道在活路上是怎麼一個情形,我才能想。”
那聲音道:“隨心所欲,永無死亡,完全解脫,徹底自在。”
當宋文琳敘述著,說出那十六個字時,心中怦怦亂跳。若是有一種生命形式,到達了那十六個字的境界,那實在是無可再高了。人的生命形式,與之相比,當真是太不足道了。
路星辰心中又想,若是震驚在那環境之中,聽到了這十六個字誘惑,只怕會下定決心,改變生命方式了。
宋文琳當時卻對這十六字個並沒有像路星辰這樣的震撼,她畢竟年輕,未曾經歷過憂患,也不會強烈地覺得自己的生命形式有什麼不好,所以她又問道:“就此可得?”
那聲音道:“當然你要放下。”
宋文琳問:“放下什麼?”
那聲音道:“放下你現有的一切。”
宋文琳默然,她想到了父母,想到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在外星人的眼中,像宋文琳這樣一個平凡的地球女孩子,實在什麼也不擁有,只是在死路上蹣跚前進的可憐蟲。在外星人的眼中,就算是地球上的帝王將相,富商巨賈,也不外是在死路上步向死亡的可憐蟲。但是,在宋文琳或任何地球人心目之中,任何人擁有的一切,就是一切,哪能說放下就放下。
所以宋文琳默然。
對方也善解人意,當時就發出了一陣嘆息聲:“算了,不放下,不能上活路,你還是回去吧!”
宋文琳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損失了什麼,只是問:“我現在在哪裡?”
那聲音道:“在寶盒中。”
宋文琳大奇:“寶盒之小,我怎能。”
那聲音笑了起來:“現在,寶盒更小如微塵,然而你若能放得下,小若微塵和大如宇宙,也就絕無分別,你放不下,卻也難明。”
宋文琳說到這裡,神情迷惘:“我確然不明所以。”
司空翼道:“納須彌於芥子!三千大千世界,原可以小若微塵,只看你心中如何想。”
路星辰長長吸了一口氣:“不錯,那十六個字,聽來極其誘人,是生命的最高境界,但要你放下了才能得到,你放得下麼。”
司空翼側著頭,認真地想了一會,才長嘆一聲,道:“放不下。”
崔婷吁了一口氣,嗔道:“你若是連我也想放下,我才不饒你。”
司空翼又長嘆一聲,大有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之概。路星辰和沈慕橙互望一眼,各自微笑,當然,那十六字雖然誘人,但大家也一樣放不下。